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死的那天,北疆下了那年最大的一场雪。
雪从早上开始下,越下越大,到下午的时候,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风也大,呜呜地吹,把雪吹得满天飞,什么也看不见。
陆蝉坐在炕边,握着哥哥的手,一动不动。
那只手已经凉了。但她还是握着。
陆昭跪在炕边,也没动。
他们就这么坐着,跪着,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很大,呜呜地响。但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蝉忽然说:“昭儿。”
陆昭抬起头。
陆蝉说:“去打盆水。”
陆昭站起来,出去打水。
水缸里的水结了冰,他用石头砸开,舀了一盆,端进来。
陆蝉接过盆,放在炕边。
她把哥哥的手轻轻放下,然后拧了一块布,开始给他擦脸。
擦得很慢,很轻。一下一下的。
脸上那些皱纹,那些沟壑,她一点一点地擦过去。
擦到眼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双眼睛闭着,很安详。嘴角还有一点弧度,像是在笑。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擦。
擦完脸,擦脖子。擦完脖子,擦手。
那只手很瘦,全是骨头。她握着那只手,一根一根地擦那些手指。
每根手指都擦得很仔细。
擦完了,她把布放进盆里,坐回炕边。
又握住那只手。
陆昭站在旁边,看着她。
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弯着的背,看着她握着那只手的手。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你姑姑陪我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妇人。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更深了。
但她还是握着那只手。
一直握着。
又过了很久,陆蝉忽然说:“昭儿,你去外头,砍根木头来。”
陆昭愣了一下。
她说:“做个牌位。”
陆昭点点头,出去砍柴。
外面的雪还是很大。风还是很大。他踩在雪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林子走。
林子里很静。雪落在树上,积了厚厚一层。他找了一棵枯树,砍下一根木头,扛回去。
回去的时候,陆蝉还坐在炕边。还握着那只手。
他把木头放在地上。
陆蝉说:“你会刻字吗?”
他说:“会一点。”
陆蝉说:“刻个‘陆深’。”
他找了把刀,开始刻。
刻得很慢。一刀一刀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只知道一刀一刀地刻。
刻了很久,刻好了。
他把牌位拿给陆蝉看。
陆蝉接过去,看了看。
“刻得好。”她说。
她把牌位放在炕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
陆昭看着她。
她生火,烧水,和面,擀面。
动作很慢,但很稳。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做那些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端着一碗面走过来。
她把面放在炕边。
她看着哥哥的脸。
“哥,”她说,“面好了。”
没人应。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坐下来,端起那碗面,自己吃。
吃得很慢。一根一根的。
吃着吃着,眼泪流下来。流进碗里,流进面里。
但她还是吃。
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了,她把碗放下。
又握住那只手。
陆昭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坐着。
外面的风还在吹。呜呜地响。
雪还在下。很大很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蝉忽然说:“昭儿。”
陆昭转过头。
陆蝉说:“你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陆昭想了想。
“他说,他看见那棵树了。”
陆蝉问:“什么树?”
陆昭说:“村口的槐树。”
陆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
那两个酒窝又出现了,浅浅的,藏在皱纹里。
她说:“他看见了。”
陆昭点点头。
陆蝉看着炕上那张脸。
那张脸很安详。嘴角还留着那一点弧度。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哥,你回家了。”
风还在吹。
雪还在下。
屋里很静。
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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