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实验室,这里却空得彻底。没有实验台,没有仪器,没有线路,甚至连一张椅子都不存在。唯有一片干净的防滑胶地,中央铺着一块蓬松得不像话的毛绒地毯,柔软得像一片云,光是看着,就让人浑身松懈,只想一头栽进去沉睡。
Jax一边打量,一边疑惑地环着房间走了一圈:“教授,您这儿是被洗劫了?实验室怎么空空如也?”
教授微微一笑,反问道:“在意识主宰的世界,你觉得我需要什么工具?”
Jax如遭雷击,一拍额头,瞬间贯通:“我懂了!所有推演、实验、设计,全在您脑子里完成!这里只需一个念头,就能把想法具象化——根本不需要那些笨重的仪器!”
教授眼中闪过一抹欣赏的光芒。
“可这地毯做什么用?”Jax依旧不死心,追着问道。
不等教授开口,Yuna已冷静接道:“是您精神力透支时,用来休眠、充能、恢复意识的地方。”
“聪明。”教授大笑着手一挥,“坐吧。”
三人盘腿落座,那一刻,外界工厂的轰鸣、机械振动仿佛隔绝在遥远的次元,只剩下安静的呼吸与即将触及秘密的凝重氛围。
短暂沉默后,Yuna第一个发问,语气锋利而理性:“教授,建造计算机分担算力我能理解。但您为什么要把阵列做得如此宏大?巢的数量早已突破一万两千,工厂还在日夜不停地运转——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教授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神情仿佛被回忆拖进漫长而冰冷的深渊。
“你们见到的,已是第三代‘兆巢阵列’,体量几近一座中型城市。可这,远远还不够。”
他低下声线,语气中夹杂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庇护所建成的第二天,我启动了千巢阵列。就在那一瞬,大量零与一突然从虚空中涌出——这次,它们不是攻击,而是拼命想要依附、想要进入、想得到安放。像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不顾一切涌向阵列。可巢早已满载,自锁机制死死锁住,不容第二个代码进入。”
“它们进不去,也不愿离开,只能扎堆徘徊、躁动不安。慢慢的,阵列连最基本的稳定性都开始被撼动。”
教授声音陡然一沉,带出未曾消散的寒意:“但那还不是最可怕的。”
他目光深邃,仿佛再次置身那场灾难:“天空忽然扭曲,数据凝成乌云。电弧滋滋跳跃、乱码在云层翻滚,旋涡凭空成型。一道数码飓风,自远而近呼啸袭来——所过之处,巢像断线风筝被卷向高空,我想用身体护住阵列,却被风眼狠狠掀飞,重重撞在庇护所的墙上。视野一黑,当场昏迷。”
Yuna下意识抓紧了地毯边缘,Jax更是恍若身临其境,喉结狠狠滚动,脸色发白。
“那感觉……像什么都控制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世界崩塌……”
教授轻叹一声,继续道:“醒来时,屋顶飞了,巢阵支离破碎,满地狼藉。那一天我才明白——这个世界,藏着能瞬间抹杀一切的危险,也藏着我从未触及的深层真相。”
气氛压抑到极点,Jax和 Yuna下意识靠近彼此,声音发颤:“好可怕的数码飓风……”
教授苦笑:“我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立刻加固庇护所,把墙面改成厚厚的水泥墙,将散落的巢全都收拾回来重新搭建。飓风虽偶有来袭,但有水泥墙护体,总归不再被毁灭。可狂乱的 0与 1流如马蜂窝般困扰不休,我只能拼命制造更多巢,却永远赶不上它们增长的速度。”
Jax皱着眉头,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不解:“可这些代码到底从哪来的?不断造巢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教授目光比先前更为专注和深沉:“我也问了无数遍自己。为什么代码无穷无尽?为什么飓风会毫无征兆地降临?这个世界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Jax和 Yuna紧张到无以复加,不约而同脱口而出:“那您找到答案了吗?”
教授静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地毯绒毛,语气坦率又沉稳:“我停下所有造巢工作,盘腿冥想了很久,把这一生所有的物理、数学、计算机知识都过了一遍。终于拼凑出一套目前自洽的猜想——但它也许只是无限谜题的一小块拼图,我不敢说掌握了全部真理。”
Jax激动地往前探身,急声道:“您的猜想里,难道藏着回到现实的线索?!”
教授轻轻点头,却又郑重补了一句:“这关乎整个世界观的重构,我只有一些能自洽的理论方向,还没完全破解。”
“那您快跟我们说说这个猜想!”
教授却果断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行。”
Jax一愣,脸色都变了,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难道……您想让我们永远陪您留在这里吗?!”
教授仰头哈哈大笑,眼中满是戏谑:“我对常常写 bug的人可没有那么感兴趣。”
他收住笑容,神色郑重起来:“开个玩笑。这里的事情远比你想象的复杂,还记得时间流速差吗?从我踏入这个世界算起,换算成现实时间,已经快三万年了。这三万年的经历、推演、发现,要是一点点讲给你听,你没听烦,我都先说累了。”
“那、那怎么办?我真的要完蛋了!”Jax急得抓耳挠腮,声音都带上了慌意。
“年轻人,放轻松。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教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药盒,十二格规整排列,每一格都躺着一颗莹白的胶囊。“为了记录我在这个世界的所有过往,我发明了记忆胶囊。我把关键记忆按主题分类封存,每一颗胶囊里的信息量,都足以装下一座大学图书馆。”
Jax接过胶囊盒翻来覆去把玩,满眼好奇:“主意是绝了,可这么多信息,我要怎么快速吸收?”
“当然是吃掉,你就这么没想象力吗?”Yuna飞快抢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教授微笑颔首,表示认同。Jax立刻倒出一把胶囊,张嘴就要往嘴里塞,教授瞬间攥住他的手腕,神色严肃到极点:
“你除了写 bug这么随意,吃药也这么轻率吗?”
“记忆胶囊不能这么吃。”教授沉声道,“一次性吃下这么多,就像吞了过量的安眠药,会让你直接永远沉睡。胶囊入体后会释放海量信息,你的精神力必须全部用来承接,根本承受不住过载的冲击。”
“所以就像吃安眠药一样,我吃完会立刻睡过去,在梦里吸收这些信息?”Jax连忙插嘴追问。
“差不多。”教授点头,“你需要一边充能一边吸收,一颗胶囊会让你昏睡三天三夜——而且这还是在我特制的充能床上才能做到,换做其他地方,你可能要睡上整整一个月。跟我来。”
说完,教授起身领着两人走进实验室旁的隔间,屋内布置极简,唯有一张圆形的充能床静静悬浮,泛着柔和的微光。
“睡着觉就能涨知识,那睡着觉能不能谈恋爱啊,哈哈!”Jax又开始异想天开,贱兮兮地打趣。
Yuna气呼呼地白了他一眼,满脸嫌弃;教授却笑得开怀,顺着梗说出极客温柔:“这个主意倒是不错,我本就不擅长说甜言蜜语,要是以后妻子不开心,封装一颗装满情话的记忆胶囊让她吃下,比笨拙开口管用多了。”突然,教授意识到妻子已经不在人世了,眼底流过一丝悲伤。
Jax的目光扫到墙角的水池,好奇心再次爆棚:“这个水池是干嘛的?难道在这个意识世界里,还要洗手吗?”
教授挤了挤眼,语气神秘兮兮:“等你吃完胶囊醒来,自然就知道了!”
“时间紧迫,那我们赶紧开始吧!”Jax迫不及待地说道。
教授却看向 Yuna,缓缓开口:“先别急,还有件事要跟 Yuna确认。”
“难道是要 Yuna陪我一起睡?”Jax不怀好意地挑眉调侃,Yuna又气又恼,再一次狠狠白了他一眼。
“当然不是。”教授无奈失笑,“你说 Yuna是 AI,AI是不是需要投喂数据,才能被训练得更完善?”Jax和 Yuna同时点头。
“那我要怎么把记忆胶囊里的信息传给 Yuna?”教授露出一丝困惑,这是他此前从未想过的问题。
“直接吃下去不就完了?”Jax自信满满地抢答。
“恐怕不行。”Yuna立刻冷静否决,“从来没有程序能在短时间内吸收如此庞大的数据量,若是强行导入,会直接引发数据溢出,产生无法预料的崩溃后果。”
教授郑重点头,显然也有此顾虑,即便迫切需要助力,也不愿让 Yuna冒此风险。
“教授,还是我先来吧,Yuna不能贸然尝试。”Jax主动开口。
“可以。”教授眼中一亮,看向 Yuna,“正好我有另一个主意,需要你帮忙。”
“我很乐意,您尽管吩咐。”Yuna微笑着应道。
“你也看到了,我的工厂设计全基于 1950年代的知识,效率有限。”教授语气满是期待,“趁着 Jax吸收信息的这段时间,你把人类这七十年的技术进步慢慢讲给我听,帮我提升工厂的运转效率。”
他忽然转头看向 Jax,好奇又认真地问:“对了,AI要怎么用?必须要扮演成男友一样说话,AI才会听话吗?”
Jax瞬间爆笑,拍着腿道:“教授,您也太幽默了!其实特别简单,正常对话就行,就像和人类助理一起工作。只不过 Yuna比所有人类助理都高效、稳定,还没有情绪,就是讲的笑话特别冷,一点都不好笑,哈哈!”
Yuna忍无可忍,又狠狠瞪了 Jax一眼,随即转向教授,语气干脆:“教授,还是让他早点睡吧,我们先走。”
教授看着这对打打闹闹的年轻人,眼底满是温和的笑意,轻轻将药盒交到 Jax手中,叮嘱道:“从编号 001的胶囊开始,这一颗记录着我对这个世界最本质的猜想。祝你好梦。”
说罢,教授便带着 Yuna转身离开,轻轻关上了房门。
Jax缓缓躺上充能床,心底既紧张又期待,好奇与恐惧交织在一起。房间安静得能听见微光流动的声音,他脑海里反复循环着三个问题:
我会看到什么?我能顺利醒来吗?我能找到回到现实的方法吗?
空气中仿佛再次响起数码飓风遥远的回音,世界的谜底,正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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