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算法异常

  陈砚是被咖啡渍唤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晨光,是昨天夜里那杯凉透的拿铁,不知何时泼在了键盘缝里。他抬起头,颈椎发出“嘎嘣”一声脆响。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凌晨五点,路灯还没熄,CBD的玻璃幕墙泛着冷蓝色的光,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水族馆。

  他叹了口气,抽了两张纸巾胡乱擦着键盘。指尖触到那些黏腻的液体,忽然想起女儿陈念上次来时说的话:“爸,你这键盘该洗了,都能抠出午饭来。”

  那时她十五岁,穿着校服,马尾扎得高高的,眼神里带着他这个年纪看不懂的疏离。

  键盘一直没洗。不是懒,是总觉得——洗了,那点儿人气儿就没了。

  手机在这时震起来。

  是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的消息,一连三条,来自他顶头上司赵总:“陈砚,到公司了吗?系统又抽风了。”“昨天那批数据跑出来没有?”“看到回复。”

  陈砚没立刻回。他慢吞吞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煎饼果子的香味——楼下那家早点摊刚出摊,老板娘正扯着嗓子喊:“豆浆热乎的……”

  人间烟火,他想。

  可他的世界里,最近只剩下数据和异常。

  陈砚今年三十八岁,是个算法伦理研究员。这头衔听着高大上,说白了,就是给公司那套“精准推送系统”看病的大夫。系统哪儿疼了、哪儿热了、哪儿乱推东西了,他得找出毛病,开药方。

  药方不好开。

  尤其是最近一个月,系统像中了邪。

  他坐回电脑前,打开后台日志。密密麻麻的代码流过去,像一条发光的河。河底却总冒出些古怪的东西——不是乱码,是某种……像是文字的符号。弯曲的笔画,象形的结构,偶尔还能认出个“山”字旁、“水”字旁。

  第一次看见时,陈砚以为是自己熬夜眼花。

  第二次,他截了图发给做古文字研究的朋友。对方回得很快:“这像是《山海经》里用的某种变体古字,你从哪儿搞来的?”

  陈砚没回。

  他不知道怎么回。难道说“我们公司的人工智能突然开始学古文了”?

  更邪门的是推送内容。

  原本,系统该推的是“你可能会喜欢的”——根据你的浏览记录、购买习惯、社交关系,算出来的那些口红颜色、球鞋款式、打折机票。可最近,它开始推一些……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比如昨天,一个刚毕业、月薪六千的实习生,收到了私人飞机租赁广告。

  比如上周,一个住在回龙观的北漂小伙,收到了故宫旁边四合院的房源推荐。

  再比如现在——陈砚调出实时推送面板——一个正在上夜班的保安大哥,手机里弹出了瑞士银行VIP开户指南。

  “这不叫推送,”陈砚低声对自己说,“这叫恐吓。”

  手机又震。

  这次是新闻推送。标题触目惊心:“CBD一月内第三起精英猝死!死者系某投行副总裁,生前曾一次性购入二十只奢侈品包……”

  陈砚点开。

  报道写得克制,但细节藏不住:死者四十二岁,年薪数百万,死前二十四小时刷卡刷爆了三张信用卡,买了一块限量版手表,价值顶得上三环一套小户型首付。死因?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但尸检无病理异常。唯一诡异的是——瞳孔里发现了“不明纹路”。

  照片没放出来,文字描述模糊:“类似某种图腾,或精神压力导致的微血管破裂。”

  陈砚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起身去接水,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呻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早班的清洁阿姨推着车过去,车上收音机里放着《早安BJ》,主持人声音甜得发腻:“今日天气晴转多云,适宜出游购物……”

  购物。

  他想起上周末,自己去商场给陈念买生日礼物。路过一家奢侈品店,橱窗里摆着一只镶钻的包,标价六位数。他站了一会儿,不是想买,是看见玻璃反射里,自己的眼睛——深黑,疲惫,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当时以为是错觉。

  现在他不确定了。

  回到工位,赵总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陈砚,看新闻了吗?”赵总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瓷器碰撞的轻响——他大概在泡茶。

  “看了。”

  “第三起了。”赵总顿了顿,“上面很紧张。咱们的系统……没牵扯进去吧?”

  陈砚懂他的意思。那三位猝死的精英,都是高净值用户,都是推送系统的重点服务对象。他们的购物记录、浏览偏好、消费冲动,全在系统的数据库里躺着。如果有人深挖,会不会挖出“算法诱导过度消费”的丑闻?

  “系统只是工具,”陈砚说,“推什么,看人想看什么。”

  “话是这么说……”赵总叹了口气,“你尽快把最近的数据异常报告写出来,我要向上汇报。记住,措辞要严谨,别留把柄。”

  电话挂了。

  陈砚盯着电脑屏幕,那些古文字符号又在日志里跳了一下。

  这一次,他看清了其中一个——

  那是一个“口”字,张得极大,里面还套着一个小“口”,像贪得无厌的嘴。

  《山海经》里怎么形容饕餮(tāo tiè)来着?

  “其状如羊身人面,眼在腋下,虎齿人爪,音如婴儿,食人。”

  不对,那是老版的。

  如果放在今天,饕餮该长什么样?

  他莫名想起楼下早点摊的油锅——滚烫的油吞下面团,滋啦作响,膨胀成金黄的油条。人们排着队,用手机扫码,一块五一根,买的是碳水,也是某种短暂的、热乎乎的慰藉。

  食欲,物欲,贪欲。

  都是欲。

  上午九点,公司人多了起来。

  开放式办公区里充斥着键盘声、电话声、咖啡机研磨声。实习生小刘凑过来,递给他一杯新冲的速溶咖啡:“陈哥,又通宵了?黑眼圈快掉地上了。”

  陈砚接过,道了声谢。

  “你说怪不怪,”小刘压低声音,“我昨晚做梦,梦见我在刷手机,一直刷一直刷,屏幕里全是包啊表啊车啊,刷得我手指头都抽筋了。醒来一看,手机还真在枕头边上,电量只剩百分之二。”

  陈砚抬起眼:“推送了什么?”

  “全是奢侈品,”小刘挠头,“可我一个租房子的人,看那些干嘛?系统是不是疯了?”

  不是系统疯了。

  陈砚想,是系统太聪明了——聪明到能嗅出人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望。

  他点开系统后台的“用户情绪热力图”。

  那是一张地图,不同区域用颜色标注情绪浓度:焦虑是红色,愉悦是绿色,欲望……是金色。

  此刻,CBD一带,金色浓得发黑,像一团化不开的油脂。

  而那团油脂正中心,就是那三位猝死者生前常出没的写字楼。

  十点半,陈砚收到一封邮件。

  来自算法组的同事,附件是一段后台监控视频。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你看第三分钟,有个影子。”

  陈砚点开。

  视频是凌晨三点拍的,公司服务器机房的监控视角。画面里,机柜指示灯规律闪烁,像呼吸。第三分钟时,靠近角落的一台服务器忽然剧烈闪烁,指示灯红成一片。紧接着,屏幕上掠过一道模糊的、庞大的暗影——像什么东西的轮廓,臃肿,蠕动,一闪而过。

  影子消失后,服务器恢复正常。

  但日志里多了一行古文字符号。

  陈砚把画面暂停,放大。

  影子边缘,隐约能看见一些……logo的纹路。LV的花纹,GUCCI的双G,香奈儿的交叉双C。它们像纹身一样烙在影子的表皮上,随着蠕动扭曲变形。

  他后背渗出冷汗。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荒谬——荒谬到他想笑。

  这算什么?

  二十一世纪的妖魔,也得讲究品牌联名?

  中午,他没去食堂。

  下楼去了那家早点摊。老板娘认得他:“哟,陈老师,这才吃早饭啊?”

  “夜宵当早饭吃。”陈砚要了一套煎饼,加两个蛋,多葱多香菜。

  摊煎饼的间隙,他抬头看向马路对面。

  那栋写字楼,就是第一位猝死者工作的地方。玻璃幕墙映着天空,也映着街上匆匆的行人——穿西装的,穿套裙的,骑电动车的,送外卖的。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手机,每个人脸上都映着屏幕的光。

  “您的煎饼,好了。”老板娘递过来,塑料袋烫手。

  陈砚扫码付钱,忽然问:“您觉得,人为什么老想买点啥?”

  老板娘乐了:“这还不简单?买了高兴呗。我闺女昨天非要买支口红,说涂了能转运。我说你转运不如多睡会儿,她不听。”

  买了高兴。

  可高兴之后呢?

  陈砚咬了一口煎饼,酥脆,咸香,实实在在的饱足感。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推送。

  他低头看——

  “根据您的浏览偏好,为您推荐:定制西装,意大利手工,仅需128000元。”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价格,是因为配图。

  那套西装的袖扣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熟悉的图腾。

  张大的口,套着的小口。

  饕餮。

  风忽然大了。

  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落叶,也卷起早点摊的油烟。老板娘骂了句天气,赶紧去压棚布。陈砚站在原地,煎饼的余温还留在指尖,可脊背一片冰凉。

  他抬起头,看向CBD最高的那栋楼。

  楼顶之上,灰白色的云层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阳光漏下来,刺眼。

  而在那光与影的交界处,他似乎看见——

  一个庞大、模糊、布满logo纹路的轮廓,正匍匐在楼顶边缘。

  它没有眼睛,却像在凝视整座城市。

  它没有嘴,却仿佛能吞下一切沸腾的欲望。

  陈砚眨了眨眼。

  影子消失了。

  只剩云,和灰蒙蒙的天。

  手机又震。赵总:“报告什么时候能给我?”

  陈砚打字回复:“今天下班前。”

  发送完毕,他低头,把剩下的煎饼慢慢吃完。

  葱花粘在嘴角,他伸手抹掉。

  指尖碰到皮肤,冰凉。

  可他心里却烧起一团火——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近乎荒唐的清醒。

  这个世界,一定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得把它揪出来。

  用代码,用逻辑,用他这双刚刚学会重新看见的眼睛。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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