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公交车上的尸体

  早上七点,四十七路公交车到达终点站的时候,司机发现后座还有一个人没下车。

  他喊了两声,没反应。走过去一看,那人靠在窗户上,眼睛半睁着,嘴角挂着一个奇怪的笑。

  司机摸了摸他的鼻子,然后跑下车,腿都软了。

  林诗雨到现场的时候,公交车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周正站在车门口抽烟,看见她来,掐了烟头。

  “什么情况?”林诗雨问。

  “男,大概四十岁左右,身上没有身份证,手机也没找到。”周正说,“死了一夜了,公交车早上才发现。车上没有搏斗痕迹,身上也没有外伤。”

  林诗雨戴上手套,上了车。

  死者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穿着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他歪着头靠在窗户上,眼睛半睁着,嘴角上扬,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林诗雨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翻了翻他的眼皮。瞳孔已经散了,但没有什么异常。她又检查了他的脖颈、手腕,没有发现任何勒痕或针眼。

  “现场有什么发现?”她问。

  “没有。”林默从前面走过来,“调了监控,他昨晚十点多上车,之后就一直坐在那儿,没有人接近过他。车上也没发现可疑物品。”

  林诗雨点点头,蹲下来看了看死者的手。指甲干净,皮肤正常,没有中毒的常见迹象。

  但那个笑容太怪了。

  她见过很多死人,有痛苦的,有平静的,有恐惧的,但很少见到这种——像是沉浸在某个美梦里,不愿意醒来。

  “送回去解剖吧。”她站起来,“死因要等尸检。”

  回去的路上,林默开车,林诗雨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

  “姐。”林默忽然开口。

  “嗯?”

  “那个人笑得好瘆人。”

  林诗雨没回答。

  她在想刚才那一瞬间——就在她检查死者瞳孔的时候,耳边响起的那句话:

  “我吃了那个东西,他们说吃了会快乐。我是自愿的,但我不想死。”

  只有这一句。

  很轻,像是呓语。

  林诗雨闭上眼睛,把那句话记在心里。

  下午,尸检结果出来了。

  死者体内检出一种特殊的精神类药物,成分复杂,市面上不常见。这种药物会让人产生强烈的欣快感,同时抑制呼吸中枢——剂量大了,就会在“快乐”中死去。

  林诗雨盯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我吃了那个东西。”

  “他们说吃了会快乐。”

  “我是自愿的,但我不想死。”

  自愿的。

  但不想死。

  她抬起头,看着林默。

  “查到死者身份了吗?”

  林默点点头:“查到了。叫常安,四十三岁,在一家研究所工作,搞科研的。没有结婚,一个人住。”

  “科研?”

  “嗯。”林默递过来一张照片,“这是他家里的照片。”

  林诗雨接过来看。照片上是常安的书房,堆满了书和资料,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公式和箭头。

  “他在研究什么?”

  “不太好说。”林默说,“我去他单位问了,同事们说他研究的东西太偏门,大家都看不懂。好像是跟意识有关的东西。”

  林诗雨的心跳快了一拍。

  意识。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有。”林默说,“同事说他最近半年变化很大,以前挺内向的,不爱说话,但这半年突然变得很活跃,经常请假,说是去参加什么活动。有人问过他,他就笑笑,说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林诗雨抬起头。

  “什么活动?”

  “不知道。”林默说,“他没说。但有一个人提供了一条线索——常安三个月前请过一次长假,回来之后很高兴,说见到了一个很厉害的人,叫‘导师’。”

  林诗雨的手顿住了。

  导师。

  又是这个名字。

  “那个同事还说什么了?”

  “没了。”林默看着她,“姐,你知道这个导师?”

  林诗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沈小雨的日记里提过这个人。”

  林默的表情变了。

  “那个组织?”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常安也去过那个组织?”林默问。

  “可能。”林诗雨站起来,“再去他家里看看。”

  常安的家在老城区一栋旧楼里,两室一厅,收拾得很整齐。林诗雨走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墙上那张巨大的白板。

  上面写满了她看不懂的东西:意识转移、神经映射、记忆存储……一个个词被圈起来,用箭头连在一起。

  “他研究这个?”林默站在旁边,也盯着那张白板。

  林诗雨没说话,走进书房。书架上摆满了书,有神经科学的,有心理学的,还有一些她从来没见过的专业期刊。她随手抽出一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批注。

  在一堆书的中间,她发现了一个笔记本。

  封面很旧,边角都卷了。她打开,第一页写着:意识转移实验记录。

  林诗雨一页一页翻下去。

  前面的记录很学术,各种数据、图表、分析。但从中间开始,字迹变得潦草起来,内容也越来越奇怪。

  “今天见到了导师。他说,意识是可以转移的,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

  “导师让我吃了一颗药,说可以帮助打开意识通道。吃完之后,我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好像飘在空中。”

  “导师说,再试几次,我就能看见真正的自己。”

  最后几页,字迹已经不成形了:

  “我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那种感觉太好了,好到让我害怕。”

  “导师说,真正的平静在死亡之后。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今天又吃了药。我想,如果这是最后一次实验,也值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他们说我疯了。也许我真的疯了。但疯子的感觉,真好。”

  林诗雨合上笔记本,站了很久。

  “姐。”林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了?”

  林诗雨转过身,把那本笔记本递给他。

  林默接过来翻了几页,脸色也变了。

  “他……他是自愿的?”

  “嗯。”林诗雨说,“但他不想死。”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个导师,到底在干什么?”

  林诗雨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

  但她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那个叫程默的人,不只是“洗脑”那么简单。

  他在做某种实验。

  用人做实验。

  “姐。”林默忽然说,“你看这个。”

  他指着书柜最下面一层,那里堆着一些散乱的文件。林诗雨蹲下来翻了翻,里面有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同一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一个房间的中央,面对着镜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其中一张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

  “导师。”

  林诗雨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没见过这个人。

  但她听过他的声音。

  那个在电话里说“你比我想象的聪明”的声音。

  “林默。”她说。

  “嗯?”

  “把这张照片带回去。”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林诗雨的办公室里,对着那张照片发呆。

  “这就是程默。”林默说,“常安临死前还想着的人。”

  林诗雨没说话。她在想常安最后那句话:“我是自愿的,但我不想死。”

  那种矛盾,那种挣扎,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回响。

  “姐。”林默忽然说,“你说,他为什么要自杀?”

  “他不是自杀。”林诗雨说,“他是被杀了。”

  “但他是自愿吃药的。”

  “自愿被杀,也是被杀。”林诗雨抬起头,“程默知道那药会死人。他给常安吃,就是要他死。”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其他人呢?还有没有别的人也吃了这种药?”

  林诗雨摇摇头。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李诚的手机里那条未发出的信息:“程默,你答应过不杀我。”

  李诚也在害怕。

  害怕程默会杀他。

  结果他死了。

  “林默。”她说。

  “嗯?”

  “明天再去查一个人。”

  “谁?”

  “李诚。”林诗雨说,“他不是搬家了吗?查他搬去哪儿了。”

  林默点点头。

  窗外,天已经黑了。

  林诗雨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

  她想起沈小雨日记里的那句话:“导师说,真正的平静在死亡之后。”

  她想起常安笔记本里的那句话:“我想,如果这是最后一次实验,也值了。”

  他们都以为自己在追求什么。

  但他们不知道,追求的那个东西,正在杀死他们。

  手机忽然响了。

  林诗雨拿起来看,是一条新短信。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两个字:

  “停下。”

  林诗雨盯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过身。

  “走吧。”

  “去哪儿?”

  “回家。”林诗雨说,“明天还有事。”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大楼,外面起风了。林默照例把外套递给她,她没接。

  “你自己穿着。”她说。

  林默看了她一眼,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你太瘦了,怕冷。”

  林诗雨没再拒绝。

  两个人走到车边,林默拉开车门。

  “姐。”

  “嗯?”

  “那个程默,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他。”

  林诗雨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

  “我知道。”她说。

  车子开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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