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蕾娜,她手里的叉子戳在那块蛋糕上,把奶油戳得有些变形,却没有送进嘴里。
她收回了搂着温健的胳膊,整个人倚在桌子上,端详着他。
“钱的事是最简单的事。”
温健大言不惭地开口,那种理所应当的语气让维克托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所以关键就在于劳动力。比利那帮人在海莱恩学院里都这么横行霸道,维克托教练都拿他们没什么办法,更何况是在校外呢?”
听到这里的维克托,脸色有些难看,他把茶杯磕在骨碟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茶炊里的水似乎又烧开了,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嘶鸣,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聒噪,像极了窗外隐约传来的警笛声。
三个人都陷入了某种沉默,只是互相交换着眼神。
蕾娜在看温健,她希望自己能够无条件地相信这个不断创造奇迹的弟弟,可她的理性又告诉她以温健的身份和资本基本不可能实现一周内赚够四千美元的狂言,更遑论帮她解决最头疼的问题了。
温健在看维克托,在把维克托看得心虚后,他才转向了蕾娜开始措辞。
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的老棕熊咂巴了一下嘴,有些烦躁地去拧茶炊的旋钮,小声嘀咕:“要不然我为啥要你来摔跤队呢……”
温健并没有回应维克托的嘀咕,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你那天跟我说比利这群人跟你赌钱、赌尊严,还说之前那批工人说好了来干活,却突然变卦要加钱……我想在3月份这么个要紧的当口,你面对的一大部分困难,都来自于比利,是不是?”
说到这,温健看了一眼蕾娜,见她眼神有些闪烁,还捏紧了手里的叉子,便知道自己说中了。他转过头,目光越过茶炊升腾的白雾,看向维克托。
“我那天在体育馆门口看到了赞助商的名单,肯特谷公交站旁的告示栏上也有农会的海报。布朗与斯通劳务承包公司,是比利他们家的吧?比利他爹,那个老布朗,运营着肯特谷最大的FLC(农场劳务承包商)给大半个肯特谷的农场提供劳动力,自己也是肯特谷第三大的地主,更是海莱恩学院的赞助方。”
维克托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温健继续说话,语气平静,像是在叙述冷酷无情的“真理”:
“蕾娜姐和他既然起了矛盾,像比利这样的人是绝不可能任由‘自己’的资产资敌的。反正黑水生态农场也不是什么大农场,提供不了多少利润。在他的作梗下,你很难从合法渠道招募到任何一个正常价格的劳动力,是不是?那些正规的中介、有H-2A签证配额的公司,看到黑水农场的单子都会绕着走。白人劳工看不起你,外籍劳工不批给你。这根本不是加钱能解决的问题,就算我立刻变出四千美金甚至四万美金都于事无补,这是封杀。”
温健滔滔不绝地将自己了解和分析的情况和盘托出,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蕾娜的心上。
她的脸色越发地有些僵硬和尴尬,那种被剥开来展示的无力感让她有些难堪。为了掩饰这份尴尬,她只能把那块被戳得千疮百孔的蛋糕拿起来,狠狠地塞进嘴里,像是要嚼碎该死的比利·布朗。
“所以……”
蕾娜用力地吞下蛋糕,甜腻的味道并没有缓解她的焦虑,反而让声音听起来有些发干。
“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温健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拿起茶壶,给蕾娜面前那杯有些凉了的茶续上热流。
“我的解决方法是,既然你招不到合法工人,那就招非法工人呗。”
茶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茶水落入杯中的哗哗声。
蕾娜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午后的咖啡馆里寂静无声,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唯有一个俄罗斯老奶奶在柜台后面擦洗着拆下来的茶炊。
蕾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抗拒。
“是说那帮老墨?我一来不认识他们,二来也信不过他们。我也想过要去Home Depot(家得宝)门口找些amigos来干活,可是我一个蛇头也接触不到,而且……万一被举报了怎么办?”
“这就是我说的,我来发挥作用的部分了。”
温健双手放在膝前,坐得端正,眼睛却越过蕾娜,意味深长地看着维克托教练。
“在White Center这种半个拉丁区开拳馆,拳馆后面还是二手车交易行,手底下那么多学员……教练,有些路子,您应该是有的吧?”
维克托正要把一块方糖往嘴里送,闻言手一抖,差点把糖掉在桌上。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温健,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你看我干嘛?我只是个合法经营的小生意人,不认识什么非法移民。”
老棕熊把方糖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碎,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眼神飘向窗外,显然是在睁眼说胡话。
在纽约那个橘皮疯子严打非法移民的当下,他可不想把这个把柄交出去,任何一点话柄都可能惹来麻烦,哪怕是给蕾娜。
温健没有揭穿教练的心思。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蕾娜身上,抛出了自己真正的底牌。
“咱们队里的Loro,那个卖玉米的小子,跟我住在一个拖车营地。”
温健拿起一块饼干,轻轻在茶水里蘸了蘸。
“他是个棒小伙子,家里有七口人,至少五双能干活的手。他们缺钱,你缺人。唯一的障碍是信任,而我是那个担保人。”
他看着蕾娜,语气笃定。
“他们一家都是勤劳靠谱的人,我看得出来。我想办法跟他们接触,打好关系,再通过他们挑选合适的、踏实干活的工人,送到蕾娜姐这边来,你认为可不可行?”
蕾娜眼角一挑,笑出了声。
“半个月?你?一家子罗德里格斯?你以为把人带过来就完了吗?非法劳工需要现金日结,他们万一在干活时弄断了手指谁来付医药费?如果比利那个混蛋找ICE的人在农场门口蹲点怎么办?”
她叹了口气,抬手扶住温健的肩膀。茶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咖啡馆里安静得可怕,蕾娜的嘴开合了几下,像是在措辞。
片刻后,蕾娜终于把组织好的语言吐了出来。
“温,我知道你是很有本事的人,但是我还是希望你知道轻重缓急,美国不是乾夏,很多事情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你要知道其中的风险。我相信你有一周搞定4000美刀的本事,可是一周内找到一家子可靠的拉丁裔工人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不希望你为了这件事遭遇风险。”
“这样好了,我也不硬留你,你以后在我那工作,把活干完就可以走,我再去托我朋友从加州招人,等四月份她回来了我就没那么缺人了,哪怕今年收成少些也没关系,你没必要去蹚浑水,好吗?”
维克托也适时点头。
“嗯,我也在white center住了快二十年了,拉丁裔移民和Chicano的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的。”
温健见蕾娜和维克托都持反对意见,也就不再强求,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好吧,我不会冒风险的。”
紧接着,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如果我真的只是个普通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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