沈府正厅,与冷院的彻骨寒酸判若云泥。雕花廊柱鎏金纹缠,汉白玉铺地映着宫灯暖黄,紫檀木桌椅锃亮,汝窑青瓷瓶插着傲雪寒梅,银丝炭在炉中燃得静谧,龙涎香的清润裹着暖意漫了满厅,却暖不透人心底的凉薄。
沈砚之端坐主位,藏青色锦袍束玉带,面容方正,三缕短须垂颌,眉眼间凝着世家主君的威严,眼底却藏着一丝阴翳。他指尖摩挲着白瓷杯沿,温热的茶水熨不热掌心,御域境初期的源力在体内沉敛,周身淡若无形的威压,压得厅下侍立的小厮大气不敢喘。
阶下,沈清宇垂手而立,狐裘披风已解,锦袍依旧光鲜,颊边沾着一点未拭的雪沫。他微微躬身,语气裹着委屈与怨怼,将冷院之事颠倒黑白:“父亲,那沈清寒目无尊卑,竟敢顶撞嫡兄,老仆更是助纣为虐,对儿子动手。儿子不过略施惩戒,没想那老东西不经打,反倒让沈清寒记恨,儿子怕他日后坏了府中规矩。”
字字句句,将沈清寒与陈伯钉死在“以下犯上”的罪名,绝口不提自己带人欺辱的始末。
沈砚之抬眼扫过他,眼底无半分波澜,既未斥责,也未安慰,淡淡道:“一个庶子,一个老仆,翻不起什么浪。冷院那边,不必再提,也莫要再去寻事,免得落人口实。”
他岂会不知沈清宇的骄纵?嫡子欺辱庶弟,本是世家常态,更何况沈清寒的母亲只是个无名分的外室,亡故三年早已无依,那冷院一老一小,于他而言不过是沈家两粒尘埃,死活皆无关紧要。他真正上心的,是藏在沈家密室的先祖遗物——半块残破龟甲,刻着模糊纹路,先祖遗训言其与鸿蒙碎片有关,藏着碎片一线线索,沈家能在帝京立足百年,全凭这龟甲背后的隐秘。
沈清宇见父亲未怪罪,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仍故作恭顺:“儿子晓得,只是那沈清寒近日似有源力波动,怕是偷学了府中功法,不如儿子去废了他那点微薄源力,永绝后患?”
“不必。”沈砚之抬手打断,语气带着不耐,“一个灵枢境初期的废物,即便偷学又能如何?通玄与灵枢,天差地别。你如今该潜心修炼,早日突破象化境,莫为琐事分心。近日帝京不太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清宇心中不甘,却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下,心底却暗自冷笑:灵枢境又如何?今日能折辱他一次,明日便能百次,那沈清寒,终究是任他揉捏的废物。
厅中只剩银丝炭燃烧的噼啪声,混着窗外风雪,透着压抑的沉闷。小厮们眼观鼻鼻观心,沈府主君的凉薄,他们早已见惯,冷院那对主仆,怕是再无活路。
忽闻院外管家恭敬声:“老爷,萧府家主萧镇山大人来访,已至府门。”
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周身慵懒尽散,沉声道:“快请。”沈清宇亦侧目诧异,萧镇山乃帝京一流世家之主,与沈家素来不温不火,今日突然来访,定有缘故。
不多时,一道魁梧身影踏入正厅。萧镇山一身玄色锦袍,虎背熊腰,面容粗犷,络腮胡覆颌,眼神如鹰,透着杀伐之气,正是御域境初期修为。他身后跟着两名通玄境后期护卫,气息冷硬如出鞘刀,半步不离。其源力霸道刚猛,是尸山血海中拼杀而来,与沈砚之这世家养出来的修士,气场截然不同。
“沈兄,许久不见。”萧镇山哈哈大笑,目光扫过厅中摆设,落在沈砚之身上。
“萧兄说笑,寒舍简陋,快请坐。”沈砚之起身相迎,伸手虚引,小厮忙奉上热茶。
两人分宾主落座,萧镇山端杯未饮,指尖摩挲杯壁,似不经意道:“今日来访,非为无事。近日帝京风声鹤唳,街上盘查甚严,宫里九千岁都动了心思,萧某心中不安,特来与沈兄商议。”
“萧兄此言,倒让沈某糊涂了,帝京向来安稳。”沈砚之故作疑惑。
萧镇山放下茶杯,笑意淡去,凑近沈砚之,声音压至只有两人能闻:“沈兄何必装糊涂?京中来了些眼瞳泛银的陌生人,修为高深,城外乱葬岗的尸体,便是他们所为。传言这些人是天界来的,为的是鸿蒙碎片。”
“鸿蒙碎片”四字一出,沈砚之指尖微顿,眼底闪过一丝贪婪,转瞬掩饰:“萧兄,鸿蒙碎片散落四界,不过坊间谣传,不足为信。沈家先祖确有遗物,却与碎片无关。”
他岂会愿与萧镇山合作?鸿蒙碎片乃天地至宝,若寻到必是沈家独吞,怎会与人平分。
萧镇山看穿其心思,眼中闪过怒意,通玄境巅峰的力量悄然散开,霸道威压朝着沈砚之压去:“沈兄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话放这,合作则你我两家共掌帝京气运,不合作,萧府便亲自去沈家密室看看那先祖遗物!”
沈砚之亦不示弱,源力尽数展开,与萧镇山的威压相撞,厅中紫檀桌椅微微颤动,杯中美茶溅出数滴。他眼底寒芒乍现:“萧兄莫要欺人太甚!沈家虽不如萧府势大,却也不是软柿子,执意动手,沈某奉陪到底!”
两人皆是御域境初期,旗鼓相当,厅中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沈清宇躬身敛息,灵枢境巅峰的他,在两位通玄境的威压下连呼吸都觉困难,小厮们更是瑟瑟发抖,头埋得更低。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尖细的宦官声,打破僵持:“沈老爷,萧老爷,宫里九千岁公公遣小的送密信来,烦请接旨。”
沈砚之与萧镇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诧异,同时收敛源力,厅中威压骤然散去。九千岁乃大炎宦官首领,御域境境巅峰修为,权倾朝野,连帝京世家都要让其三分,此刻遣人送密信,定是大事。
“请进来。”沈砚之沉声道。
一名身着青色宫服的小太监踏入正厅,面白无须,眉眼细长,透着阴柔,手中捧着明黄锦盒,躬身行礼:“奴才见过沈老爷、萧老爷。九千岁公公得知两位相聚,特遣奴才送密信,此事事关重大。近日天界密探将至帝京,目标不明,怕是为天地至宝而来,公公令帝京世家严加戒备,莫引火烧身。”
说罢,他打开锦盒,取出两封密信递上,又道:“那些天界密探行事狠戾,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若有异动,即刻禀报公公。奴才使命已达,告退。”
小太监脚步轻快,转瞬消失在风雪中。沈砚之与萧镇山同时拆开密信,信上字迹娟秀却透着阴寒,内容与小太监所言一致,更详说天界密探属干预派,此番下凡专为鸿蒙碎片,帝京乃中洲核心,首当其冲。
萧镇山看完密信,脸色阴沉,抬眼看向沈砚之:“沈兄,如今该信了吧?天界密探将至,你我内斗,只会渔翁得利。不如联手共抗,寻到鸿蒙碎片,两家平分,如何?”
他是真的慌了,天界干预派的狠戾早有耳闻,被其盯上,萧府恐难保。与沈家合作,虽是无奈,却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沈砚之指尖捏着密信,眼底闪过挣扎。他知萧镇山所言不假,天界密探至,帝京必乱,沈家独自面对凶多吉少,可他终究不甘心分享鸿蒙碎片线索。沉吟片刻,他道:“此事事关重大,容沈某三思,三日后给萧兄答复。”
他需时间筹谋,无论是联手还是独守,都要做好万全准备。
萧镇山知其心思缜密,三日后答复已是最好结果,起身道:“好,萧某等沈兄三日。只是此事迫在眉睫,莫要误了大事。”言罢,他深深看了眼厅中,眼底藏着不甘,最终转身离去,护卫紧随其后。
正厅中只剩沈砚之与沈清宇,气氛依旧凝重。沈清宇躬身问道:“父亲,天界密探真会来?鸿蒙碎片,真值得天界大动干戈?”
沈砚之收起密信,眼底闪过贪婪与狠戾:“鸿蒙碎片乃玄洲本源所凝,掌天地平衡,得之可成无上大道,四界皆觊觎。此次密探至,帝京必乱,沈家要立足,甚至寻到碎片,便要早做准备。”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又道:“你今日去冷院太过张扬,日后莫去,免生是非。那沈清寒与陈伯,暂且留着,乱局之中,或可做挡箭牌。”
在他眼中,冷院一老一小,不过是可随时舍弃的棋子。
沈清宇心中不甘,却也知父亲所言有理,躬身应下:“儿子遵父命。”
“你下去吧,潜心修炼,早日突破御域境,沈家日后靠你。”沈砚之摆了摆手。沈清宇应声离去,脚步匆匆,心底却盘算着,明着不动手,暗里折辱沈清寒,倒也无妨,一个废物,死了亦无人在意。
沈清宇走后,沈砚之独坐正厅,看着窗外风雪,眼底阴翳更浓。他抬手按在腰间玉佩上,那是沈家密室的开启信物,密室之中,便是那枚藏着鸿蒙碎片线索的龟甲。
“鸿蒙碎片……”他低声呢喃,眼中炽热翻涌,“他筹谋多年,岂容他人捷足先登?便是天界密探,也休想夺走!”
御域境源力在体内翻涌,他起身朝着后院走去,那里是密室入口,他要去看看龟甲是否有新的异动,或许能从中寻到更多线索。正厅的暖意,随他离去渐渐消散,只留银丝炭的余温,裹着满厅的阴谋与贪婪,如一张大网,悄然笼罩沈府,笼罩这座风雪帝京。
而此时的冷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土坯房内,灶膛里一点火苗跳动,映着沈清寒的侧脸。他蹲在灶边添着干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热水冒着氤氲热气,在彻骨寒意中酿出一丝微弱的暖。
炕上,陈伯依旧昏睡,气息却比白日平稳了些许。沈清寒用布巾蘸着温水,轻轻擦拭老仆身上的伤口,血肉模糊的创口感触惊心,源力震伤,寻常金疮药根本难以愈合。
白日里沈清宇的那一巴掌,脸颊仍留着痛感,膝盖的磕伤、后背的踹伤,也在隐隐作痛,可这些肉体之痛,远不及心底的寒。父亲沈砚之的视而不见,嫡兄的歹毒欺辱,沈府的凉薄无情,如一根根针,扎得他字字清醒:在这沈府,唯有变强,才能活下去,才能护着想要护的人。
擦完伤口,他坐在炕边,看着陈伯苍白的脸,指尖下意识抚上心口的墨玉玉佩。温凉的触感透过衣襟传来,如清泉淌过心湖,抚平了心底的戾气与烦躁。
白日里陈伯被打昏的那一刻,这玉佩曾骤然发热,一股温意顺着他的掌心渡到陈伯身上,竟让老仆的气息瞬间平稳。那股温意并非寻常暖意,而是带着一丝奇异的力量,能抚平源力的紊乱,滋养神魂。
他心中好奇,尝试着将自己微弱的灵枢境源力,缓缓渡向玉佩。源力刚触到玉佩,便被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顺着玉佩流转一周,再反哺回体内。
一股奇异的感觉席卷全身,丹田处的灵枢微微颤动,原本凝滞的源力,竟开始顺畅流转。那从玉佩中反哺的源力,温和却醇厚,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悄然修复着他体内的暗伤,脸颊、膝盖的痛感,都在渐渐消散。
沈清寒心中一惊,随即涌起狂喜。他忙屏气凝神,引导着这股醇厚源力,按照偷学的《沈氏凝枢诀》前三卷法门在体内运转。源力流转间,丹田处的灵枢越来越亮,灵枢境初期的桎梏,竟开始隐隐松动,如一层薄纸,触之即破。
他终于明白,这枚母亲遗留的玉佩,不仅能护他平安、疗伤镇痛,更能滋养源力,助他修炼!
母亲弥留之际的叮嘱在耳边回响:藏好,勿示于人,护你平安。原来这玉佩的护佑,远不止于此。
源力在体内越转越快,丹田处的灵枢剧烈颤动,一股磅礴的力量在腹中酝酿。那层桎梏在源力的反复冲击下,渐渐变薄、再变薄……终于,一声细微的嗡鸣在丹田处响起,桎梏轰然碎裂!
初期巅峰!
一股淡淡的源力波动从沈清寒周身散开,吹起屋中几缕灰尘,灶膛的火苗微微晃动,映着他眼中骤亮的光,那是久旱逢甘霖的狂喜,更是拨云见日的坚定。
他缓缓睁开眼,深褐色的瞳仁里亮得惊人,融源境初期的源力在体内顺畅流转,虽依旧微弱,却已是实打实的自保之力。他再次抚上心口的玉佩,温凉依旧,那股奇异的力量似与他的源力融为一体,他能清晰感受到,玉佩中藏着一股更加磅礴的力量,只是被眼下的修为所限,无法引动。
这玉佩绝非凡物,母亲的身份,也定然不简单。一个无名外室,怎会有如此神奇的玉佩,又怎会知晓其护佑之力?
无数疑问在心底升起,却无半分答案,唯有母亲的叮嘱,如警钟在耳边长鸣。他知道,这玉佩是他最大的依仗,亦是最大的祸根,一旦暴露,沈砚之、沈清宇、萧镇山,还有那即将到来的天界密探,都会对他虎视眈眈。
他必须更加谨慎,将玉佩藏得严丝合缝,同时借着玉佩的功效潜心修炼,快速提升修为。唯有足够强,才能护住自己,护住陈伯,才能解开母亲与玉佩的秘密。
窗外的雪依旧狂舞,朔风依旧呼啸,冷院的寒依旧彻骨,可屋中的少年,早已不是往日那个任人揉捏的庶子。
融源境初期的源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心口的墨玉玉佩温凉沁骨,灶膛的火苗越燃越旺,映着少年棱角初显的侧脸,也映着他眼中那点不灭的光。
沈府的阴谋,帝京的风雨,天界的密探,鸿蒙的碎片,这一切尚在远方,可沈清寒知道,用不了多久,他便会被卷入这乱世漩涡。
而他,早已做好了准备。
从今日起,沈清寒,不再是躲在冷院的卑微庶子,而是手握依仗,心有执念,欲要逆天改命、变强求生的修士。
风雪压梅,梅香愈烈;冷院藏玉,玉蕴微光。
少年的路,才刚刚开始,而这玄洲的风云,已在悄然间,为他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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