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挂了三天。
三天里,林深的手机几乎没停过。记者、网友、曾经的读者、素不相识的市民——消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他回都回不过来。
第三天晚上,他终于扛不住了,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借阅台上。
小苏来的时候,看见他趴在桌上,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怎么了?”她问。
林深抬起头,眼睛下面两个黑眼圈。
“太多人了。”他说,“我回不过来。”
小苏笑了。
“这不是好事吗?”
林深想了想,点头。
“是好事。但我一个人,做不完。”
小苏在他旁边坐下。
“那就不一个人做。”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推到林深面前。
林深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计划书。
标题:《“我与图书馆的故事”全市中小学生征文比赛策划方案》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
活动宗旨、参赛对象、征文要求、评选流程、奖项设置、宣传渠道、时间安排——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还附了一份拟邀请的评委名单:市教育局副局长、市作家协会主席、市图书馆馆长……还有几个他认识的名字——都是本市文化界的名人。
他抬起头,看着小苏。
小苏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怎么样?”她问。
林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苏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有点急了。
“到底怎么样?你说句话啊。”
林深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个?”他问。
小苏说:“这几天。你不是在忙吗,我就自己想了想。”
林深低头看着那份计划书,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说谢谢,但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他想说“你太好了”,但又觉得太肉麻。
最后他只是看着她,说:
“你怎么这么厉害?”
小苏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少废话,”她说,“你就说行不行吧。”
林深点头。
“行。太行了。”
第二天,小苏就开始行动。
她先是去找了校长。校长看完那份计划书,当场拍板:学校全力支持,可以提供场地、人员、经费。他还亲自给市教育局副局长打了电话,副局长也表示支持。
然后是市作家协会。小苏托人联系上了作协主席,把《图书馆行》那首诗发过去。主席读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个活动,我当评委。”
接下来是媒体。周记者听说这事,主动提出帮忙宣传。她写了一篇稿子,发在《城市晚报》上,标题是:《让孩子的笔,写下这座图书馆的最后时光》。
稿子发出去的第二天,就有七所学校联系小苏,表示要组织学生参加。
林深在旁边看着,眼都直了。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小苏正在接第八个电话,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林深闭嘴,站在旁边,看着她一个一个电话接下去。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清清脆脆的,不急不慢,条理分明。偶尔笑一下,偶尔皱皱眉,偶尔在本子上记点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林深看着她,忽然想起苏东坡说过的话——
“那个丫头,比你聪明。”
他笑了。
何止是聪明。
是太厉害了。
晚上,小苏终于忙完。
她坐在借阅台旁边,揉了揉肩膀。
林深递给她一杯水。
“累了吧?”
小苏接过水,喝了一口。
“还行。”她说,“就是嗓子有点干。”
林深在她旁边坐下。
“小苏。”
小苏转头看他。
林深说:“谢谢你。”
小苏笑了。
“谢什么?”
林深说:“谢你做这些。”
小苏想了想,说:“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谢。”
林深看着她。
小苏说:“我是真的不想让这座图书馆拆。”
她顿了顿。
“我小时候,我爸经常带我来这儿。他借书,我就在旁边看小人书。后来他忙了,不来了,我就自己来。再后来,我当老师了,就带学生来。”
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这座图书馆,有我二十年的记忆。”
林深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想起自己写的那篇故事。
原来,她也有她的故事。
那天晚上,林深送小苏回家。
走到门口,小苏忽然回头。
“林深。”
林深看着她。
小苏问:“你明天有空吗?”
林深想了想,说:“有。”
小苏说:“那你陪我去一趟教育局。”
林深愣住了。
“教育局?”
小苏点头。
“副局长说想见见我们。他觉得这个活动可以做得更大。”
林深有点紧张。
“我……我去合适吗?”
小苏看着他,笑了。
“怎么不合适?你是图书馆的人,你不去谁去?”
林深想了想,点头。
“好。我去。”
第二天上午,林深和小苏一起去了市教育局。
副局长的办公室在三楼,窗明几净,墙上挂着一幅字:“百年树人”。
副局长姓刘,五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和善。他招呼他们坐下,亲自给他们倒了茶。
“小苏老师,”他说,“你的那个策划案,我看了。很好。”
小苏笑了:“谢谢刘局。”
刘副局长又看向林深。
“你就是林深?”
林深点头。
刘副局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探究。
“你那篇《图书馆行》,我看了。那些故事,都是真的?”
林深说:“都是真的。”
刘副局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觉得,这座图书馆,值不值得保?”
林深想了想,说:“值不值得,不是我说了算。”
刘副局长挑眉。
林深继续说:“是那些故事说了算。”
他把白皮书里的那些人,一个一个说出来。
那个读了六十年书的老爷爷。
那个从三岁长到八岁的孩子。
那些每周都来的老读者。
那些在这儿度过童年的人。
那些在这儿遇见朋友、遇见爱情的人。
他说着说着,眼眶又有点热。
但他没有停。
他看着刘副局长,说:
“这些人,这些故事,都是真的。这座图书馆要是拆了,他们就没地方去了。”
刘副局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背对着他们,他说了一句话:
“这件事,我会往上反映。”
林深和小苏对视一眼。
刘副局长转过身,看着他们。
“但你们也要做好准备——上面的事,我做不了主。”
林深点头。
“我们知道。”
刘副局长走回来,拍了拍他的肩。
“年轻人,不容易。”他说,“继续做。”
走出教育局的大门,阳光很暖。
林深和小苏站在台阶上,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小苏开口了。
“林深。”
林深转头看她。
小苏的眼睛里有光。
“我觉得,有戏。”
林深笑了。
“我也觉得。”
他们并肩走下台阶。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林深忽然想起杜甫说过的话——
“往前走一步,再往前走一步。”
他们今天,又走了一步。
那天晚上,林深回到图书馆,推开特藏室的门。
里面坐着一个人。
苏东坡。
他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两个茶杯。看见林深进来,冲他招招手。
“来,喝茶。”
林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苏东坡给他倒了一杯茶。
“今天怎么样?”
林深接过茶,喝了一口。
“还行。”他说,“去见教育局副局长了。”
苏东坡挑眉。
“哦?怎么说?”
林深把经过讲了一遍。
苏东坡听完,点点头。
“这个副局长,是个明白人。”
他顿了顿。
“不过,你还要做好准备——这事,不会那么顺。”
林深看着他。
苏东坡说:“我当年被贬,也是一级一级往上反映。反映到最后,还是被贬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我不后悔。因为该说的,我都说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林深。
“你也是一样。该做的,都做了。结果如何,另说。”
林深思忖着,点头。
苏东坡笑了。
“行了,不说这个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给你带了个东西。”
林深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幅画。
画的是那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林深,一个是小苏。两个人靠得很近,看着天空。
画的上方,题着一行字:
“老槐树下,两个人,一只月亮。”
林深看着这幅画,愣住了。
苏东坡在旁边嘿嘿笑。
“怎么样?我画的,还行吧?”
林深抬起头,看着他。
苏东坡冲他挤挤眼。
“那个丫头,不错。别放手。”
林深的脸红了。
苏东坡哈哈大笑。
那天晚上,林深把那幅画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
和那些锦囊、佛珠、竹简、手札放在一起。
抽屉快满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大又圆。
他想,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
征文比赛、媒体联络、市民动员……
但他不慌了。
因为有人在旁边。
那个姓苏的丫头。
和那些书里的人。
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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