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百花谷,像是被时光遗忘的秘境。百花谷静卧于星罗与天斗两大帝国交界处,谷中桃李已谢,残瓣零落成泥,化作来年花儿的养料。牡丹却开得正好,硕大饱满的花朵压弯了枝头,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暮光里泛着丝绒般的光泽——绛紫的雍容,姚黄的明艳,魏紫的贵气,各领风骚。粉白蔷薇攀过竹篱,细密的花苞挨挨挤挤,偶有几朵耐不住性子先开了,吐出清甜的香气。茉莉藏在叶间,嫩白花苞如星子点点,静待夜露浸润时绽放。溪畔,雏菊铺成淡金浅紫的花毯,每一朵都仰着天真脸孔,承接暮春最后的暖阳。
风从谷口缓缓吹入,携着层层叠叠的花香——牡丹的浓醇厚重如陈年佳酿,蔷薇的清甜似少女初成的笑靥,茉莉的淡雅若月下流霜,雏菊的清浅像远山晨雾。这些香气交织缠绕,混着新抽嫩叶的草木清气,润润地弥漫开来,鲜活得仿佛能触到生命的脉络。
谷心那栋原木小屋静静立着,篱笆上新抽的蔷薇藤蔓缠绕,嫩红的细芽探向窗棂。屋内,生产的阵痛正达到顶点。
苏晚半靠在铺着细棉布的干草堆上,额前碎发早已被冷汗浸透,一缕缕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她是魂力十五级的辅助系魂师,武魂是最普通的茉莉,此刻那点微末魂力在生产的剧痛前溃不成军。十指深深掐进棉布里,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唇被咬得褪尽血色,齿痕深深,却始终没让痛呼溢出半分。
“夫人,再使把劲儿,”稳婆坐在床边,粗糙的手稳稳扶着她的腰借力,另一手用温热的棉布擦拭她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看见孩子头发了,就快成了,就快成了……”
声音哑而稳,像老旧的纺车,吱呀呀转着,却莫名让人心安。
屋外,宋景正来回踱步。
鞋底碾过散落在地的牡丹花瓣与蔷薇残蕊,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他摊开手掌,一只淡灰色的小灰蝴蝶虚影在掌心浮现——翅膀小得可怜,扑扇起来慢吞吞的,连最基础的辅助效果都微乎其微。二十三级的魂力在这般武魂的拖累下,在隐修散修里,连“寻常”二字都勉强。
这个向来温吞的汉子此刻手心湿透,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点微弱的武魂虚影。那蝴蝶太弱了,弱到连为妻子分担一丝痛楚都做不到。他死死盯着紧闭的木门,耳尖绷得发疼,既盼着那声啼哭早些到来,又怕妻子多受半分煎熬。心底深处,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愧——自己这般无用,只盼孩子能有个好前程,莫要再如他一般。
“哇——!”
清亮的啼哭声骤然撞破寂静。
那声音像晨露坠入初融的溪面,叮咚一声,漾开圈圈温软的涟漪,瞬间抚平了所有焦灼。
几乎是在啼哭落下的刹那,谷中异象陡生。
所有暮春应季的花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牵,齐齐朝着木屋涌来——牡丹的浓醇、蔷薇的清甜、茉莉的淡雅、雏菊的清浅,在空中凝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氤氲着淡金微光的温润气流,顺着窗棂缝隙、门扉间隙,甚至木板的天然纹理,丝丝缕缕钻入屋内。那香气浓而不烈,甜而不腻,裹挟着暮春独有的、万物勃发的蓬勃生机,竟将产房里淡淡的疲惫与血腥气一点点冲淡、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室暖融融的花息。
稳婆先是一怔,随即抱着襁褓站起身,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惊异与喜悦:“夫人!夫人您快看!这孩子、这孩子引动了满谷的花香!我接生几十年,走南闯北,从没见过这般稀罕的景象!”
苏晚强撑着酸软欲散的身子,缓缓睁开眼。
目光落在稳婆怀中那小小的襁褓上。
孩子生得极好。眉眼舒展,鼻梁小巧挺秀,嘴唇是淡淡的粉,像初绽的樱瓣。皮肤并非新生儿常见的红皱,反而透着一种莹润的瓷白,在从窗缝渗入的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最奇的是眉心——那里嵌着一枚极浅极淡的粉色牡丹印痕,正是此刻谷中开得最盛的魏牡丹的模样,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却仿佛天生便长在肌肤纹理之中,灵动宛然。
他周身裹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暖金色微光,那些钻进来的暮春花香气便绕着这微光打转,亲昵地贴附、流连,仿佛谷中所有应时的花草,都在本能地亲近这个刚刚降世的小小生命。
“给我……抱抱。”苏晚的声音虚软得如同气音,却浸满了初为人母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稳婆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放入她臂弯。肌肤相触的瞬间,一股温和到极致的、沛然的生命之力,自孩子小小的身躯里悄然渗出,顺着苏晚的手臂静静淌入她的四肢百骸。那力量并不霸道,更像春夜无声的细雨,润泽着干涸的土地——生产的剧痛被瞬间抚平,浑身的酸软疲乏如潮水般退去,甚至连她多年隐修落下的、连自身魂力都难以温养的几处暗伤,都被这股暖流轻轻熨过,传来久违的舒展松快。
苏晚紧紧抱着怀里温热柔软的小身子,鼻尖萦绕着挥之不散的暮春花甜,低头凝视孩子缓缓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眸黑亮清澈,如同谷中初融雪水汇成的溪流,可细看之下,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与婴儿全然不符的沉静与辽远,仿佛早已静观过无数次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的岁岁年年。
她的心,顷刻间化成一滩再无力凝聚的春水。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滴在孩子襁褓上绣着的、略显笨拙的茉莉花样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屋门被轻轻推开。
宋景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这个素来内敛的汉子,眼眶瞬间红透。他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孩子温热的小脸。指尖传来的,不仅是生命的温度,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鲜活茁壮的生机,顺着指尖直抵心扉,让他心头剧震。
“晚娘……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哽咽,带着颤,“这孩子……是个有灵的。天赐的,有灵的。”
而在那小小的、裹着茉莉花襁褓的身躯之内,意识的深海之中,一场无声却磅礴的融合,正接近尾声。
他是神界花神残魂转世——曾经执掌三界花信、守护百个位面草木枯荣的,花翎儿。
神界覆灭之战的余痛,依旧如同最深沉的梦魇,蛰伏在灵魂的至暗角落:毁灭之神那湮灭一切的寂灭神雷、邪神一系狰狞扭曲的嘶吼、万千花灵在黑暗中消散时无声的悲鸣……这些碎片化的记忆与痛楚,仍在意识深处翻涌冲撞。然而,新生的、纯粹属于这具凡胎的魂灵,如同一捧最温柔澄澈的泉水,正将那些暴烈的残响一点点包裹、抚平,最终沉淀为某种刻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守护意志。
花神残魂,终于与这具凡胎彻底相融。
新生的精神力,尚且不能完美掌控,正不受控地悄然向外蔓延。仅仅是刚出生的他,精神力的强度与广度,已堪比三十级的魂尊。他能“触摸”到木屋外那朵魏牡丹花瓣舒展时的细微力道,能“听见”篱笆上蔷薇嫩藤抽芽时生命拔节的轻响,甚至能模糊感应到山谷地脉中、草木根系间流淌的、温暖而浑厚的生机。
但他小心地、刻意地收束了这些感知。
此刻,他只是刚刚降生于百花谷的婴儿,宋承乐。是苏晚与宋景的孩子。不是神界那位高高在上、却也最终陨落的花神。
过往的荣光与伤痛,都该暂时封存。
“景哥,”苏晚低头,指尖轻抚过孩子眉心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牡丹印痕,声音柔软得像四月的柳絮,“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宋景望着妻子臂弯中那粉雕玉琢的小儿,又深深吸了一口屋内依旧浓郁的、仿佛有了生命般流转的花香,沉吟片刻,沉声道:“乳名,便叫翎儿。大名……承乐,宋承乐。取‘承天地花信之律,乐以守生命之序’之意。愿他此生,能循自然之道而行,内心平和安稳,永不违背自己的本心。”
宋承乐。
花翎儿。
花神残魂归凡,落于这四时有序、循季开花的百花谷。斗罗大陆的命轮,因这一缕星火的降临,开始向着无人预知的轨迹,缓缓转动。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全心感受着体内静静流淌的、熟悉又陌生的花神本源之力,耳畔是屋外暮春晚风拂过万千花草时,那沙沙的、如同叹息般的轻响。
而神界的血色记忆,却在这安谧的刹那,如挣脱牢笼的潮水,轰然漫上心头——
那是神界战火将燃未燃、风暴凝聚的前夜。
夜色刚刚吞噬神界最后一缕霞光,毁灭之神便避开神界中枢的监察与生命女神的感知,独自踏入了静谧的花神殿。
殿内,花翎儿正静坐于百花园圃中央,神力如涓涓细流,温养着那株能洞见因果、占卜吉凶的“轮回往生花”。莹白的花瓣在神力的浸润下流转着朦胧微光,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感知到那挟带着毁灭与寂灭气息的熟悉神力降临,她并未起身,只是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望向殿门方向,语气平和,却带着神祇间固有的、不可逾越的分寸感:
“毁灭之神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毁灭之神一身暗紫神袍,手持象征权柄与毁灭的权杖,周身萦绕的晦暗气息让殿内温暖的光线都黯淡了几分。他开门见山,语气强硬,却又刻意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花神,明人不说暗话。我知你战力不逊于任何一位神王,也清楚你素来不喜权力倾轧,只愿守护三界花信。但如今神界疆域固化已久,法则僵滞,唐三固守成规,墨守陈规,已阻碍了神界向更高层次晋升的可能!”
他向前一步,权杖尖端点地,发出沉闷的叩响,抛出极具诱惑却也极端危险的邀约:“与我联手,助我对抗唐三,夺取神界真正的话语权。待我掌控神界,扩张神国,将其升格为神星之后,我可允诺,让你统辖神界所辖一百零八个所有位面的全部生机领域!那将远比你如今仅司花信的权责,宏大得多!如何?”
花翎儿静静听完,眸光未曾有半分波动。她收回温养花朵的神力,指尖轻轻拂过一片莹白花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凛然不可犯的意味:“毁灭,你的扩张之心与对现有秩序的不满,我早有感知。然,神界秩序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亿万生灵存续,岂能如凡界诸侯般说战便战?再者,神祇各司其职,乃是创世定下的法则。生命女神执掌生命本源,我司花信枯荣,此乃天职,我无意僭越,更不想代替小绿。”
她顿了顿,指尖轻点那株轮回往生花:“此花可窥因果一线,卜算吉凶祸福。你我所谋之事,是吉是凶,是成是败,不妨让它一观。”
话音落,神力微注。
那株莹白圣洁的轮回往生花骤然剧颤!原本流转的微光瞬间变得刺目,洁白无瑕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狰狞的漆黑纹路,仿佛被最污秽的墨汁浸染!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凶煞、暴戾、毁灭的气息自花心炸开,瞬间充斥整个花神殿!花瓣片片凋零,尚未落地便化作飞灰,连守护花灵都发出恐惧的尖啸,蜷缩回花蕊深处——
大凶!至凶之兆!预示着此番联手,非但不能成事,反而会引爆波及神界乃至下辖无数位面的滔天浩劫,致使生灵涂炭,秩序崩毁!
花翎儿收回指尖,那片被触碰过的花瓣彻底化为齑粉。她抬眸看向毁灭之神,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只剩下神祇裁决事务时的冰冷与坚定:“毁灭神王,占卜之象已显,乃十死无生之大凶。此事,我断不能应允。扩张必致战乱,战乱必引秩序崩塌,后果绝非你我所能承担。我须即刻将此事告知阿绿,让她有所防备,或可劝你回头。”
就是这最后一句话,彻底点燃了导火索。
毁灭之神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暴风雨前的天空,眼中那抹一直压抑着的偏执与疯狂,再也无法掩饰,如同决堤的洪流般暴涨而出——他最恐惧的,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让生命女神,他挚爱的小绿,窥见他内心深处为了所谓“更好的未来”而不择手段的阴暗与狰狞!他宁愿与整个神界为敌,也不愿面对妻子可能出现的失望、指责,乃至彻底的背离!
“你绝不能告诉她!”毁灭之神的声音陡然拔高,冰冷刺骨,周身凝聚的毁灭神力如同实质的黑色火焰般开始升腾、咆哮,“花翎儿,看在你是小绿至交的份上,我给你选择——要么,与我立下神誓,联手共图大业;要么,便安分守己待在花神殿,从今日起,不再干预神界任何事务,更不许向小绿透露半个字!我不想伤你,但你也莫要逼我!”
花翎儿缓缓站直了身躯。一柄通体莹白、缠绕着淡金与碧绿藤蔓纹路、顶端盛开着永恒不朽的繁花圣杖在她手中凝现。属于半步神王级别的磅礴神力不再掩饰,如平静海面下酝酿的暗涌,悄然铺满整座神殿。她的声音不再有任何委婉,只剩下属于神祇的、不容亵渎的威严:
“我既窥见大凶之兆,便无法坐视不理。阿绿是我唯一挚友,守护神界秩序是我与生俱来的职责。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我都无法置身事外,更不会应允你这荒谬的要求。明日晨曦初露之时,我便会亲往海神神殿与生命之森,将占卜之花的景象,原原本本告知海神与小绿。”
谈判,彻底破裂。
杀意,再无遮掩。
夜半,神界万籁俱寂,星辰黯淡。
花神殿独自散发着宁静柔和的淡绿微光,如同无尽黑暗中的一座孤岛。
突然,无数扭曲、狰狞、散发着贪婪、暴食、欲望、怠惰、嫉妒、狂怒、傲慢与纯粹破坏气息的黑暗身影,如同从深渊最底层爬出的梦魇,自花神殿四面八方无声涌现——正是毁灭之神麾下,最为臭名昭著、也最为强大的八位邪神,及其统领的黑暗眷属!
浓郁到极致的黑暗神力化作粘稠的黑雾,瞬间将整座花神殿包裹、封死!那黑雾不仅隔绝了一切光线,更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连最细微的神念波动都无法穿透!
毁灭之神的身影,立于黑雾之外的高空。紫袍在狂暴的神力乱流中猎猎作响,他凝视着下方被黑暗吞噬的神殿,眼神复杂无比——有对生命女神的愧疚,有对计划的决绝,更有一种扭曲的、自以为是的“不得不为”。他终究没有亲自踏入战场,既是为了保留最后一点对妻子的情谊,也是为了不落下“神王亲自围杀半步神王”这等彻底撕破脸皮、遗臭万年的口实。
他冰冷的声音,透过黑雾,传入殿中花翎儿的耳中,也清晰传入每一位邪神的神魂深处:
“留活口。封死她一切传讯可能。绝不能让一丝一毫的消息,传到生命女神那里。”
“遵命,老大!”
邪神们发出兴奋而嗜血的嘶吼,黑暗触手、腐蚀光环、精神尖啸、欲望幻境……种种令人心智崩溃、神力消散的邪恶攻击,如同狂风暴雨般砸向花神殿外围那层淡绿色的守护结界!
殿内,花翎儿瞬间察觉。
她神色凝肃如冰,立刻催动神力,加固那早已布置下的防御。同时,数道携带着紧急信息的神念,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萤火之森与神界中枢的方向。
然而,所有神念撞上外围的黑雾屏障,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毁灭,你当真要走到这一步?”花翎儿的声音透过结界传出,清冷依旧,却多了一丝深切的失望与悲凉,“为了你膨胀的野心,不惜勾结这些混乱邪恶的渣滓,不惜践踏神祇之间不可相互杀戮的铁律?你可曾想过,若阿绿知晓今日之事,知晓你对她最好的朋友做出如此行径,她该是何等心痛?你们之间,还可能有未来吗?”
黑雾之外,毁灭之神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那“心痛”与“未来”的字眼,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刺入他内心最脆弱也最偏执的角落。一抹剧烈的痛楚与恐慌闪过眼底,但旋即,便被更加疯狂、更加顽固的“大业”信念所覆盖、吞噬。
“只要我能成功!只要我能将神界扩张成永恒的神星,给她一个更广阔、更强大的家园,给她真正的永恒与安宁!她迟早会明白我的苦心,会理解我今日所做的一切!”毁灭之神的声音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有些扭曲,却斩钉截铁,“花神,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放弃抵抗,立誓永不泄密,我尚可念旧情,留你性命与神位!”
“永不。”花翎儿的回答,只有两个字,“百花福泽!”
下一瞬,繁花圣杖光华大盛!
淡金、莹白、碧绿三色神光交织成恢弘的洪流,轰然冲开殿门结界!无数坚逾精金的蔷薇壁垒凭空生长,层层叠叠,悍然迎上第一波黑暗冲击;左掌虚握,裁决之力凝聚成漫天飞舞的金色牡丹花刃,旋转绞杀,将探入的黑暗触手切割得寸寸断裂、哀嚎消散;眉心牡丹神印闪耀,凋零与复苏的神光扫荡而出,被邪神气息污染的花灵瞬间得到净化,殿外枯萎的花草重焕生机,化作漫天飞舞的、闪耀着生命之光的灵蝶,悍不畏死地扑向黑暗中的邪神眷属!
她以花神之尊,独战毁灭和八大一级邪神!
“毁灭意念,寂灭神雷!”
神力浩荡,神技迭出,花神殿前仿佛展开了一场神界罕有的、华丽而惨烈的神战。百分之三十的神力自然恢复全力运转,本应如同永不枯竭的泉眼,源源不断补充着剧烈消耗。然而,八大邪神毕竟同为一级神祇,各有诡异强悍之处,彼此配合更是默契狠辣。更致命的是,外围那属于毁灭之神的、充满寂灭与压制意念的神力场,如同无形的枷锁,不断削弱着她的神力输出,干扰着她的精神感知。
渐渐地,神力恢复的速度,开始跟不上消耗的速度。精神力的损耗,也如同沙漏中的流沙,一点点积累。
而最让她心神俱震的是——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极其隐晦、却无比歹毒的腐蚀性能量,正沿着花神殿的地脉与法则连线,悄然渗透向她神座之下的“花信核心”!那是维系三界花草枯荣、四季流转的法则枢纽,一旦被污染或破坏,下辖百个位面将瞬间陷入草木凋零、节气混乱、生机断绝的末日景象!届时,即便她能杀尽邪神,也无力回天......
厮杀,持续了整整一夜,直至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
巍峨华美的花神殿早已遍布裂痕,精美的雕花廊柱折断,白玉地砖碎裂。花翎儿的神袍多处破损,金色的神血顺着指尖、臂膀、脸颊不断滴落,在脚下汇聚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金红,又迅速被依旧顽强绽放的殿内奇花吸收。她背靠着那株已彻底枯萎的轮回往生花盆,呼吸微乱,神力波动已显出不稳的迹象,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眸光如寒星,死死锁定着黑雾中若隐若现的邪神身影。
她知道救援可能不会来了。
但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如烙印:守住花信核心。守住三界最后的花开。守住对小绿的承诺。
哪怕燃尽此身,神魂俱灭。
“花神,何必呢?”贪婪之神的声音从黑雾深处传来,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你的神力已近枯竭,精神也快到极限了吧?交出花灵本源,我们或许可以考虑,给你一个体面的结局……毕竟,我们老大,还是念旧情的。”
花翎儿缓缓地、一寸寸地,重新站直了身体。但此时愤怒之神偷袭她的要害,哪怕及时反映,左臂还是被生生砍断。
在震退愤怒后,她抬起右手,用染血的袖口,擦去嘴角不断溢出的神血。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
下一刻,她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点燃了!
残余的神力、神位本源、乃至构成神魂的最根本法则之力,如同被投入烈焰的千载寒冰,轰然爆发!眉心处的牡丹神印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那是燃烧一切、玉石俱焚的决绝!磅礴浩瀚的、远超之前的极致精神力,化作无形的壁垒,将岌岌可危的花信核心,死死守护在灵魂的最深处!
她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不可闻,却奇异地传遍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平静、坚定,如同最终的神谕:
“花信核心……是三界花息之根,是亿万草木生灵之本。我纵神魂消散,归于虚无……也绝不容你们……染指分毫。”
她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神力耗尽,援军无踪,邪神环伺,核心危殆。唯有用这残存的一切,点燃最后的、也是最绚烂的烟火,才有一线可能,荡清邪秽,守住根本。
“阿绿……”
她在神魂燃烧的烈焰中,无声地、温柔地低唤挚友的名字,如同无数次在生命之森并肩漫步时的轻语。
“对不起啊……不能再陪你赏新开的星夜幽兰,不能再听你抱怨毁灭那个固执鬼了……”
“往后……三界的花信,凡界的生机……就都拜托你了……”
“唐三……神界的秩序……也拜托了……”
最后一个念头消散的刹那,她彻底放开了对自身一切的限制!
轰——!!!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炽烈光芒,以花翎儿为中心,轰然炸开!那不是毁灭,而是极致的、燃烧的、殉道般的生命华彩!漫天飞舞的花灵蝶发出清越的长鸣,身躯暴涨,化作遮天蔽日的、由纯粹光与生命法则构成的蝶影,双翼合拢,将整座花神殿、连同其中所有的邪神与黑暗,尽数笼罩进一个绝对封闭、绝对裁决的领域之中!
这是以神位本源为燃料,以神魂为灯芯,点燃的最终神域——
“神技……枯荣归一·一花定界。”
领域之内,生与死的界限模糊,枯与荣的法则逆转。裁决之力无视一切防御,直指邪神最本质的神魂与权柄!贪婪之神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赖以存在的“贪婪”神格,正在这纯粹的生命裁决之光下,如同冰雪般消融!他发出凄厉绝望的惨嚎,身躯寸寸崩解,化作最原始的黑暗粒子,随即被领域中流转的复苏之力彻底净化、湮灭,不留丝毫痕迹。
花灵蝶的光翼,死死贴合在花信核心外围,形成最后一道、也是绝对不可破的屏障。哪怕花翎儿的神体已经开始从指尖、发梢,一点点化作飘飞的金色光点,那光翼也未曾有半分颤动。
一个接一个,傲慢、嫉妒、暴怒、怠惰、贪食、色欲、破坏……七大邪神在绝望的嘶吼与挣扎中,而她神格崩碎,神体湮灭,即将彻底消散在这终结一切的裁决领域内,花翎儿,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她守护了无数岁月的花神殿,看了一眼那株曾开出大凶之兆、此刻已彻底枯萎的轮回往生花。
神血化作漫天晶莹的光之花雨,簌簌落下,融入花神殿的每一寸土地,滋养着那些在战斗中残存下来的、瑟瑟发抖的花灵与草木根芽。这是她留给这片挚爱之地,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馈赠。
“神技——毁天灭地!”
黑雾之外,传来毁灭之神冰冷彻骨、却又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怒喝。毁灭权杖引动神界寂灭本源,凝聚成一道撕裂一切的紫黑色雷霆,悍然轰击在那已开始自行消散的“一花定界”领域边缘!
领域破碎,光蝶哀鸣消散。
毁灭之神立于渐渐稀薄的黑雾中,目光复杂地投向花神殿中央——那里,已空无一物,唯有一地缓缓渗入大地的金色光尘,与空气中残留的、清冽如初的花香。
他沉默地站立片刻,猛地转身,紫袍翻卷,带着残余的、惊魂未定的黑暗气息,以及重伤的八大邪神,消失在天际。
百花谷,木屋。
窗外的天色,已由暮春的黄昏,转为深蓝的夜幕,星辰初现。
婴儿在母亲温暖的臂弯里,再次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倒映着母亲温柔的脸庞与父亲关切的眼神,也倒映着从窗棂间隙漏进来的、几点疏朗的星光。眼底深处,那抹属于过往神祇的沉静与辽远,悄然沉淀下去,化为更深邃的底色。
“翎儿,娘的翎儿……”苏晚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手指轻拍着襁褓。
宋景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粗糙的大手轻轻覆在妻子抱着孩子的手臂上,感受到那温热而平稳的脉动,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回实处。他看着妻子恢复了几分红润的脸颊,又看看孩子安详的睡颜,眼底泛起湿润的笑意。
窗棂外,暮春的花香依旧固执地萦绕着这座小小的木屋,丝丝缕缕,不肯散去。牡丹、蔷薇、茉莉、雏菊……它们的香气在夜色中交融,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也仿佛在温柔地守护。
花神归凡,神位已陨。
而新的生命,新的故事,新的守护,将在这片大陆上,重新生根,发芽,绽放。
斗罗大陆的命运长河,在这一刻,悄然转向了一条星光与荆棘并存、鲜花与硝烟共生的,全新的河道。而那河道的尽头,是无人能够预言的远方。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