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七路公交车到达终点站的时候,司机发现后座还有一个人没下车。
他喊了两声,没反应。走过去一看,那人靠在窗户上,眼睛半睁着,嘴角挂着一个奇怪的笑。
司机摸了摸他的鼻子,然后跑下车,腿都软了。
林诗雨到现场的时候,公交车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周正站在车门口抽烟,看见她来,掐了烟头。
“什么情况?”林诗雨问。
“男,大概四十岁左右,身上没有身份证,手机也没找到。”周正说,“死了一夜了,公交车早上才发现。车上没有搏斗痕迹,身上也没有外伤。”
林诗雨戴上手套,上了车。
死者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穿着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他歪着头靠在窗户上,眼睛半睁着,嘴角上扬,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林诗雨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翻了翻他的眼皮。瞳孔已经散了,但没有什么异常。她又检查了他的脖颈、手腕,没有发现任何勒痕或针眼。
“现场有什么发现?”她问。
“没有。”林默从前面走过来,“调了监控,他昨晚十点多上车,之后就一直坐在那儿,没有人接近过他。车上也没发现可疑物品。”
林诗雨点点头,蹲下来看了看死者的手。指甲干净,皮肤正常,没有中毒的常见迹象。
但那个笑容太怪了。
她见过很多死人,有痛苦的,有平静的,有恐惧的,但很少见到这种——像是沉浸在某个美梦里,不愿意醒来。
“送回去解剖吧。”她站起来,“死因要等尸检。”
回去的路上,林默开车,林诗雨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
“姐。”林默忽然开口。
“嗯?”
“那个人笑得好瘆人。”
林诗雨没回答。
她在想刚才那一瞬间——就在她检查死者瞳孔的时候,耳边响起的那句话:
“我吃了那个东西,他们说吃了会快乐。我是自愿的,但我不想死。”
只有这一句。
很轻,像是呓语。
林诗雨闭上眼睛,把那句话记在心里。
下午,尸检结果出来了。
死者体内检出一种特殊的精神类药物,成分复杂,市面上不常见。这种药物会让人产生强烈的欣快感,同时抑制呼吸中枢——剂量大了,就会在“快乐”中死去。
林诗雨盯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我吃了那个东西。”
“他们说吃了会快乐。”
“我是自愿的,但我不想死。”
自愿的。
但不想死。
她抬起头,看着林默。
“查到死者身份了吗?”
林默点点头:“查到了。叫常安,四十三岁,在一家研究所工作,搞科研的。没有结婚,一个人住。”
“科研?”
“嗯。”林默递过来一张照片,“这是他家里的照片。”
林诗雨接过来看。照片上是常安的书房,堆满了书和资料,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公式和箭头。
“他在研究什么?”
“不太好说。”林默说,“我去他单位问了,同事们说他研究的东西太偏门,大家都看不懂。好像是跟意识有关的东西。”
林诗雨的心跳快了一拍。
意识。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有。”林默说,“同事说他最近半年变化很大,以前挺内向的,不爱说话,但这半年突然变得很活跃,经常请假,说是去参加什么活动。有人问过他,他就笑笑,说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林诗雨抬起头。
“什么活动?”
“不知道。”林默说,“他没说。但有一个人提供了一条线索——常安三个月前请过一次长假,回来之后很高兴,说见到了一个很厉害的人,叫‘导师’。”
林诗雨的手顿住了。
导师。
又是这个名字。
“那个同事还说什么了?”
“没了。”林默看着她,“姐,你知道这个导师?”
林诗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沈小雨的日记里提过这个人。”
林默的表情变了。
“那个组织?”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常安也去过那个组织?”林默问。
“可能。”林诗雨站起来,“再去他家里看看。”
常安的家在老城区一栋旧楼里,两室一厅,收拾得很整齐。林诗雨走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墙上那张巨大的白板。
上面写满了她看不懂的东西:意识转移、神经映射、记忆存储……一个个词被圈起来,用箭头连在一起。
“他研究这个?”林默站在旁边,也盯着那张白板。
林诗雨没说话,走进书房。书架上摆满了书,有神经科学的,有心理学的,还有一些她从来没见过的专业期刊。她随手抽出一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批注。
在一堆书的中间,她发现了一个笔记本。
封面很旧,边角都卷了。她打开,第一页写着:意识转移实验记录。
林诗雨一页一页翻下去。
前面的记录很学术,各种数据、图表、分析。但从中间开始,字迹变得潦草起来,内容也越来越奇怪。
“今天见到了导师。他说,意识是可以转移的,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
“导师让我吃了一颗药,说可以帮助打开意识通道。吃完之后,我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好像飘在空中。”
“导师说,再试几次,我就能看见真正的自己。”
最后几页,字迹已经不成形了:
“我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那种感觉太好了,好到让我害怕。”
“导师说,真正的平静在死亡之后。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今天又吃了药。我想,如果这是最后一次实验,也值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他们说我疯了。也许我真的疯了。但疯子的感觉,真好。”
林诗雨合上笔记本,站了很久。
“姐。”林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了?”
林诗雨转过身,把那本笔记本递给他。
林默接过来翻了几页,脸色也变了。
“他……他是自愿的?”
“嗯。”林诗雨说,“但他不想死。”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个导师,到底在干什么?”
林诗雨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
但她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那个叫程默的人,不只是“洗脑”那么简单。
他在做某种实验。
用人做实验。
“姐。”林默忽然说,“你看这个。”
他指着书柜最下面一层,那里堆着一些散乱的文件。林诗雨蹲下来翻了翻,里面有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同一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一个房间的中央,面对着镜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其中一张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
“导师。”
林诗雨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没见过这个人。
但她听过他的声音。
那个在电话里说“你比我想象的聪明”的声音。
“林默。”她说。
“嗯?”
“把这张照片带回去。”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林诗雨的办公室里,对着那张照片发呆。
“这就是程默。”林默说,“常安临死前还想着的人。”
林诗雨没说话。她在想常安最后那句话:“我是自愿的,但我不想死。”
那种矛盾,那种挣扎,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回响。
“姐。”林默忽然说,“你说,他为什么要自杀?”
“他不是自杀。”林诗雨说,“他是被杀了。”
“但他是自愿吃药的。”
“自愿被杀,也是被杀。”林诗雨抬起头,“程默知道那药会死人。他给常安吃,就是要他死。”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其他人呢?还有没有别的人也吃了这种药?”
林诗雨摇摇头。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李诚的手机里那条未发出的信息:“程默,你答应过不杀我。”
李诚也在害怕。
害怕程默会杀他。
结果他死了。
“林默。”她说。
“嗯?”
“明天再去查一个人。”
“谁?”
“李诚。”林诗雨说,“他不是搬家了吗?查他搬去哪儿了。”
林默点点头。
窗外,天已经黑了。
林诗雨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
她想起沈小雨日记里的那句话:“导师说,真正的平静在死亡之后。”
她想起常安笔记本里的那句话:“我想,如果这是最后一次实验,也值了。”
他们都以为自己在追求什么。
但他们不知道,追求的那个东西,正在杀死他们。
手机忽然响了。
林诗雨拿起来看,是一条新短信。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两个字:
“停下。”
林诗雨盯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过身。
“走吧。”
“去哪儿?”
“回家。”林诗雨说,“明天还有事。”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大楼,外面起风了。林默照例把外套递给她,她没接。
“你自己穿着。”她说。
林默看了她一眼,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你太瘦了,怕冷。”
林诗雨没再拒绝。
两个人走到车边,林默拉开车门。
“姐。”
“嗯?”
“那个程默,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他。”
林诗雨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
“我知道。”她说。
车子开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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