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破晓
第一卷孤岛落英
第八章裂痕
顾长风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他听见隔壁的门响了一下。轻轻的,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沈晓晴正走出公寓楼。她穿着那件阴丹士蓝的旗袍,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脚步很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弄堂口。
顾长风看了看桌上的闹钟——六点一刻。这个点出门,不是去七十六号的方向。
他穿好衣服,跟了出去。
弄堂里已经有了早起的动静。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有人蹲在路边刷牙,有人拎着菜篮子往菜场走。顾长风穿过人群,快步走到弄堂口,往两边看了看。
沈晓晴的身影在不远处,正往静安寺的方向走。
他跟上去,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早晨的街道人不多,很容易被发现。他尽量保持着距离,利用路边的店铺和行人做掩护。沈晓晴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走到静安寺门口,她停下来。
顾长风闪到一棵梧桐树后面,看着她。
静安寺的门还没开,门口只有几个早起的香客在等着。沈晓晴站在台阶下面,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从旁边的小巷里走出来,走到她身边。
是个男人,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站在沈晓晴面前,说了几句话。沈晓晴点点头,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他。
那人接过纸包,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沈晓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顾长风闪身躲进一家还没开门的店铺门洞里,等她走过去。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方,脚步平稳。但顾长风注意到,她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等她走远,顾长风从门洞里出来,看着那个巷子的方向。
那个人是谁?那个纸包里是什么?她为什么要瞒着他?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早起的香客开始往寺里涌,他才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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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半,顾长风准时出现在七十六号。
沈晓晴已经在了,坐在她的位置上,正低头整理文件。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低下头去。
顾长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一天的工作。
但他心里乱得很。
那个灰布长衫的男人,那个神秘的纸包,还有她早出晚归的行踪——她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他?他们不是搭档吗?不是应该互相信任吗?
一上午,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找了个机会,走到沈晓晴旁边。
“沈小姐,”他说,“中午有空吗?有点事想请教。”
沈晓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好。”她说。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小馆子,要了两碗面。等面上来的时候,顾长风开门见山:
“今天早上,你去哪儿了?”
沈晓晴的手顿了一下。
“去买东西。”她说。
“买什么?”
沈晓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点冷意。
“顾长风,”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在跟踪我?”
顾长风没有否认。
“我看到你见了一个人,”他说,“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你给了他一个纸包。那人是谁?纸包里是什么?”
沈晓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我不能告诉你。”她说。
顾长风的心往下沉了沉。
“为什么?”
“因为这是纪律,”沈晓晴说,“我的任务,你不能知道。你的任务,我也不会问。这是规矩。”
“可我们是搭档。”顾长风说。
“搭档也有各自的秘密,”沈晓晴抬起头,看着他,“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我的。你不也没告诉我,你今天为什么跟踪我吗?”
顾长风被噎住了。
沈晓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顾长风,”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是的,我有事瞒着你。但这是组织的规定,不是我能改变的。如果你信不过我,可以去问方科长。”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这顿饭我请,”她说,“以后,咱们还是少来往吧。”
她转身走了。
顾长风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桌上那碗只吃了一半的面,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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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到办公室,沈晓晴果然不再理他。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工作,偶尔抬起头,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像看一个陌生人。顾长风几次想开口,都被她那冷淡的眼神挡了回来。
小周凑过来,低声问:
“陆先生,你跟沈小姐怎么了?”
顾长风摇摇头:“没什么。”
小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晓晴,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快下班的时候,方子文把他叫进科长室。
关上门,方子文第一句话就是:
“你今天跟踪沈晓晴了?”
顾长风愣了一下,点头。
方子文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
“长风,”他说,“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吗?”
顾长风没有说话。
“第一,你擅自行动,没有向我汇报,”方子文说,“第二,你跟踪自己的同志,破坏纪律。第三,你让她发现了,造成现在的尴尬局面。这三条,随便哪一条都够你吃批评的。”
顾长风低下头。
方子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缓和下来:
“但我知道你是为什么。你是担心她,怕她出什么事,对不对?”
顾长风抬起头,看着他。
方子文点点头。
“长风,”他说,“沈晓晴这个人,我比你了解。她是我发展的,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她的弟弟被日本人抓走的时候,是我组织人去救的。她这条命,是组织给的。她对组织的忠诚,比你想象的要深。”
他顿了顿,继续说:
“今天早上她见的那个男人,我知道。那个纸包里是什么,我也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因为这是另一条线的事情。你只需要知道,她没有背叛,没有做对不起组织的事。这就够了。”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问:
“那个男人是谁?”
方子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说:
“我不能告诉你。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
顾长风的心猛地一震。
金戒指。
又是金戒指。
“他是不是……”他开口想问,方子文却打断了他:
“别问。问了我也不会说。”
顾长风沉默了。
方子文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长风,”他说,“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很多疑问。你想知道沈晓晴和唐慎言的关系,你想知道那个戴金戒指的人是谁,你想知道‘海燕’到底在哪儿。但有些事,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你现在要做的,是站稳脚跟,做好你的本职工作,等时机成熟了,该知道的你自然会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顾长风:
“至于沈晓晴那边,你自己去处理。这是你惹出来的麻烦,得你自己解决。”
顾长风点点头。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问:
“方科长,那个戴金戒指的人——他是‘海燕’吗?”
方子文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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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公寓,顾长风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隔壁的灯亮着,沈晓晴在房间里。他能听见轻轻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
他抬起手,想敲门。但手停在半空中,怎么也敲不下去。
今天中午她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以后,咱们还是少来往吧。”
她不想见他。
他放下手,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天的事。那个戴金戒指的男人,那个神秘的纸包,沈晓晴冷淡的眼神,方子文意味深长的沉默。
金戒指。
这个符号,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他在哪里见过?到底在哪里见过?
他闭上眼睛,拼命回想。从进入七十六号的第一天开始,一幕一幕在脑子里过。见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忽然,他睁开眼睛。
他想起来了。
那是他进入七十六号的第三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在食堂里,他看见一个人。那个人坐在角落里,背对着他,正在和另一个人说话。他站起来去添饭的时候,从那个人身边经过,无意中瞥见他的手——
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
那个人是谁?
他拼命回想那张脸。当时只是匆匆一瞥,没看清正面。但他记得那件衣服——是一件灰布长衫,半旧的,袖口有点磨破了。
灰布长衫。
今天早上沈晓晴见的那个男人,也是灰布长衫。
是同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在七十六号出现过。而且,他戴着一枚金戒指。
那个戒指上刻着什么?皮埃尔说,刻着什么字。
什么字?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但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如果那个人在七十六号出现过,那他一定还有机会见到他。只要再见到,他就能认出来。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明天,他要睁大眼睛,把七十六号每一个人都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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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顾长风早早到了办公室。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表面上在翻看文件,实际上眼睛一直在观察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小周来了,和往常一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工作。徐姐来了,打着哈欠,掏出小镜子照了又照。阿珍来了,低着头,轻轻走过。唐慎言来了,穿着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朝他点了点头。
都不是。
上午十点,方子文从科长室出来,去处长那里开会。顾长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方子文手上,没有戒指。
上午十一点,一个陌生的男人走进来。四十来岁,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在唐慎言桌边停下来,说了几句话,然后把文件交给他,转身走了。
顾长风的目光追着那个人,一直到他消失在门口。
那个人手上,没有戒指。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去了食堂。端着饭盒,在人群里穿行,一个一个看过去。
食堂里人很多,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他们的手——
没有。都没有。
下午上班的时候,他又继续观察。电讯处的人,他已经全部看过了。没有那个戒指。隔壁机要处的人,偶尔会过来送文件,他也趁机看了。没有。
难道那个人不是七十六号的?只是偶尔来过一次?
他正想着,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回过头,看见唐慎言站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
“陆先生,”唐慎言说,“你在找什么?”
顾长风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声色:“没找什么,就是随便看看。”
唐慎言点点头,笑着说:“我还以为你在找人呢。看你看得那么认真,以为你遇见熟人了。”
顾长风笑了笑:“没有,我刚来没多久,哪有什么熟人。”
唐慎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顾长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唐慎言的手上,也没有戒指。
但是,他的左手小指上,有一道淡淡的痕迹。那种痕迹,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
他以前戴过戒指。
那枚戒指,现在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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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下一章预告:逼近
顾长风终于发现了那个戴金戒指的人的身份。但真相,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而就在这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搜捕,把所有人都卷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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