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破晓
第四卷黎明之前
第二十五章交换
那个秘密据点在杨树浦，靠近江边，是一栋废弃的仓库。
顾长风蹲在仓库对面的废墟里，已经守了三个小时。夜很深，很黑，只有远处江面上的轮船灯火一闪一闪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腐烂的味道。
林远山的情报说，这里关着一个叫山本太郎的人。此人是日本海军的通讯专家，掌握着日本舰队在太平洋的通讯密码。两个月前，他的飞机在东海被击落，他跳伞逃生，被上海的地下党抓获。
日本人在疯狂地找他。佐藤的任务，就是把他找回去。
现在，他关在这里。
顾长风看着那栋黑漆漆的仓库，心里在盘算着怎么进去。
仓库不大，只有一层，四周是高墙，墙上有铁丝网。门口有两个日本兵站岗，端着枪，来回走动。每隔半小时，会有巡逻队经过。
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机会。
巡逻队刚刚过去，两个站岗的日本兵点起了烟，凑在一起说话。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
顾长风从废墟里钻出来，猫着腰，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到仓库后面。
后面有一扇小门，锁着。他掏出那根细铁丝，捅了几下，锁开了。他闪身进去，关上门。
里面很黑，很空。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挂在远处。灯光下，有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
那个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四十来岁，瘦削，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穿着一身破烂的军装，看不出是什么军衔。
“你是谁？”那人用日语问。
顾长风也用日语回答：“来救你的人。”
那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佐藤派来的？”
顾长风点点头。
那人挣扎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顾长风扶住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门外有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他透过门缝往外看——几十个日本兵，已经把仓库团团围住。带队的，是佐藤。
他的心沉了下去。
上当了。
这不是据点，是陷阱。
佐藤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他转过身，看着山本太郎。
山本太郎也在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恐惧，也不是感激，而是——得意。
“你——”顾长风刚开口，山本太郎就笑了。
“陈先生，”他用中文说，“久仰。”
顾长风愣住了。
山本太郎——这个日本海军的通讯专家——说的是中文。而且说得很好。
“你也是中国人？”他问。
山本太郎摇摇头。
“我是日本人，”他说，“但我在中国待了二十年。”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顾长风。
“佐藤先生说，会有人来救我。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他说对了。”
顾长风的心彻底凉了。
这是一个局。从头到尾，都是局。
他握紧了腰间的枪。
山本太郎看着他，笑了。
“陈先生，你不用紧张。佐藤先生说了，要活的。”
话音刚落，门被踢开了。
几十个日本兵冲进来，枪口对准顾长风。
佐藤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先生，”他说，“好久不见。”
顾长风没有说话。
佐藤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你很聪明，”他说，“但你犯了一个错误。”
顾长风看着他。
佐藤说：“你不该相信白玉兰。”
顾长风的心猛地一震。
白玉兰——她怎么了？
佐藤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说：
“她很好。只是换个地方住。在我那里。”
顾长风握紧了拳头。
佐藤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怜悯。
“你以为她是在帮你？她是在帮我。从头到尾，都是我安排的。”
顾长风愣住了。
白玉兰——是佐藤的人？
佐藤点点头。
“她是我的女人，当然是我的人。你以为她会为了你背叛我？”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陈先生，你太天真了。”
顾长风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白玉兰。那个在舞台上光彩照人的名角，那个说自己是被逼无奈的女人，那个帮他一次次传递情报的人——全是假的。
全是佐藤安排好的。
他想起她每次看他的眼神，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在他怀里发抖的样子——都是演的。
演得太像了。像到他完全相信了。
佐藤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很难受？”他说，“难受就对了。这一行就是这样——你以为你相信的人，最后都会背叛你。”
他挥了挥手。
日本兵冲上来，把顾长风绑起来。
顾长风没有反抗。
他知道，反抗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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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风被关进了日本宪兵队的地下室。
和四年前一样——黑暗，潮湿，恶臭。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那个送纸条的神秘人，没有“老煎饼”的暗号，没有逃出去的机会。
他被绑在木架上，浑身上下都是伤。佐藤亲自审了他三天三夜，用尽了各种手段。皮鞭，烙铁，老虎凳，辣椒水——什么都用上了。
他什么都没说。
第四天，佐藤又来了。
他站在顾长风面前，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身体，摇了摇头。
“陈先生，”他说，“你这又是何必呢？”
顾长风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那条缝里，还有光。
佐藤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我佩服你，”他说，“真的。我审过很多人，没有一个像你这么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顾长风面前。
“看看这个。”
顾长风看了一眼。
是一份名单。
那份名单——他拼了命拿出来的那份，上面写满了上海地下党核心成员的名字。
他的心猛地一沉。
佐藤说：“你已经拿到了名单，但你没机会送出去。林远山他们，还在等着这份名单。他们不知道你被抓了，还在等你的消息。”
他看着顾长风，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我给你一个机会，”他说，“把名单交出来，告诉我林远山在哪儿。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顾长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佐藤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摇了摇头。
“陈先生，”他说，“你知道白玉兰现在在干什么吗？”
顾长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佐藤笑了。
“她在我的床上，”他说，“等着我回去。”
顾长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佐藤看着他，笑得很开心。
“你以为她爱你？她谁都不爱。她只爱自己。她帮我做事，是因为我能给她想要的东西。你？你算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陈先生，”他说，“我再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还不开口，我就杀了你。然后，让白玉兰亲手杀你。”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长风一个人留在黑暗里。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白玉兰的脸——那张在舞台上光彩照人的脸，那张在化妆间素净清秀的脸，那张靠在他怀里说“我帮你”的脸。
全是假的。
他想起沈晓晴。想起她死的时候，躺在他怀里，说的最后一句话：“记得我。”
他记得。他一直记得。
可白玉兰呢？她会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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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佐藤又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白玉兰。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旗袍，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化妆。和那天下午在客厅里和他说话时一模一样。
她走进来，站在顾长风面前，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水汪汪的，像是会说话。但顾长风知道，那双眼睛里的光，是假的。
佐藤递给她一把枪。
“杀了他。”他说。
白玉兰接过枪，握在手里。
她看着顾长风，看了很久。
顾长风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佐藤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一丝笑。
过了很久，白玉兰开口了：
“陈先生，”她说，“对不起。”
顾长风没有说话。
白玉兰举起枪，对准他的眉心。
她的手在抖。
佐藤皱起眉头：“动手。”
白玉兰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没有开枪。
她转过身，把枪口对准佐藤。
佐藤愣住了。
白玉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冷。
“你以为我是你的人？”她问。
佐藤的脸色变了。
白玉兰说：“我从来不是你的人。”
她扣动了扳机。
枪响了。
佐藤的身体晃了晃，倒在地上。
白玉兰站在那里，手里的枪还在冒烟。
她转过身，看着顾长风。
“我骗了你，”她说，“但有一句话，是真的。”
顾长风看着她。
她说：“我帮你。”
她走过来，开始解他身上的绳子。
顾长风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玉兰一边解绳子，一边说：
“我爹是真的欠了赌债，我也是真的被逼跟他在一起的。但后来，他杀了我弟弟。”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弟弟才十五岁。什么也没做错。就因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被他活活打死。”
绳子解开了。顾长风从木架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
白玉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泪光。
“我忍了三年，”她说，“就是在等这一天。”
顾长风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枪，看着地上佐藤的尸体。
他忽然明白了。
从头到尾，她都是真的。
她骗他，是为了取得佐藤的信任。她帮他，是为了让他拿到那份名单。她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你为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
白玉兰摇摇头。
“别问，”她说，“快走。”
她把他扶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白玉兰停下来，看着他。
“来不及了。”她说。
她把枪塞进他手里。
“你自己走。”
顾长风愣住了。
白玉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温柔。
“记得我。”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去。
顾长风想拉住她，但她已经走了出去。
外面传来喊声，枪声。
很多枪声。
他听见她的声音，在喊：
“他跑了！快追！”
然后，枪声停了。
一切都安静了。
顾长风站在那里，握着那把枪，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走出去。
外面，躺着十几具尸体。
白玉兰躺在最前面。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嘴角有一丝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跪下来，把她抱在怀里。
她的身体还是温的。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会说话的眼睛。
他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记得我。”
他会的。
他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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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完】
下一章预告：黎明
白玉兰死了，顾长风逃出来了。但战争还没有结束。日本人还在疯狂反扑，上海的地下组织还在苦苦支撑。真正的黎明，还在最深的黑暗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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