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铁锤号

　　加了方糖的俄式甜茶终究还是会喝完。

　　温健和蕾娜各怀心思地走出咖啡馆，推开那扇挂着铜绿门头的玻璃门时，西雅图傍晚的冷风忽地灌进了衣领。

　　“走吗？我载你一程？”

　　蕾娜紧了紧外套，转头看向同样有些瑟缩的温健。

　　“不了！”

　　温健挥挥手。

　　“这边有直达的公交车。”

　　他没有多说，蕾娜也懂，朝他笑了笑，转身独自离开。

　　不一会儿，温健目送着F250庞大的车身离去，徒留他一人在原地。西雅图永不改变的阴沉天空让傍晚的风带着寒气，二月份大寒潮留下的冷空气尚未褪尽，温健只站了一会儿便感觉甜黑茶带来的热量正在飞速消逝。

　　身后铜铃轻响了两次，维克托教练和店主老奶奶结束了寒暄后从里头钻出来——他太高了，自己的脑袋也撞了一下门铃。

　　“在等我？”

　　老棕熊站在温健身边，从兜里往外掏烟，那是一盒没有过滤嘴的俄式香烟，白海峡牌，长得像根树杈子。

　　温健点头，抬起手婉拒了老棕熊递来的浓烈烟草。

　　教练刚想张嘴说些“男人需要烟草就像男人需要汽车”之类的大道理，就听见温健开口了。

　　“教练，那间二手车行是你的吧？你是不是……有些比较不那么公开的比赛可以打？”

　　老棕熊刚点着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听了这话，他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周围那些躲在避风处瑟瑟发抖的孩子。

　　这些孩子不是帮派成员，他们只是“跟着”帮派分子。他们的职责就是站在那里，尽可能久，然后在敌对帮派或警察来时拿出手机在社交软件上发一个emoji，最后在被警察逮捕时什么话也不要说。

　　他们被称作小鹰（Los Halcones），是每个帮派最稚嫩的生力军，也是每一个进入帮派的年轻Chicano的必经之路。

　　他们中只有小部分能够通过帮派的考核光荣地拥有纹身，获得一份跑腿的工作，获得些微薄的收入，好让他们在回家后能跟家人说Papa我今天赚到钱了。剩下的大部分呢？要么没有保守住秘密，失去了一两根手指后过着艰难的生活，要么被抓进少管所被毁掉一生。

　　而让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源头不过是小时候对邻家大哥的那一句：“我能跟着你们吗？”

　　就像现在站在自己身边的温健。

　　充满生机，贪婪，野心勃勃。

　　维克托·彼得罗夫自然是不忌惮被人察觉到自己若有似无的道上背景的，这能让他得到尊重和名望，让他的拳馆和二手车行能够开下去。可当触及这个问题的是自己十分看好的年轻人时，就算是他也忍不住开始头疼——感情你小子海口夸那么大，最后是打算从我这儿赚些快钱啊。

　　可他又看见了温健的眼睛，那是一双和自己年轻时有些像的蓝色眼睛，充满了决心和行动力。

　　老棕熊意识到自己没办法拒绝这个年轻人了。

　　于是他的大手在温健肩膀上一摁。

　　“走。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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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健对老棕熊手头不干净的判断并不是临时起意或者诈唬，可他其实不太能确定老棕熊真的在组织或参与黑拳。

　　虽然能在White Center这种暴力犯罪频发、帮派混战的地方开拳馆和二手车行，已经标志了这头老熊的地头蛇身份，可这些证据并不能佐证更具体的细节。

　　眼下维克托松了口，他也松了口气，连忙跟上教练。

　　维克托的目的地是二手车行背后的停车场，一路上老棕熊绝口不提格斗，反倒是聊起了车，先是问了温健在乾夏时有没有开过车，又聊了农用拖拉机和汽车的区别。

　　“温，男人还是需要有一辆车，最好也会抽烟。在我刚来美国那会儿，不需要会说话，只要把你的好车停在海滩边，朝姑娘们吹口哨，把你嘴里的烟圈吐到她们脸上，就会有无数的人排着队和你上床。”

　　他手里甩着一把车钥匙，嘴里不三不四地说着些混账话，整个人反倒格外地显得年轻了起来。

　　“拜托，彼得罗夫教练，你那是90年代的打法了——现在去朝姑娘吹口哨，只能挨#Metoo的打。”

　　温健翻了个白眼，看着教练走向一辆盖着帆布的车。

　　“那要是再加上这辆车呢？”

　　老棕熊笑眯眯地扯下帆布，那块棕绿色的织物缓缓滑下，露出里面的砖红色沃尔沃240GL。这台在乾夏被尊称为“富豪”的老车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挺括轮廓，砖红色的车身在西雅图低饱和度的天空下低调又优雅，车身上醒目的腰线饰条吸引着人将视线落在同样方正挺括的前脸，以及又黑又粗的前保险杠。

　　见温健看得入迷，维克托大笑起来，走到温健身边，捏着金属环把手中的钥匙坠在温健面前。

　　“这是我年轻时候开过的好车，我管她叫铁锤号，前些年我专门做了整车翻新，出厂二十多年了一点毛病没有，我给你算作五千刀的价。温，只要你点头，这辆车就属于你了。”

　　“那么代价呢？我需要为您做什么？”

　　温健没接钥匙，只是抬头看着维克托。

　　“不用这样看我，我很正规的，来，这是合同，你看一下。”

　　维克托变戏法般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了一份文件放在引擎盖上，一条条地给温健解释。

　　“我自己没开拳台，但是我确实是西雅图南区南区这一带最大半地下拳击的赞助方。如果你要去打拳，那你就需要签约成为我的代表拳手，我能从你的胜利中获利，你也能得到我的训练和保障。为了保护我们的利益，你刚好也缺车，这台车的购买合同就是我们的合约。”

　　温健跟着老棕熊的手指一条条看过去，确定了他所言非虚。见温健看完了，老棕熊才接着开口。

　　“你为我打五场，这五场每场都算你抵扣了$500的本金，同时我从你的奖金里抽水，抽30%，上限抽$750，少于$500全部归我，五场打完后这辆车归你，未来再五场你要优先通过我安排。如果你违约，那你就需要按照25%复利偿还剩余本金。”

　　“我相信你不会辜负我，可毕竟规矩就是规矩，这利息是高了些，主要是为了避免你毁约，免得打了两场不打了，能理解不？”

　　温健沉思了许久——老棕熊的条件不可谓不优越，那辆240GL也是保养维护得极好的车。

　　可那严苛的退出条件还是让温健忍不住犹豫。

　　他毕竟还没打过实战，毕竟还只会三板斧，他真的要一脚踩进这片不知深浅的泥潭吗？

　　可想到捏在手里的那一点自由属性点，想到随时可以支取的线列步兵技能，想到明天就能用上的蓄光，温健下定了决心——他决心开启【体液视界】，先探一探维克托的底。

　　相比起蕾娜的好懂，维克托这头老棕熊实在是深不见底，让他一下子没法完全放心。

　　抬眼望去，老棕熊周身期待的亮黄色包裹着让人感到喜悦的暖橙，可橙色深处又有着淡淡的靛青，仿佛深沉的担忧。

　　考虑到维克托知道温健有如此技能并提前做了准备的可能性不足万一，眼前这个高大的俄罗斯人确实没有任何恶意。

　　温健横下一条心。

　　“我签了！”

　　他接过钢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方方正正的温健两个字。

　　维克托笑了，把钥匙抛给温健。

　　“拿着吧，铁锤号属于你了。会开车吧？反正也不难。至于你那张还没考下来的塑料驾照，我有个老乡在Burien开驾校。明天你带着这辆车的保险单去找他，他会‘通融’你的居住证明，直接让你过笔试和路考。拿着他开的合格单，再去DOL换证就行。至于今天……只要你不撞警车，南区的警察懒得管你这辆老沃尔沃。”

　　看温健盯着手里的钥匙，老棕熊意有所指地留下一句话。

　　“Now we are in business.”

　　（现在我们是一伙的了）

　　温健点头，和维克托告别后，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握住方向盘，座椅舒适而柔软，还留着翻新过的皮革味。

　　西雅图的天空依然阴沉，但他手里终于有了车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