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九年的夏天，北方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燥热。
天上几乎看不到云，太阳从清晨亮到傍晚，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整条街都烤得发蔫。柏油路被晒得微微发软，踩上去都能感觉到一股闷烫，路边的杨树叶子耷拉着，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风一吹，卷起来的不是凉意，而是干燥的尘土，扑在脸上、胳膊上，留下一层细细的灰。这就是北方小城最普通的夏天，粗糙、直接，不温柔，也不浪漫。
刘枫蹲在自家小区单元楼的墙根底下，躲着正午最毒的日头。
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旁边堆着几个不知道谁家扔出来的破纸箱、旧塑料盆，墙角还长着几株不起眼的野草。不远处的楼道口，停着一辆落满灰尘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座早就裂了口，一看就放了很久。
他今年十七岁，还在读初三。
因为小时候没人看管，上学比别人晚了一年，中间又因为贪玩、不爱学习耽误了不少时间，一路晃晃悠悠，硬生生比同班同学大了将近两岁。走在校园里，他个子比大多数人都要高一些，话却少得可怜，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看上去有些格格不入。
但很少有人真正了解这个沉默的少年。
刘枫一点都不笨，相反，他是真的聪明。
只是这份聪明，从来没有用在课本上。
一上课，他就提不起精神，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文字，在他眼里跟天书没什么区别，看不了几分钟就开始走神。老师讲得口干舌燥，他在下面神游天外，成绩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可只要是沾着零件、电线、机械结构的东西，刘枫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眼神专注，脑子转得飞快，上手极快。
邻居家坏掉的收音机，没人能修好，拿到他手里，拆开外壳，看一眼线路，摆弄几下，再重新装上，居然就能出声；谁家的旧风扇不转了，他拆开清理灰尘，给轴承上点油，立刻恢复正常；就连小孩子玩到报废的遥控车，他拆开来检查电机、电路板，焊两根线，调一调齿轮，转眼就能重新跑起来。
他好像天生就懂这些冰冷的铁疙瘩。
脑子灵，悟性高，手又稳又巧，是块吃手艺饭的好料子。
可惜，在那个只看分数的年纪，在一所只在乎升学率的乡镇中学里，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在老师眼里，他是不爱学习、成绩落后、拖班级后腿的问题学生。
在家里，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电话都少得可怜。家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冷锅冷灶，安安静静，没人管他的学习，没人问他的心情，更没有人坐下来，认认真真跟他说一句：你很聪明，别荒废了自己。
没有人引导，没有人约束，也没有人给他指一条明路。
初三还没撑到毕业，刘枫自己就先放弃了。
没有和父母大吵大闹，没有和老师激烈争执。
他只是在某一天早上，没有像往常一样背起书包，安安静静地，彻底告别了校园。
辍学之后的日子，过得更加浑浑噩噩。
没有同学，没有课程，没有目标，也没有盼头。
白天，他大多时间都在家里睡觉、发呆，或者翻出各种捡来、借来的旧电器，一个人默默地拆拆装装。只有在摆弄这些东西的时候，他才会感觉到一丝踏实，好像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
傍晚，他会一个人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转悠，看着别人家灯火通明，听着邻居家里传来的说话声、电视声，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干什么，能做什么，更看不见所谓的未来。
也就是在这段迷茫、无聊、又无处倾诉的日子里，刘枫学会了上网，学会了聊QQ。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触网络世界。
对那时的他来说，QQ里的一切都新鲜又神秘——陌生的头像、跳动的消息、远在天边却能瞬间聊天的人，都让他觉得，原来生活还可以有另外一种样子。
也是在QQ上，他认识了一个网名叫梦想的女孩。
她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真正聊得来的网友。
她说话温柔、安静、有礼貌，不像小城里有些同龄人那样轻浮、咋咋呼呼。刘枫在现实里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擅长表达，也很少有人愿意耐心听他说话。
可对着屏幕，对着那个遥远又陌生的网友，他却能一点点把心里的迷茫、无聊、委屈，全都敲成文字发过去。
她从来不会不耐烦，不会嘲笑他，更不会看不起他。
她会安安静静地听，会认认真真地回，会让他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值得被在意的人。
久而久之，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情绪，悄悄在心里发了芽。
是依赖，是好感，也是懵懂的喜欢。
他开始变得期待上线。
每天一拿起那部外壳掉漆、屏幕布满裂痕的旧手机，第一件事就是登录QQ，看看她的头像是不是亮着。只要看到那个头像在线，他心里就会莫名地踏实；只要和她聊上几句，原本枯燥闷热的日子，好像都多了一点点盼头。
他不敢想得太深入，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这天下午，阳光依旧毒辣。
刘枫像往常一样，蹲在单元楼的墙根底下，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屏幕上，只有一行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字：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就这一句话，他反反复复编辑了将近一个小时。
心跳得飞快，胸口发闷，连手指都有些微微发僵。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一个十七岁就辍学的北方少年，没学历，没工作，没背景，没存款，连自己的明天都安排不明白，连养活自己都是一件遥远的事。
而屏幕对面的她，还在好好读书，安安稳稳地走在一条正常、明亮、有希望的路上。
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越心动，越自卑。
越想靠近，越害怕打扰。
他怕自己一开口，连这唯一的温暖都会消失；怕自己这份一事无成的喜欢，在对方眼里廉价又可笑；怕这一点点来之不易的光，因为自己的鲁莽，彻底熄灭。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还是缓缓移开。
刘枫深深吸了一口气，干燥燥热的风灌进喉咙，有些发涩。
他按下删除键，把那行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删得干干净净。
没有发送，没有开始，更没有结果。
夕阳慢慢沉向地平线，把北方的天空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
远处传来电动车的喇叭声，还有邻居大妈站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带着一口地道的北方口音，熟悉又亲切。
刘枫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把手机塞进口袋，低着头慢慢往家走。
那年他十七岁，聪明、手巧、心里藏着不甘和倔强，却又胆小、迷茫、一事无成。
他拥有改变人生的天赋，却亲手把最该珍惜的时光，一点点荒废。
他遇见了照亮自己青春的光，却连伸手触碰的勇气都没有。
他还太年轻，年轻到不明白，人生里很多看似不起眼的选择，都会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留下深深浅浅的烙印。
他不知道，这一次轻轻的删除，会成为他往后十几年里，无数个深夜反复想起、却再也回不去的遗憾。
他更不知道，从他删掉那句话的那一刻开始，他潦草放弃的，不只是一段懵懂的好感，还有一整个被辜负的青春，和一段差点就能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风再次卷起地上的尘土，吹过空旷安静的小区街道。
刘枫一个人，慢慢走进了渐渐暗下来的夜色里。
前路茫茫，一无所有。
而有些东西，已经永远错过了。
就在他快要走到家门口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QQ消息提示音。
发信人，正是那个他刚刚删掉心里话的女孩——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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