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亮家在老家属院三楼，一进屋就一股混合味儿——旧家具的木头味、没洗干净的泡面味、几个少年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就是最真实的底层日子。
屋子不大，客厅摆着一张掉漆的沙发，茶几上永远乱七八糟，饮料瓶、塑料袋、打火机，没一样值钱东西。冯亮爸妈常年在外打工，很少回来，家里没人管，他又没正经工作，整天在家闲着，一台电脑就是他全部的生活。久而久之，这儿就成了附近一群没地方去的半大孩子的据点。
今天人来得特别齐。
最先到的是赵超、赵宇兄弟俩。
哥哥赵超话少，人老实，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进门就往墙边一站，不吵不闹。弟弟赵宇活泼点，嘴碎，爱凑热闹，家里条件也一般，整天没事干就往冯亮家跑，图个有人一起玩。
后面跟着孙强和孙剑。
俩人都姓孙，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不是兄弟。孙强个子壮实，皮肤黑，说话嗓门大，就是没什么钱，整天晃来晃去混时间。孙剑瘦一点，脑子灵光，爱插科打诨，可也一样，没正经事做，兜里比脸还干净。
最后是高飞。
高飞不爱说话，总是安安静静站在角落，看别人玩，听别人聊，不插嘴、不闹事，就这么跟着一起混日子。
一群人，没一个兜里有钱的。
没人提吃饭，没人提花钱，就是单纯——没地方去，来这儿待着。
冯亮坐在他那台旧电脑前，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个不停，耳机一戴，谁也不理。
这是他最近迷得发疯的网游。打怪、升级、打副本、打团战，一天到晚不下线。对他来说，游戏比吃饭还重要。反正家里没人管，饿了就随便啃点干粮，渴了灌几口凉水，日子就这么混过去。
“亮子，又打呢？”赵超凑过去看了一眼。
冯亮头也不回：“别吵，团战呢。”
赵宇趴在桌边看热闹：“你这一天天的，不上班不干活，就守着个电脑，以后咋办？”
冯亮不耐烦地挥挥手：“要你管。”
孙强往床上一坐，叹了口气：“咱们现在不都这样吗？想出去打工，又不知道干啥，家里也帮不上，只能先混着。”
孙剑接话：“可不是嘛，想出去上网吧，还得花钱，也就冯亮家能白待。”
高飞靠在门框上，一言不发，只是点点头，表示认同。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实在话——
没学历、没技术、没背景、没多少钱。
想出人头地，没门路。
想好好过日子，没方向。
只能在冯亮这间小屋里，凑在一起，打发一天又一天无聊的时间。
就在这时，门轻轻一响，刘枫来了。
他一进门，习惯性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然后没往电脑前凑，也没多说话，安安静静走到角落那个旧椅子上坐下，手往兜里一揣，指尖碰到了手机。
在场的人都心里有数。
刘枫来冯亮家，一半是跟兄弟凑热闹，另一半，就是为了给梦想打电话。
他和梦想是网上认识的，没见过面，全靠手机联系。
对刘枫来说，那一头的人，是他灰暗日子里唯一一点念想，一点光。
所以每天一到点，他都要打一通电话，雷打不动。
赵宇瞥了他一眼，贱兮兮地笑：“枫子，又等你那个网友呢？天天打，不腻啊？”
刘枫嘴角轻轻一扬，没反驳，只是低头看了眼时间。
屋里依旧吵吵闹闹。
冯亮的霸图打得热火朝天，喊打喊杀；赵超、孙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孙剑时不时插句玩笑；高飞安安静静站着。
没人提钱，没人提夜宵，没人提出去消费——
大家都心知肚明，兜里没几个钱，到点了各回各家吃饭，谁也不会真提什么出去撸串喝酒，那都是嘴上吹牛的。
现实就是：
一群没多少钱、没正经事干的少年，在冯亮家混一下午，傍晚一到，各自回家吃家里的饭。
天色慢慢暗下来，窗外的夕阳沉下去，屋子里光线昏黄。
刘枫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
他握紧手机，轻轻起身，怕打扰屋里的人，慢慢走到阳台，把玻璃门拉上一点，把里面的喧闹隔开。
指尖熟练地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嘟”了两声，接通了。
“喂，是我。”
刘枫的声音一下子放轻，温柔了很多，和刚才在屋里沉默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在冯亮家呢……嗯，他们都在，一群人在这儿混着……冯亮还在打那个霸图，整天都不带动地方的……我没玩，我就在这儿坐着……”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家里忙不忙，有没有发生什么小事。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甜言蜜语，就是最普通、最日常的通话。
晚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屋里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出来，模糊又热闹。
冯亮还在敲键盘，赵宇还在说笑，孙强还在叹气。
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
十几分钟后，刘枫挂了电话，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满足的笑。
他推开门走回去。
“聊完了？”赵宇问。
“嗯。”刘枫点点头，把手机放回兜里。
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孙强看了眼窗外：“不早了，回家吧，晚了家里该喊吃饭了。”
孙剑点点头：“走了走了，明天再来。”
赵超、赵宇也起身，高飞默默拿起自己的东西。
没人提夜宵，没人提花钱，没人打肿脸充胖子。
大家都是穷小子，到点回家，吃家里的饭，这才是他们的日常。
冯亮头也不回：“都走？那我继续打游戏了。”
“你玩吧，我们走了。”
一群人陆陆续续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亮一灭。
刘枫走在最后，和大家一起下楼，一路上说说笑笑，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电话打了，心事安了，日子照常。
没有失联，没有意外，没有断联。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
从明天起，这个每天准时响起的电话，就再也不会打过去了。
夜色安静地落下来，盖住了今天所有的平常，也悄悄藏住了即将到来的、无声的断裂。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