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这一晚睡得不太好。
沙发床的弹簧硌人,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女孩的身影——站在门口,拎着行李箱,一脸平静地说“我是你未婚妻”。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起来上了趟厕所,路过客厅,看到苏念睡得很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她的脸小小的,睫毛很长,看起来比白天还要小几岁。
林深站在那儿看了几秒,心想:这姑娘心真大,第一次住进陌生男人家里,睡得跟在自己家似的。
早上七点,他被一阵响动吵醒。
睁开眼,看到苏念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他的手机。
林深腾地坐起来:“你干嘛?”
苏念抬头看他,表情无辜:“闹钟响了,我帮你关了。”
林深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他设的面试提醒。今天下午有一场面试,他特意设了闹钟。
“你……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密码?”
“你解锁的时候我看到的。”苏念说得理所当然,“六位数,2580,太简单了。”
林深沉默了。他的密码确实很傻,就是手机键盘中间那一竖排。
苏念把手机递给他:“该起床了。早餐我买了,在桌上。”
林深这才注意到茶几上摆着几个塑料袋——包子、豆浆、茶叶蛋。他看向苏念,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精神得很。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六点半。”苏念说,“楼下早餐店开的挺早。”
林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的,还热着。豆浆也是热的。
苏念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个包子,慢条斯理地吃。
“好吃吗?”她问。
林深点头。
“那就好。”她顿了顿,“我问老板什么卖得最好,他说肉包子和豆浆。我觉得这个选择应该没问题。”
林深看着她,突然有点恍惚。
这场景太诡异了——一个昨天才认识的女孩,早上起来给他买早餐,坐在他对面一起吃,画面莫名和谐。
“你……”他开口,又停住了。
苏念抬头看他,等他继续。
“你就这么……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我们。”林深指了指两人,“昨天才认识,今天就坐一起吃早餐。你不觉得别扭?”
苏念想了想,摇头:“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你是林深。”她说得很自然,“我查过你,知道你叫什么,长什么样,住哪儿。你爷爷和我爷爷是故交。我们有婚约。所以你不是陌生人。”
林深被这个逻辑绕进去了。
“可是我们没见过面。”
“现在见了。”
“……”
林深放弃了。他发现跟这个人讲道理没用,她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而且这套逻辑在她那儿是自洽的。
吃完早餐,苏念开始收拾桌子。林深看着她把垃圾装进袋子,擦干净桌子,动作麻利,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来。
“你不用这样。”他说。
“什么样?”
“做这些事。你是……客人。”
苏念看他一眼:“我不是客人。我是未婚妻。”
林深又噎住了。
他发现“未婚妻”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理直气壮得让人没法反驳。
“行行行,未婚妻。”他投降,“那未婚妻也不用干这些活。”
苏念没理他,继续收拾。
林深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活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说你查过我,都查了些什么?”
苏念头也不回:“能查的都查了。”
“比如?”
“你叫什么,多大,住哪儿,哪年上的大学,学什么专业,成绩怎么样,有没有谈过恋爱。”
林深愣了一下:“有没有谈过恋爱也能查到?”
“不能。”苏念回头看他,“但可以从你的社交账号分析。你朋友圈很少发自拍,从来没有和女生的合照,互动最多的是王磊——男的。所以大概率没谈过。”
林深沉默了。
这人的思维是不是没装“委婉”这个功能包?
苏念把垃圾袋系好,放到门口,回来继续坐下。
“你还要听吗?”
林深摇头:“不用了,够了。”
苏念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走到行李箱旁边,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林深。
林深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两个老人坐在一起喝茶,一个是他爷爷,另一个不认识,应该是苏念的爷爷。两个人都笑着,气氛很好。
往下翻,是几张旧照片——两个孩子站在一起,一男一女,男的大概四五岁,女的更小,被大人抱着。
“这是?”林深抬头看苏念。
“我们。”苏念指了指照片,“你四岁,我一岁多。那年你爷爷带着你来我家玩。你不记得了。”
林深盯着照片看了半天,确实一点印象都没有。但他认得那个男孩的衣服——那件红色的小毛衣,奶奶给他织的,照片里那个男孩穿的就是。
再往下翻,是一叠信件的复印件。字迹是他爷爷的,他认得。
“这是他们的通信。”苏念说,“我爷爷保存的。你爷爷写的那些在我家,我爷爷写的那些应该在你们家。”
林深一页页翻过去。
信里聊的都是些琐事——地里收成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最近天气如何。偶尔提到孩子,说“我家小子最近又长高了”,“你家闺女会走路了”。最后几封信,日期是五年前,信里开始提到“两个孩子”。
“老苏啊,”其中一封写着,“咱俩这辈子见不着几面,但心里一直惦记着。我在想,要是两个孩子以后也能像咱俩这样,有个互相惦记的人,就好了。”
另一封回信写着:“老林,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也是这么想的。要不……咱们给孩子定个亲?不强求,就是个念想。”
林深握着信,半天没动。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确实跟他说过一些话。当时他以为爷爷是糊涂了,现在想来……
“所以那个视频……”他开口。
“是最后确定的。”苏念说,“他们约好,一起录了那个视频,各自保存一份。你爷爷那份在你手里吗?”
林深想了想,摇头。爷爷走后,他收拾遗物,好像没见过这个视频。
“可能在我爸那儿。”他说。
苏念点点头,没追问。
林深把照片和信收好,还给苏念。
“你带着这些,就为了来找我?”
“嗯。”苏念说,“万一你不信,我有证据。”
林深看着她,心情复杂。
这姑娘,准备得挺充分。
“那你……”他顿了顿,“你爸知道你来吗?”
“知道。”
“他同意?”
苏念想了想:“他不同意我也来。”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答,很苏念。
“你呢?”苏念突然问他,“你爸妈呢?”
林深的笑容顿了顿。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他语气平静,“我爸……也有自己的家庭。我是爷爷带大的。”
苏念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哦”了一声。
林深以为她会追问,或者表示同情。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林深突然有点感激。他最怕的就是别人问起这些事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哎呀好可怜”、“你一定很辛苦吧”。苏念什么都没有,就像他刚才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那个……”苏念突然开口,“你下午有面试?”
林深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对,下午两点。”
“要我陪你吗?”
林深愣了一下:“陪我面试?”
苏念点头:“我可以帮你分析。”
林深想起她那25页分析报告(虽然他还没看到),有点好奇:“分析什么?”
“面试官的问题,你的回答,他的反应。”苏念说,“我能看出来。”
林深想了想,摇头:“算了,第一次见面,带个姑娘去,人家以为我干嘛呢。”
苏念点点头,没坚持。
林深起身去洗漱。出来的时候,看到苏念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在写什么。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好像是他刚才说的话。
“你记什么?”
苏念抬头:“你的生活习惯。”
林深愣了一下:“记这个干嘛?”
“你说过,要教我人情世故。”苏念认真地说,“我得先了解你。”
林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下午两点,林深出门面试。
临走前,苏念站在门口,问他:“几点回来?”
林深想了想:“四五点吧,看情况。”
苏念点头:“那我等你吃饭。”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用等,你自己先吃。”
“我不太会做。”苏念说得很坦然,“等你回来做,或者我们一起点外卖。”
林深看着她,突然有点想笑。
这人,不会做饭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行吧。”他说,“我尽量早点。”
面试比想象中顺利。
公司不大,是做互联网产品的,氛围看着还行。面试官问的问题,林深都答上来了,有几个地方还聊得挺深入。出来的时候,HR说一周内给消息。
林深坐地铁回家,路上想着如果过了,以后每天就要挤早晚高峰了。那画面,想想就累。
到家的时候快五点,他推开门,发现苏念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茶几上摆着几个塑料袋——菜、肉、水果。
苏念抬头看他:“回来了?”
林深点头:“买了这么多?”
“嗯。”苏念合上书,“等你做饭。”
林深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五花肉、番茄、鸡蛋、青菜,还有一把葱。都是他平时爱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
苏念指了指他之前做饭时剩下的包装:“你冰箱里有剩的青椒和鸡蛋。青椒应该是做青椒肉丝剩下的,鸡蛋你经常吃。五花肉是推测——你昨天提过一句,说你爷爷做的红烧肉好吃。”
林深沉默了。
这人,观察得也太细了。
“行。”他拎起袋子往厨房走,“等着,我给你露一手。”
苏念跟到厨房门口,站着看。
林深洗菜、切肉、开火,动作流畅。苏念全程盯着,偶尔问一句“为什么先放姜”、“‘少许’是多少”,林深一一回答。
做到一半,林深回头看她:“你怎么不进来帮忙?”
苏念想了想:“我怕帮倒忙。”
林深笑了:“还挺有自知之明。”
苏念没反驳,继续看着。
四十分钟后,三菜一汤上桌——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苏念坐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红烧肉。
她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她说。
林深笑了:“那是。”
苏念又尝了其他几道菜,每尝一道,就点点头。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这顿饭蛋白质大概40克,脂肪25克,碳水70克,适合两个人吃。钠含量可能稍微有点高,但偶尔吃一次没问题。”
林深筷子一顿:“你算的?”
“嗯。”苏念点头,“大概估算的。”
林深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吃饭都不忘分析。
吃完饭,苏念主动收拾碗筷。林深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画面,好像还挺和谐的。
晚上,苏念坐在沙发上看书,林深躺在床上刷手机。
磊子又发消息来:“老实交代,那女的是谁?”
林深想了想,回复:“说来话长。”
磊子:“那长话短说。”
林深:“短说就是——我未婚妻。”
磊子发来一串问号,然后打电话过来。
林深接了。
“卧槽!”磊子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什么时候有未婚妻了?我怎么不知道?是不是你老家给你安排的?那姑娘长什么样?多大?干什么的?”
林深把手机拿远一点,等他喊完,才说:“是我爷爷定的,刚找上门。20岁,学生,现在住我这儿。”
对面沉默了。
然后磊子用更低的声音问:“你确定不是骗子?”
“有视频证据。”林深说,“我爷爷亲口说的。”
磊子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深看了眼门外,隐约能看到客厅的灯光。
“不知道。”他说,“先住着吧。”
挂了电话,林深躺了一会儿,起身去客厅倒水。
苏念还在看书,是一本很厚的心理学著作。她看得很认真,连他出来都没抬头。
林深倒了杯水,站了一会儿,问:“你不睡觉?”
苏念抬头看他:“还早。”
林深看了眼时间——十点半。
“这还早?”
苏念想了想:“对我来说早。我平时都十二点睡。”
林深点点头,没再问。
他喝完水,准备回卧室。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个……”他开口。
苏念抬头。
林深顿了顿,说:“晚安。”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起。
“晚安。”
林深回到卧室,躺下,盯着天花板。
那块癞蛤蟆还在。
他想起今天的种种——早餐、照片、信件、一起吃的晚饭,还有那句“等你回来做”。
突然觉得,这个从天而降的未婚妻,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
门外传来轻轻的翻书声。
林深闭上眼,心想:先住着吧,看看一个月之后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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