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破晓
第四卷黎明之前
第二十三章信任
方子文的尸体,是顾长风亲手埋的。
埋在东郊的一片荒地里,没有墓碑,没有记号,只有一个浅浅的土包。站在那个土包前,顾长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跟了他三年。一起出生入死,一起并肩作战。他以为他是战友,是兄弟。到头来,却是那个最该杀的人。
沈晓晴的死,十七条人命的血,都算在他头上。
可人死了,恨也没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空落落的荒芜。
“走吧。”
‘夜鹰’——沈静——站在他身后,低声说。
顾长风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土包,转身离开。
走了很远,他忽然问:
“你什么时候解开绳子的?”
沈静看了他一眼,说:“你进来之前。”
顾长风愣了一下。
沈静继续说:“那种绳子,绑不住我。我装成被绑的样子,就是想看看他会怎么做。”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问:
“如果他不杀我,你会动手吗?”
沈静点点头。
“会。”
顾长风看着他。
沈静说:“他杀了十七条人命。包括我弟弟。”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顾长风听得出,那平静下面,藏着多深的恨。
他没有再问。
---
两人回到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静说:“有地方住吗?”
顾长风点点头。
沈静说:“那就先分开。有事怎么找你?”
顾长风想了想,说了一个地址——是愚园路上那间公寓,他住了四年的地方。
沈静点点头,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顾长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这个人,他应该信任吗?
他不知道。
但眼下,他没有别的选择。
---
回到公寓,顾长风刚推开门,就愣住了。
屋里有人。
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枪上,低声问:
“谁?”
那个人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一张陌生的脸——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神很锐利。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顾长风?”他问。
顾长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徽章——中国共产党上海地下党的徽章。
顾长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说:“我叫林远山,上海局新来的负责人。”
顾长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远山继续说:“方子文的事,我知道了。上面派我来,接替他的工作。”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问:
“你怎么找到我的?”
林远山说:“‘夜鹰’告诉我的。”
顾长风心里一震。
沈静?他怎么会认识林远山?
林远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说:
“沈静同志,是我们的人。他失踪了三年,就是为了追查那个冒充他的人。现在人抓到了,他也回来了。”
顾长风看着他,问:
“那我呢?”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的情况,沈静都跟我说了。四年潜伏,两次出生入死,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人。你受的苦,组织都知道。”
他走到顾长风面前,伸出手。
“顾长风同志,欢迎归队。”
顾长风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它。
---
那天晚上,林远山在顾长风的住处待了很久。
他告诉顾长风,战争快结束了。日本人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美军已经逼近日本本土。最多一年,日本人就会投降。
“但越是这个时候,越危险,”他说,“日本人会疯狂反扑。上海的地下组织,已经损失了三分之一。我们需要你。”
顾长风问:“需要我做什么?”
林远山看着他,说:
“回到七十六号。”
顾长风愣了一下。
林远山继续说:“山田一郎死了,但七十六号还在。新来的负责人叫佐藤,是个比山田更难对付的角色。我们需要一个人,能打入他们内部。”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问:
“以什么身份?”
林远山说:“以你现在的身份——陈明远,山田一郎生前最信任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顾长风。
顾长风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份任命书——陈明远,即日起担任日本特高课上海分课情报科科长。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山。
林远山说:“这是日本人那边发的。佐藤看过你的档案,对你很满意。他想见你。”
顾长风问:“什么时候?”
林远山说:“明天上午九点,山田物产。”
---
第二天上午九点,顾长风准时出现在山田物产。
三年过去,这里变了很多。门口换了新的守卫,楼里多了很多陌生的面孔。美智子不在了,据说嫁了人,回了日本。前台换了一个年轻姑娘,烫着卷发,涂着口红,看见他进来,笑着问:
“是陈明远陈先生吗?”
顾长风点点头。
她说:“佐藤先生在等您。请跟我来。”
她领着顾长风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上挂着一块新牌子:课长室。
她敲了敲门,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长风走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军装,剃着平头,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皱纹,眼神锐利得像刀。他就是佐藤——日本特高课上海分课的新任课长。
看见顾长风进来,他站起来,微微点头。
“陈先生,”他用流利的中文说,“久仰。”
顾长风在他对面坐下。
佐藤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山田先生生前,经常提起你,”他说,“他说你是他最得力的手下。”
顾长风说:“山田先生过奖了。”
佐藤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深意。
“陈先生,”他说,“你知道山田先生是怎么死的吗?”
顾长风心里一紧,脸上却平静地说:
“知道。遇刺。”
佐藤点点头,说:
“刺客是谁,你知道吗?”
顾长风摇头。
佐藤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知道也好,”他说,“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先生,”他说,“我需要一个副手。山田先生生前推荐了你。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顾长风说:“佐藤先生看得起我,我自然愿意效劳。”
佐藤点点头,很满意。
“好,”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情报科科长。山田先生以前的工作,都由你接手。”
他站起来,走到顾长风面前,伸出手。
顾长风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这一刻,顾长风知道,他又踏上了一条新的路。
---
从佐藤办公室出来,顾长风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空气里散开,一缕一缕的,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他又回到了这里。
三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栋楼,是以陈明远的身份。三年后,他再次走进来,还是以陈明远的身份。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山田死了。方子文死了。沈晓晴死了。
他爱的人,他恨的人,他信任的人,他怀疑的人——都死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掐灭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然后他走下楼梯,走出山田物产。
外面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门口,让阳光照在自己身上。
很暖。
暖得有些不真实。
---
晚上,他又去了龙华寺。
沈静在那里等他。
两个人站在大雄宝殿前,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静开口了:
“见到佐藤了?”
顾长风点点头。
沈静问:“他怎么说?”
顾长风说:“让我当情报科科长。”
沈静沉默了一会儿,说:
“这是机会。”
顾长风看着他。
沈静说:“佐藤这个人,比山田更难对付。他疑心重,手段狠,从来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但他有一个弱点。”
顾长风问:“什么弱点?”
沈静说:“他好色。”
顾长风愣了一下。
沈静继续说:“他在上海养了一个女人,是个唱戏的。每天晚上都去她那儿过夜。那个女人的住处,在法租界。”
他看着顾长风,眼睛里有一种深意。
“如果能控制那个女人,就能控制佐藤。”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问:
“那个女人是谁?”
沈静说:“她叫白玉兰,是共舞台的台柱子。上海滩有名的美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顾长风。
顾长风接过来,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旗袍,烫着卷发,长得很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像是会说话。
他把照片收起来。
“我该怎么做?”他问。
沈静说:“接近她,取得她的信任。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顾长风点点头。
“好。”他说。
---
三天后,顾长风出现在共舞台。
共舞台在法租界,是上海最有名的戏院之一。每天晚上,这里都座无虚席,来的都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今晚的戏是《玉堂春》,白玉兰主演。
顾长风坐在二楼的一个包厢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睛却一直盯着台上。
台上,白玉兰正在唱《苏三起解》。她穿着一身红色的戏服,脸上画着浓妆,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透着说不出的风情。尤其是那双眼睛,顾盼之间,流光溢彩,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顾长风看着她,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这样的女人,怎么会跟佐藤那种人在一起?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答案。
戏散了,观众陆续离场。顾长风没有走,他坐在包厢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短打的小厮走过来,恭恭敬敬地说:
“先生,白玉兰小姐请您过去。”
顾长风心里一动,脸上却平静地说:
“好。”
他跟着小厮,穿过一条走廊,来到后台。
后台很乱,到处是戏服和道具。化妆间的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小厮在门口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长风走进去。
白玉兰坐在化妆镜前,正在卸妆。她已经脱了戏服,换了一身素净的旗袍,脸上还残留着一点脂粉。看见他进来,她回过头,笑了笑。
“陈先生,”她说,“久仰。”
顾长风在她旁边坐下。
白玉兰一边卸妆,一边说:
“陈先生来看戏,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给您留个好位置。”
顾长风说:“白小姐客气了。今晚的戏,很好。”
白玉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陈先生喜欢就好,”她说,“以后常来。”
顾长风点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白玉兰忽然问:
“陈先生是日本人那边的人?”
顾长风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
“白小姐怎么知道?”
白玉兰笑了笑,说:
“猜的。”
她把脸上的最后一点脂粉擦掉,转过身,看着顾长风。
那是一张素净的脸,没有化妆,反而更显清秀。尤其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泉水。
“陈先生,”她说,“你不用瞒我。我知道你是谁。”
顾长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白玉兰继续说:
“你是来接近我的,对不对?因为我是佐藤的女人。”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问:
“你怎么知道?”
白玉兰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
“因为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陈先生,”她说,“你知道我是怎么跟佐藤在一起的吗?”
顾长风摇头。
白玉兰说:“是被逼的。”
她转过身,看着顾长风,眼睛里有一点光。
“三年前,我爹欠了赌债,还不上。佐藤替他还了,条件是——我跟他。”
顾长风心里一震。
白玉兰继续说:“我不愿意。但我没办法。我爹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他。我弟弟还小,我娘身体不好,一家人都指着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所以我答应了。”
顾长风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玉兰走到他面前,站定。
“陈先生,”她说,“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顾长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想让你帮我对付佐藤。”
白玉兰愣了一下。
顾长风说:“你恨他,对不对?”
白玉兰没有说话。
顾长风继续说:“你恨他,我也恨他。他杀了我的朋友,我的同志,我爱的人。我想让他死。”
白玉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你是共产党?”她问。
顾长风点点头。
白玉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我帮你。”
---
【第二十三章完】
下一章预告:美人计
白玉兰答应帮顾长风对付佐藤。但她真的可信吗?顾长风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场生死博弈中,他必须赌一次。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