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死去

  陆深死的那天,北疆下了那年最大的一场雪。

  雪从早上开始下,越下越大,到下午的时候,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风也大,呜呜地吹,把雪吹得满天飞,什么也看不见。

  陆蝉坐在炕边,握着哥哥的手,一动不动。

  那只手已经凉了。但她还是握着。

  陆昭跪在炕边,也没动。

  他们就这么坐着,跪着,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很大,呜呜地响。但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蝉忽然说:“昭儿。”

  陆昭抬起头。

  陆蝉说:“去打盆水。”

  陆昭站起来,出去打水。

  水缸里的水结了冰,他用石头砸开,舀了一盆,端进来。

  陆蝉接过盆,放在炕边。

  她把哥哥的手轻轻放下,然后拧了一块布,开始给他擦脸。

  擦得很慢,很轻。一下一下的。

  脸上那些皱纹,那些沟壑,她一点一点地擦过去。

  擦到眼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双眼睛闭着,很安详。嘴角还有一点弧度,像是在笑。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擦。

  擦完脸,擦脖子。擦完脖子,擦手。

  那只手很瘦,全是骨头。她握着那只手,一根一根地擦那些手指。

  每根手指都擦得很仔细。

  擦完了,她把布放进盆里,坐回炕边。

  又握住那只手。

  陆昭站在旁边,看着她。

  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弯着的背,看着她握着那只手的手。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你姑姑陪我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妇人。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更深了。

  但她还是握着那只手。

  一直握着。

  又过了很久,陆蝉忽然说:“昭儿,你去外头,砍根木头来。”

  陆昭愣了一下。

  她说:“做个牌位。”

  陆昭点点头,出去砍柴。

  外面的雪还是很大。风还是很大。他踩在雪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林子走。

  林子里很静。雪落在树上,积了厚厚一层。他找了一棵枯树,砍下一根木头,扛回去。

  回去的时候,陆蝉还坐在炕边。还握着那只手。

  他把木头放在地上。

  陆蝉说:“你会刻字吗?”

  他说:“会一点。”

  陆蝉说:“刻个‘陆深’。”

  他找了把刀,开始刻。

  刻得很慢。一刀一刀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只知道一刀一刀地刻。

  刻了很久,刻好了。

  他把牌位拿给陆蝉看。

  陆蝉接过去,看了看。

  “刻得好。”她说。

  她把牌位放在炕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

  陆昭看着她。

  她生火,烧水,和面,擀面。

  动作很慢,但很稳。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做那些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端着一碗面走过来。

  她把面放在炕边。

  她看着哥哥的脸。

  “哥,”她说,“面好了。”

  没人应。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坐下来,端起那碗面,自己吃。

  吃得很慢。一根一根的。

  吃着吃着,眼泪流下来。流进碗里,流进面里。

  但她还是吃。

  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了,她把碗放下。

  又握住那只手。

  陆昭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坐着。

  外面的风还在吹。呜呜地响。

  雪还在下。很大很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蝉忽然说:“昭儿。”

  陆昭转过头。

  陆蝉说:“你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陆昭想了想。

  “他说,他看见那棵树了。”

  陆蝉问:“什么树?”

  陆昭说:“村口的槐树。”

  陆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

  那两个酒窝又出现了,浅浅的,藏在皱纹里。

  她说:“他看见了。”

  陆昭点点头。

  陆蝉看着炕上那张脸。

  那张脸很安详。嘴角还留着那一点弧度。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哥,你回家了。”

  风还在吹。

  雪还在下。

  屋里很静。

  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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