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河西野聚

  天光刚破拂晓,河风还带着刺骨的凉意。苏临三人自封陵渡西岸登岸,不敢久留,沿着荒草萋萋的河岸往南走了约莫两里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动静,才稍稍放缓脚步。

  脚下是松软的黄土,踩上去微微下陷,放眼望去,河西之地满目皆是起伏的土塬与连片的荒草,偶有几株枯树斜斜立在坡上,枝桠光秃,不见半片绿叶。这里不像魏境腹地那般城郭相连、阡陌纵横,更像是一片被战火反复碾过的边地,空旷、苍凉,带着一种被遗忘的沉寂。

  阿竹一路小跑跟着,额角已渗出细汗,粗布衣衫被风刮得猎猎作响。少年毕竟年纪尚轻,昨夜几乎未眠,又经历渡口惊险,此刻脚步已然有些虚浮,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吭声。

  苏临看在眼里,轻声道:“找个背风处歇半个时辰,等天彻底亮了再走。”

  陈忠立刻应声:“公子,前面土坡下有片凹地,隐蔽又避风,我去探探路。”

  不多时,陈忠折返回来,神色平静:“安全,无人踪迹。”

  三人快步走入凹地,这里背靠着土崖,前方被高草遮掩,从路上望过来根本无法察觉。苏临倚着土壁坐下,闭目调息,昨夜紧绷的心神直到此刻才算真正松缓下来。陈忠则守在坡顶望风,阿竹取出行囊里的麦饼与干肉,小心翼翼分成三份,递到苏临面前。

  先吃些东西垫垫。

  苏临接过麦饼,咬了一小口,口感干涩粗糙,却能实实在在填腹。乱世之中,能有一口干粮果腹,已是难得的安稳。

  就在这时,坡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低低的交谈,声音压得很细,显然也是不愿惊动旁人。

  陈忠瞬间按住腰间短刀,眼神一凛,朝两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缓缓探出头去。

  苏临也站起身,示意阿竹躲到土崖深处,自己则缓步走到坡边,顺着陈忠的目光望去。

  只见坡下的小路上,正缓缓走来一行人。

  约莫七八人,有老有少,大多是妇人与半大孩童,只有两名中年男子扛着简陋的行李,走在最外侧护持。所有人都衣衫破旧,面色灰黄,脚步沉重,却并不像沿途所见那般绝望哀嚎,反而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默。

  他们不是流民,更像是举家迁徙的乡民。

  陈忠低声道:“公子,看装束是河西本地人,不像是兵卒,也不似歹人。”

  苏临微微颔首:“不必惊动,静观其变。”

  这群人走到凹地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也停了下来歇息。两名男子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让妇孺坐下休息。其中一名身材微胖、面色沉稳的男子,从布囊里取出几块极小的麦饼,一点点掰碎,分给身边的孩童与老人,自己则只是抿了几口随身携带的清水。

  没有争抢,没有哭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这份克制,反倒比流民的哀嚎更让人心沉。

  阿竹忍不住小声道:“公子,他们看起来好可怜……”

  苏临轻轻摇头:“乱世之中,人人皆苦。”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施舍。

  一路走来,他见惯了流离失所,早已明白,一时的怜悯解决不了根本,过多的接触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能做的,只是护住身边两人平安抵达洛邑,其余的,非他力所能及,亦非他该插手。

  可有些相遇,终究避不开。

  那名分发食物的中年男子,目光无意间扫过土坡,恰好与苏临的视线对上。男子先是一惊,下意识将身边的孩童往后护了护,随即又看清苏临三人只是普通商贩打扮,并无恶意,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独自走上前来,对着坡上微微拱手,声音压得很低:“这位兄台,冒昧了,我等皆是附近村落的乡民,因避税乱与兵祸,举家迁往南边,无意冒犯,还望海涵。”

  苏临淡淡颔首:“无妨,各走各路,互不相扰。”

  男子松了口气,却并未立刻退下,反而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兄台若是行路之人,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你们此行,是否要往洛邑方向去?”

  苏临目光微抬:“是又如何?”

  男子脸上露出一丝希冀:“若是顺路,可否……容我等随行一段?我们人少,又多老弱,路上怕遇匪盗,若是能与你们同行,彼此也能有个照应。我们绝不添麻烦,干粮自备,脚步能跟上,绝不多言多事。”

  他话说得极为谦卑,显然是被逼到了绝境。

  河西之地匪盗横行,魏军又时常盘剥劫掠,单独行走无异于自投罗网,若是能跟上一支看似安稳的行旅,活下去的可能便大了数倍。

  阿竹面露不忍,看向苏临。

  陈忠则微微皱眉,低声道:“公子,人多眼杂,容易暴露行踪,不妥。”

  苏临沉默片刻。

  他本不想节外生枝,可看着坡下那一群老弱,看着男子眼中近乎绝望的恳求,终究没有直接拒绝。

  他不是心软,而是清醒。

  这几人皆是普通乡民,无威胁、无歹意,人数不多,只要约法三章,反倒能在行路时多几分动静警示。若是直接拒绝,他们继续独行,多半会葬身匪盗之手。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同行可以,但我有三约。”

  男子连忙躬身:“兄台请讲,别说三约,三十约我等也遵从!”

  “第一,全程少言,不问我等姓名、来历、去向。

  第二,一切听我吩咐,停、走、藏,不得擅自行动。

  第三,遇险情各自自保,不得慌乱拖累旁人。”

  三句话,冰冷、直白,却也是乱世之中最实在的规矩。

  男子立刻点头:“我答应!全都答应!我以性命担保,约束家人,绝不乱言乱行,绝不拖累诸位!”

  苏临不再多言,微微侧身:“下来吧,歇息片刻,一同上路。”

  男子大喜过望,连忙回身招呼家人。坡下的众人听到可以同行,脸上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却依旧不敢大声喧哗,只是默默收拾起行李,依次小心翼翼地走下坡来。

  这群人里,最年长的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妇,由儿媳搀扶着,步履蹒跚;最小的是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眼神怯生生的,却异常安静。两名男子一个是户主,名叫田满,另一个是他的堂弟,负责护持家小。

  田满不敢靠近苏临,只是带着家人在凹地另一侧坐下,尽量保持距离,显得极为懂事。

  陈忠走到苏临身边,低声道:“公子,带上他们,会不会……”

  “无妨。”苏临淡淡道,“约法三章,他们不敢越界。人多一些,匪盗反而不敢轻易靠近,对我们也是一层掩护。”

  陈忠立刻明白:“公子考虑周全。”

  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天光已然大亮,初春的阳光洒在土塬上,稍稍驱散了寒意。苏临站起身:“走吧,趁白天路好走,尽快离开渡口附近。”

  田满立刻招呼家人起身,规规矩矩跟在苏临三人身后,不敢超前,亦不敢落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行人沉默地走在黄土路上,只听见脚步声与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河西原野上显得格外清晰。

  一路向南,地势愈发平缓,偶尔能看到几处废弃的村落,断墙残瓦,屋舍倾颓,显然早已被战火抛弃。田满走在外侧,时不时给众人指路,低声介绍着周遭的情况,却从不多问苏临一行的来历。

  “公子,前面便是旧梁里,原本是个不小的村落,三年前秦兵过境,一把火烧了大半,男丁战死的战死,逃亡的逃亡,如今只剩一片废墟。”

  “再往南走三十里,有一处小市集,叫作风陵集,白日里有零星商贩,夜里便空无一人,我们可以在那里稍作补给。”

  “这一带常有散匪出没,大多是溃兵落草,凶狠得很,我们尽量绕开林间小路,走开阔地。”

  苏临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并不多言。

  他从田满的话语里,一点点拼凑出河西的真相。

  这里是魏秦边境,常年拉锯交战,百姓被两方反复征粮、抽丁、盘剥,田地荒芜,村落废弃,能活下来的,都是在夹缝里拼命挣扎的人。

  没有纵横家的口舌风云,没有列国争霸的壮阔波澜,只有最底层、最真实的苟活。

  行至午后,日头渐盛,众人都有些疲惫。田满的堂弟忽然快步走到前面,低声对田满道:“哥,前面林子里好像有动静,像是……有人。”

  田满脸色一变,立刻停下脚步,示意家人噤声,惶恐地看向苏临。

  陈忠已然上前,沉声道:“公子,我去看看。”

  苏临点头:“小心,若是匪盗,不必硬拼,示警即可。”

  陈忠悄无声息地绕到路边的土坡后,缓缓探出头。片刻后,他折返回来,神色稍缓:“不是匪盗,是三个散兵,衣衫不整,像是掉队的魏军,正在林子里生火烤肉,没有察觉我们。”

  苏临略一沉吟:“绕路,从左侧草甸走,不要发出声响。”

  田满连忙点头,示意家人弯腰低头,跟着苏临三人缓缓向左侧绕行。众人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连孩童都被母亲捂住了嘴,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一行人贴着荒草缓缓移动,距离林子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士卒的笑骂声,还有烤肉的滋滋声响。那些人显然是溃兵,军纪涣散,毫无戒备,只顾着吃喝享乐。

  就在即将绕过林子时,那名最小的孩童忽然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原野上格外清晰。

  “谁?!”

  林子里立刻传来一声厉喝,随即响起兵器碰撞的声音。

  田满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妇孺们更是吓得面无血色,瑟瑟发抖。

  苏临眼神一沉,低声道:“别慌,继续走,不要跑!陈忠,护好两侧!”

  他语气沉稳,仿佛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原本慌乱的众人,竟真的慢慢镇定下来,依旧按照原先的速度,缓缓前行,不回头、不奔跑、不显露慌乱。

  林子里的三名魏军士卒探出头,看到一行人只是普通乡民与商贩,眼神闪烁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追出来。

  他们只是散兵,不敢随意生事,更不愿在光天化日之下招惹麻烦。

  直到走出百余步,确认对方没有追来,众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田满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被堂弟连忙扶住。

  苏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记住,乱世遇兵,不慌、不逃、不求,反而最安全。”

  田满满脸敬佩,对着苏临的背影深深一揖:“公子大智,我等……佩服至极。”

  苏临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前行。

  他不是什么智者,只是见多了乱世规则,懂得如何在刀尖上行走。

  傍晚时分,夕阳将河西土塬染成一片金红。一行人终于抵达风陵集,正如田满所说,市集不大,只有几间破旧的屋舍,零星的商贩已经开始收摊,显得格外冷清。

  苏临示意众人在市集口停下:“今夜在此歇息,明日一早启程。田满,你带人守好外侧,陈忠,你守内侧,轮流警戒,不许生火,不许喧哗。”

  “喏!”

  “是!”

  众人依次应下,各自找好隐蔽的角落坐下。阿竹取出剩下的干粮,分给众人,田满一家则拿出自己仅剩的麦饼,默默啃食,谁也没有多言。

  夜色渐渐降临,风陵集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更显苍凉。

  苏临坐在最内侧,望着沉沉夜色,目光平静。

  他身边,阿竹已经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疲惫。

  陈忠守在坡口,身姿挺拔,寸步不离。

  田满一家则蜷缩在一起,相互依偎,终于露出了一丝安稳。

  河西的夜,很冷。

  乱世的路,很长。

  苏临抬头望向天际,繁星点点,寂静无声。

  他想起安邑,想起张仪,想起那些搅动天下的风云人物。

  可此刻他眼前的,却是一群连名字都不会留在史书上的普通人。

  没有纵横捭阖,没有权谋算计,只有活下去。

  这才是战国真正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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