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文化解码

  周六早晨八点半,陈砚家的门铃响了。

  他正在厨房煎鸡蛋,油锅滋啦响着,听见铃声手一抖,蛋黄破了,流了一盘子。

  “来了!”他关了火,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

  最前面是陈念,穿着校服外套,手里拎着个粉色的蛋糕盒,脸上挂着“我倒要看看怎么回事”的表情。她身后是林疏桐,还是那身棉麻衣服,背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像是把半个图书馆都背来了。再后面是玄清,道袍换了件干净的,桃木剑没带,手里却多了个竹编的篮子,篮子里装着一捆黄纸和几根木棍。最后面是夏晚星,一身黑色运动装,背着双肩电脑包,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正低头按手机。

  “爸,”陈念先开口,“人齐了。”

  陈砚让开门:“都进来吧,地方小,随便坐。”

  四个人鱼贯而入。三十平米的一居室瞬间满了。陈念熟门熟路地把蛋糕放冰箱,转身看见玄清,眼睛亮了亮:“您就是那位道士叔叔?”

  “贫道玄清,”玄清微微欠身,“令尊的朋友。”

  “哇,真酷,”陈念凑近了看他的发髻,“这个是真的头发?不是假发?”

  “念念!”陈砚皱眉。

  “没事没事,”玄清笑了,“是真的。从小留的,没剪过。”

  夏晚星摘了耳机,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陈砚书桌上的三台显示器上:“陈老师,您家这配置比公司还专业。”

  “个人爱好,”陈砚把煎蛋端出来,“都吃早饭了吗?我这有面包、鸡蛋,还有豆浆。”

  “我吃过了,”林疏桐说,从帆布包里掏出几本旧书,“咱们先谈正事。”

  “我也吃了,”夏晚星找了个插座,开始给电脑充电,“不过我带了咖啡,谁要?”

  陈念举手:“我要!”

  玄清摆摆手:“贫道喝茶。”

  陈砚去烧水泡茶。厨房太小,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陈念挤进来帮忙洗杯子。

  “爸,”她小声说,“这阵容够奇怪的啊——道士、教授、程序员,再加上我这个高中生。咱们是要组队打副本吗?”

  “差不多吧,”陈砚苦笑,“不过副本在现实里。”

  客厅里,林疏桐已经把书摊开在茶几上。三本都是线装书,纸页黄得发脆,得小心翼翼地翻。

  “这些是我从学校图书馆借的,”她指着第一本,“《山海经注疏》,清代刻本。这本是《异闻录》,民国的,我祖父的手抄本。还有这本——”

  她翻开第三本,里面不是字,而是一幅幅手绘的图。

  “这是我祖父当年根据民间传说画的‘异兽图谱’,”林疏桐说,“你们看这一页。”

  陈砚端着茶出来,凑过去看。

  图上画着一头兽,猪的身子,但头大得不成比例,嘴占了半个头,嘴里还有层层叠叠的小嘴。兽身上画着各种花纹——铜钱、元宝、珠宝,还有几个模糊的图案,看起来像是……商标?

  “这是饕餮?”陈砚问。

  “是,但不完全是,”林疏桐推了推眼镜,“我祖父在这页旁边写了注解:‘民国二十七年,沪上所见之贪兽,其形已变。身纹非古之云雷,而为舶来之商标。盖人心之欲,随世而迁,兽形亦随之而化。’”

  陈念也凑过来看:“意思是说,古代的饕餮身上是云纹雷纹,民国的就变成商标了?”

  “对,”林疏桐点头,“神话实体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们是人类集体潜意识的具象化,人类想要什么,它们就长成什么样。民国时候,人们向往洋货,所以饕餮身上就长出了商标。现在——”

  她看向陈砚:“现在人们向往奢侈品,所以它就长满了logo。”

  夏晚星插好电脑,也过来看:“这科学吗?我是说,从生物学角度——”

  “这不属于生物学,”玄清开口了,他坐在小板凳上,从篮子里拿出那捆黄纸,一张张摊开,“这属于‘气学’。人活一口气,这口气里有七情六欲。欲望多了,气就浊;浊气聚在一起,就成形。”

  夏晚星挑眉:“道长,您这说法有实验数据支撑吗?”

  “有啊,”玄清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粒黄豆大小的黑色石子,“这是‘贪气石’,我师父传下来的。你拿着。”

  他把石子递给夏晚星。夏晚星接过,放在手心。

  石子是温的,像刚捂热乎的鸡蛋。

  “现在,”玄清说,“你想一件你特别想要但买不起的东西。”

  夏晚星想了想:“最新款的顶配MacBook Pro,三万二。”

  话音刚落,她手心的石子突然变烫了。

  “哎哟!”她差点扔出去。

  “别扔,”玄清说,“再想一件。”

  夏晚星又想了想:“我们公司隔壁那家法式甜品店的拿破仑,每天限量二十个,我排了三天队都没买到。”

  石子更烫了,甚至微微发红。

  “这……”夏晚星瞪大眼睛。

  “欲望越强,石子越烫,”玄清把石子收回来,“这东西我师父那代就有,测贪念,一测一个准。你说,这是不是数据?”

  夏晚星沉默了,盯着自己的手心看。

  陈念好奇:“道长,我能试试吗?”

  “可以,”玄清又给她几粒,“想吧。”

  陈念想了想:“我们班学霸的那支限定款钢笔,他显摆好久了。”

  石子微微发热。

  “还有呢?”

  “嗯……校门口奶茶店的新品,听说特别好喝,但我妈不让喝太多糖。”

  石子热了一点。

  “还有呢?”

  陈念想了半天,摇摇头:“没了。其实钢笔我也不是很想要,就是看他显摆不爽。奶茶嘛,喝不到就算了,喝水也挺好。”

  石子凉了下去。

  玄清笑了,把石子收回来:“小姑娘心思干净,好。”

  陈砚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他想起女儿小时候,想要个玩具,得不到就哭,哭完了也就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孩子和大人一样,开始对“得不到”的东西念念不忘了?

  “所以,”林疏桐把话题拉回来,“我们现在面对的这个饕餮,是当代消费主义催生出来的变种。它吃的不再是具体的金银财宝,而是人的‘购买欲’‘占有欲’‘攀比欲’。这些欲望通过数据流动,汇聚到它那里,成了它的养料。”

  她翻开另一本书,指着一行字:“我祖父在这写道:‘贪兽之祸,非兽之过,乃人心之失。治兽易,治心难。’”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楼下大爷放京剧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唱的是《空城计》。

  “治心……”陈砚重复这个词,“怎么治?”

  “我有个想法,”夏晚星忽然开口,她已经打开了电脑,屏幕上滚动着代码,“既然饕餮是通过数据‘进食’,那我们可以从数据入手。陈老师,您之前不是说,想给算法加一个‘理性引导’模块吗?我可以试试。”

  陈砚眼睛一亮:“怎么做?”

  “我们现在的推送算法,是基于用户行为预测的,”夏晚星调出一张流程图,“你看,用户点了奢侈品广告,系统就判定‘这人喜欢奢侈品’,然后推更多。但如果我们在中间加一层过滤——”

  她在流程图中间画了个框。

  “这个过滤器会分析:用户的历史消费能力、近期消费频率、甚至情绪状态——这些数据我们其实都有,只是没好好用。如果系统检测到用户可能在进行非理性消费,就自动推送一些……别的内容。”

  “比如?”陈念问。

  “比如,”夏晚星想了想,“如果一个人连续看了十件远超他收入水平的商品,系统可以推送一条:‘您最近压力大吗?要不要看看减压小视频?’或者推送附近公园的活动信息,或者——直接推个公益广告:‘理性消费,幸福生活’。”

  玄清鼓掌:“这个好!这就是‘清心’!”

  林疏桐却皱眉:“但公司会同意吗?这种推送会影响营收吧?”

  “所以不能明着来,”夏晚星狡黠一笑,“我们可以把它伪装成‘用户体验优化’。比如,系统提示:‘检测到您浏览高价商品频率较高,为您推荐以下性价比选择’——然后推一些平价好物。或者,‘长时间购物可能导致疲劳,建议休息片刻,看看这些轻松内容’。”

  陈砚听得心潮澎湃,但马上又冷静下来:“技术上可行,但需要改核心代码。我现在停职了,没有权限。”

  “我有,”夏晚星说,“赵总让我暂时接替你的工作。虽然我不该这么做,但……去他的,这事比KPI重要。”

  她说“去他的”时,脸微微红了,像是第一次说脏话。

  陈念噗嗤笑了:“晚星姐,你帅呆了。”

  夏晚星挠挠头:“我就是觉得……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东西继续吃人。李萌萌那事,我后来查了,她自杀前一周,收到了两百多条奢侈品推送。她才十六岁。”

  气氛又沉了下去。

  玄清叹了口气,开始摆弄他那捆黄纸。黄纸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图案,像是符咒,但又不太一样。

  “道长,这是?”林疏桐问。

  “阵图,”玄清说,“光改算法还不够。饕餮现在已经成形,得用物理手段压制它的‘气’。我准备在它栖身的那栋楼周围,布一个‘清心阵’。”

  他把黄纸一张张铺开,拼成一个圆形。图案中心是个太极,外围是八卦,再外面是密密麻麻的古文字。

  “这阵有什么用?”陈砚问。

  “聚‘清气’,散‘浊气’,”玄清解释,“我会在楼周围的几个关键位置——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加上楼顶——放置‘阵眼’。阵眼需要‘清心人’守着,就是我之前说的,欲望淡薄的人。你们几个,”他指着陈念、林疏桐、夏晚星,“加上陈先生,正好四个方位。楼顶我来。”

  “那阵眼放什么?”陈念好奇。

  玄清从篮子里掏出几样东西:五枚铜钱,用红绳串着;一个小香炉;一包艾草;还有几个小木牌,上面刻着字。

  “铜钱镇贪,艾草清心,香炉聚气,”他说,“木牌上刻的是《道德经》里的句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这些东西放在阵眼上,能形成一个小范围的‘清心场’,削弱饕餮的能量。”

  夏晚星皱眉:“这听起来……很不科学。”

  “那你说什么科学?”玄清反问,“你们用代码改算法,不也是想影响人的心理吗?我这些东西,原理一样,只是工具不同。”

  林疏桐点头:“我同意。神话和科技,看似两条路,其实目的地是一样的——都是让人找回内心的平衡。”

  陈砚看着茶几上的阵图、古书、电脑,看着这一屋子奇怪的人——道士在摆弄铜钱,教授在翻线装书,程序员在敲代码,高中生在一旁好奇地看。这画面荒诞又和谐,像是这个时代本身的隐喻:古老的智慧和最新的技术,不得不坐在一起,商量怎么对付一个共同的敌人。

  “那咱们分工吧,”他说,“晚星负责改算法,需要什么数据、什么权限,跟我说,我虽然停职了,但还有些关系。林老师继续研究古籍,看看有没有更具体的克制方法。道长准备布阵的东西。念念——”

  他看向女儿:“你帮我收集一些普通人的消费故事。真实的,不要网上那些夸张的。我们要知道,到底是什么在驱动人们疯狂购物。”

  陈念点头:“我可以在同学里做个小调查。不过爸,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事完了之后,”陈念认真地说,“你得好好跟赵叔叔谈谈。不能老这么憋着,对身体不好。”

  陈砚心里一暖:“好。”

  玄清看了看时间:“那咱们定个日子。布阵最好在子时,阴气最盛,饕餮最活跃,但也最容易被‘清气’冲击。就下周三晚上,怎么样?”

  “可以,”夏晚星说,“给我三天时间,应该能把算法框架搭出来。”

  “我也需要几天,”林疏桐说,“我得回学校查些资料,我隐约记得,古籍里提到过一种‘破贪咒’,可能有用。”

  事情就这么定了。陈砚去厨房切蛋糕,是陈念同学做的巧克力慕斯,卖相一般,但味道醇厚。五个人围着茶几,用纸盘子吃着,配着茶和咖啡。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旧书页上,照在电脑屏幕上,照在铜钱和阵图上。几种光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吃到一半,陈念忽然问:“道长,您见过其他神话实体吗?不只是饕餮。”

  玄清放下蛋糕叉:“见过。这些年见得越来越多。”

  “都有什么样的?”

  “各种各样的,”玄清想了想,“有专吃人悲伤的‘悲兽’,长得像一团黑雾,总在医院和葬礼场附近转悠。有吃人怒气的‘嗔兽’,像只红毛狮子,爱去吵架多的地方。还有吃人嫉妒的——”

  “等等,”夏晚星打断,“这些‘兽’,都是人自己生出来的?”

  “对,”玄清点头,“情绪、欲望,积攒多了,就成形。所以古人讲修身养性,不是空话——你一个人情绪稳定,可能影响不大;但千千万万人都情绪失控,就会生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

  林疏桐接话:“这就是集体潜意识的力量。荣格的理论,其实和咱们的道家思想、神话传说,说的是一回事。”

  陈砚听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说的话。爷爷是个老中医,总说“病从心生”。那时候他觉得这是迷信,现在想来,爷爷说的“心”,可能不只是心脏,而是人心——千千万万人心汇聚成的“场”。

  手机震了。是赵总发来的微信:“陈砚,周一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陈砚回复:“有空。什么事?”

  “关于你停职的事,还有……你上次说的那家旅游公司。有些情况,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陈砚盯着屏幕,心脏跳快了几拍。

  “怎么了?”陈念问。

  “赵总约我周一见面,”陈砚说,“说要谈那家旅游公司的事。”

  玄清放下茶杯:“小心。饕餮的‘贪气’能侵蚀人心,让人做出违背本心的事。你这位赵总,可能已经被影响了。”

  “我会注意的。”

  吃完蛋糕,几个人开始收拾。林疏桐小心翼翼地把古书包好,夏晚星把电脑塞回包里,玄清把阵图和铜钱收进篮子。陈念主动去洗碗,水声哗哗的。

  临出门前,玄清给了每人一枚铜钱,和之前给陈砚的那枚一样,刻着“口中有贝”的纹路。

  “随身带着,”他说,“能防身。”

  夏晚星接过,犹豫了一下,还是挂在了钥匙串上。林疏桐放进衬衫口袋。陈念直接戴在了脖子上,和她的校牌挂在一起。

  送走他们,陈砚回到屋里。茶几上还留着蛋糕屑和茶渍,空气里有咖啡、巧克力、艾草混合的味道。他打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炒栗子的甜香。

  手机又震了。是女儿发来的消息:“爸,我觉得咱们这个‘打怪小队’挺酷的。不过你要答应我,别太拼命。你要是累垮了,我就没爸爸了。”

  陈砚鼻子一酸,回复:“放心,爸心里有数。”

  他走到窗边,看向CBD的方向。阳光下的楼群闪闪发亮,像一堆精心打磨的宝石。而在那宝石堆的最高处,藏着一个饥饿的、正在生长的东西。

  它吃的是人心。

  而他们要做的,是让人心醒过来。

  陈砚握紧了口袋里的铜钱。铜钱温热,像是有了生命。

  文化解码完成了。现在,他们知道了敌人是什么,知道了它的来路和胃口。

  接下来,就是制定作战计划。

  而第一战,就在下周三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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