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审室的门开了,张建国被带进来。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脸上的胡茬更长,眼睛下面的青黑更深,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手铐戴在手腕上,走路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坐下来,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陆延昭和李静。
“还有事?”
陆延昭没说话,从档案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张建国低头看了一眼。
是钱德明的照片。退休前拍的,穿着中山装,站在学校门口,对着镜头笑。
张建国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不认识。”
陆延昭又拿出一张照片。是钱德明年轻时的,从老杨头那儿找来的,黑白照片,边角都发黄了。
张建国又看了一眼。
这次他没说话。
他的眼睛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陆延昭开口。
“这个人叫张德明。后来改名叫钱德明。青山镇人,在镇上教过书。五十多年前,他和一个叫江秀英的姑娘处过对象。”
张建国没说话。
“后来他走了。江秀英嫁了别人,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女儿,叫吴桂芳。一个儿子——”
陆延昭顿了顿。
“那个儿子,跟着继父姓吴,后来自己改了姓,姓张。”
他看着张建国。
“叫张建国。”
张建国的眼睛还盯着那张照片,没动。
提审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张建国开口。
“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很哑。
陆延昭没回答,又拿出一张照片。是江秀英的,年轻时拍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张建国看着那张照片,手开始抖。
“这是我妈。”他说。
陆延昭点头。
“你妈叫江秀英。后来改名叫张秀英。她年轻的时候,爱过一个人,叫张德明。那个人,是你亲生父亲。”
张建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人。
“我不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不知道。”
提审室的门关上了。陆延昭和李静站在走廊里。
陆延昭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
“给他点时间。”
李静没说话。
她想起刚才张建国的样子。那个杀了人之后坐在审讯室里,眼睛红着但没有眼泪的男人,刚才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他杀了吴桂芳。他不知道吴桂芳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
他一直在找女儿张英。他不知道他的亲生父亲也一直在找他。
他的人生,是一连串的不知道。
下午三点,张建国要求再见他们。
他坐在提审室里,手铐已经摘了,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着。脸上的表情平静了很多,但眼睛还是红的。
“我想看看他。”他说。
陆延昭看着他。
“谁?”
“他。”张建国说,“那个人。”
陆延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可以。”
钱德明的尸体还停在殡仪馆,等家属认领。他没有家属。他一个人过了几十年,死了之后,还是一个人。
张建国站在那具尸体前面,站了很久。
他没见过这个人。他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他只知道,这个人是他父亲。
现在他见到了。
那个人躺在那里,闭着眼,脸上的皱纹很深,头发花白。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银色的。很细。上面有两个字母。
J和Y。
张建国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也戴过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后来他取下来,让王强还给那个人。
那个人收到了吗?
他收到了。他戴着。
他戴了一辈子。
张建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抖。
很轻,很轻的抖。
从殡仪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陆延昭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三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说话。
张建国坐在后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我小时候,问过我妈,我爸是谁。她说是吴德明,那个木匠。可我不像他。他不像我。”
他顿了顿。
“后来我长大了,自己改了姓。姓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姓张。”
他的声音很哑。
“我妈临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她说,你爸在云港。别的什么都没说。”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
“我不知道她说的‘你爸’是哪个。是吴德明,还是别的什么人。后来吴德明死了,我以为就没了。”
他低下头。
“原来那个人一直在。”
他沉默了很久。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没人回答。
车窗外,路灯昏黄黄的,飞虫围着打转。
晚上九点,李静回到宿舍。
她坐在床上,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
一页一页看过去。
3月15日。第一次出远门。
3月16日。奶奶的声音。
3月18日。吴桂芳。她到死都没说女儿在哪儿。
3月21日。周国平的饺子。
3月22日。第一次拍单人照。
3月23日。钱德明。J&Y。王强。半年前。
3月25日。张德明。江秀英。张建国。吴桂芳。四个人,一个秘密。
今天是多少号?
她看了一眼手机。3月26日。
她在新的一页上写:
*2024年3月26日。张建国站在他父亲面前。他不知道那是他父亲。他知道的时候,他父亲已经死了。*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边。
躺下,闭上眼。
黑暗里,她想起张建国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抖。很轻,很轻的抖。
她想起钱德明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J和Y。
J是江秀英。Y是杨德明。
他们年轻的时候爱过。后来分开了。几十年后,一个死了,一个戴着那枚戒指,等了一辈子。
他们的儿子,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杀了他们的女儿。
张建国杀了吴桂芳。他不知道吴桂芳是他妹妹。他不知道他父亲一直在找他。他不知道那枚戒指的故事。
他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的故事。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知道母亲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个能力。不知道她将来会忘掉多少。
她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有人帮她记着了。
第二天早上,李静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没有落款。只有她的名字。
她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手写的,字迹很工整。
*李法医:*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想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让我见了他。*
*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杀了人,跑过路,没当好父亲。但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他等了我一辈子。*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在哪儿。但他等了我一辈子。*
*那枚戒指,他一直戴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我想跟你说声谢谢。*
*谢谢。*
*张建国*
李静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她把信折起来,放进口袋。
然后她站起来,往外走。
陆延昭在办公室里,正在看材料。见她进来,抬起头。
“怎么了?”
李静把那封信放在他面前。
陆延昭看了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他会判多少年,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他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看着李静。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李静愣了一下。
陆延昭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李静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
她走在那些光里,一步一步。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
楼下有人说话。
是周国平的声音。
“……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另一个声音回答。
“还在查。那两枚戒指的事,还有那个Y,越来越复杂。”
是陆延昭。
李静站在楼梯口,没往下走。
周国平的声音又响起。
“她呢?”
“在。”
“还能撑多久?”
陆延昭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周国平叹了口气。
“你那个朋友,当初也是这样。先是忘小事,后来忘大事,最后什么都忘了。”
“我知道。”
“知道就早做准备。”
“做什么准备?”
周国平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陆延昭开口。
“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有人记着。”
楼梯下面安静了。
李静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很暖。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下午,李静又去了那个照相馆。
店里还是那个样子,墙上挂满了照片,柜台后面坐着那个男人。
男人见她进来,抬起头。
“又来拍照?”
李静摇头。
“我想问问,你有没有那种……能存很久的东西?”
男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李静想了想,“能放很多年,不会坏,不会丢的东西。”
男人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
“照片。”
李静没说话。
男人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些照片。
“你看这些照片。有些是我三十年前拍的。那些人,有些还活着,有些死了。但照片还在。”
他看着李静。
“照片是个好东西。能让人记住。”
李静点点头。
“那我想再拍一张。”
男人笑了。
“坐那儿。”
李静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对着镜头。
这一次,她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
“咔嚓”一声。
第二天,李静去取照片。
照片上的自己,坐在那把椅子上,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收起来,放进口袋。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着那个男人。
“你拍了三十年照片,有没有什么事,是你一直忘不了的?”
男人想了想。
“有。”
“什么事?”
男人指了指墙上的一张照片。
是一对老人的合影。很老了,头发全白了,坐在一起,手拉着手。
“那是我爸妈。”他说,“他们走了十几年了。但我每次看到这张照片,就想起他们还在的时候。”
他看着李静。
“照片能让人记住。但真正忘不了的,不是照片,是那些事。”
李静没说话。
她点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
晚上,李静坐在宿舍里,把那张照片贴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旁边写上:
*2024年3月27日。第二次拍单人照。笑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自己,嘴角微微翘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有人帮她记着了。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边。
躺下,闭上眼。
黑暗里,她想起张建国的信。
“他等了我一辈子。”
她想起钱德明的手。那枚戒指,戴了一辈子。
她想起陆延昭的话。
“她有人记着。”
她想起周国平的话。
“先是忘小事,后来忘大事,最后什么都忘了。”
她想起那个照相馆的男人。
“真正忘不了的,不是照片,是那些事。”
她不知道哪些事她会忘。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有人帮她记着了。
第二天早上,李静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份新案子的材料。
她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死者,女,四十二岁。被发现死在出租屋里,死亡时间三天前。初步勘查,无搏斗痕迹,无明显外伤,疑似吸毒过量。
但负责现场的民警觉得不对劲,把案子报上来了。
李静看着那份材料,看着那几张现场照片。
一个女人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身边散落着一些吸毒工具。
看起来很正常。吸毒过量,这种事太多了。
但她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那个女人的手。
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银色的。很细。上面有一个图案。
她看不清楚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枚戒指,和她之前见过的那两枚,很像。
她站起来,拿着材料,往外走。
走到陆延昭办公室门口,她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
陆延昭正在看文件,见她进来,抬起头。
“什么事?”
李静把材料放在他面前。
“这个案子,有问题。”
陆延昭拿起材料,看了看。
“什么问题?”
李静指着那张照片。
“这个人的戒指。和之前那两枚很像。”
陆延昭仔细看了看,然后抬头看她。
“你想去看看?”
李静点头。
陆延昭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走。”
车开在路上,李静看着窗外。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很亮,天很蓝。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在骑车,有人在路边摊上买早餐。
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反复出现那张照片。
那个女人的手,那枚戒指。
银色的。很细。上面有图案。
和之前那两枚,真的只是像吗?
还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些事,不会这么巧。
车开到一栋老居民楼前面,停下。
陆延昭下了车,李静跟在后面。
楼很旧,六层,没电梯。死者的家在四楼。
他们上楼,敲门。
没人应。
陆延昭拿出钥匙——从房东那儿拿的,打开门。
屋里很乱。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桌子上堆着吃剩的外卖盒,地上有几个针管。
那个女人还躺在床上。已经三天了,尸体开始腐烂,发出难闻的气味。
李静走过去,站在床边。
她看着那个女人的脸。四十二岁,很瘦,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
她的手放在身体两侧。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
李静蹲下来,凑近看。
银色的。很细。上面有两个字母。
J和Y。
她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陆延昭。
“一样的。”
陆延昭走过来,看了看那枚戒指。
他的眉头皱起来。
“第三枚了。”
李静点头。
第三枚。
三个死者,三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张建国。钱德明。这个女人。
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从出租屋出来,陆延昭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
“这个女人,叫什么?”
李静翻了翻材料。
“王芳。四十二岁。无业。有吸毒史。本地人。”
陆延昭抽了一口烟。
“她和张建国、钱德明,能有什么关系?”
李静想了想。
“也许没有关系。也许只是巧合。三枚一样的戒指,从同一个地方买的。”
陆延昭看着她。
“你信吗?”
李静没说话。
她不信。
三枚一模一样的戒指。三个毫无关联的人。同样的字母,同样的设计。
这不是巧合。
这是——
她不知道是什么。
但她知道,有些事,正在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而那些浮出水面的东西,可能比她想得更深,更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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