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开始参与公司的事

  苏念是在周三开始远程参与公司项目的。林深下班回来,推开门,看到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表情比平时严肃。她没像往常一样抬头说“回来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眉头微微皱着。

  林深换了鞋,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份文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还有表格和图表。他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能看出来她在很认真地做一件事。

  “工作呢?”他问。

  苏念头也不抬:“嗯。我爸让我参与新项目。”

  林深在旁边坐下,看着她打字。她的打字速度很快,几乎不用停,一行一行地跳出来。但偶尔会停下来,盯着屏幕看几秒,然后删掉几个字,重新打。

  “怎么了?”他问。

  苏念皱眉:“他们在群里讨论方案。我说了意见,没人回。”

  林深愣了一下:“什么意见?”

  苏念把手机递给他。群聊里,苏念发了一段文字,大概两百字,分析了方案里的三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列出了数据、原因和改进建议。最后一句是:“建议重新评估第三阶段的可行性。”下面没有任何回复。往上翻,是几个同事在聊方案的事,有人说“这个方向可以”,有人说“再讨论讨论”,气氛挺融洽。苏念那段话发出去之后,聊天记录就停住了,像一根针掉进棉花里,无声无息。

  林深看着那段文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得对,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每一条都有改进建议。但太直接了。在一个大家客客气气讨论方案的环境里,突然有人说“你的方案有三个问题”,没人知道怎么接。

  “可能……”他斟酌着词,“他们需要时间消化。”

  苏念看他一眼:“消化什么?我说的是事实。”

  林深被噎住了。她说得对,是事实。但事实有时候需要包装一下再送出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念还在想这件事。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下来。

  “他们为什么不说?”她问。

  林深知道她问的不是红烧肉,是下午的事。“说什么?”

  “我说的那些。”苏念放下筷子,“数据是对的,分析是对的。他们为什么不回?”

  林深想了想,说:“因为你说得太直接了。”

  苏念歪了歪头:“直接有什么问题?”

  林深被问住了。直接有什么问题?从逻辑上讲,没问题。但人不是逻辑动物,人还要面子,要台阶,要“慢慢来”。她不懂这些,或者懂,但不理解为什么需要这些。

  “你看啊,”他试着解释,“你说‘建议重新评估第三阶段的可行性’,这句话本身没问题。但在别人听来,等于在说‘你们之前做的都不行’。”

  苏念皱眉:“但‘之前做的’确实有问题。数据摆在那里。”

  林深叹了口气。他知道跟她讲道理很难,因为她的道理才是道理。

  “你上次说过,”苏念突然说,“真诚比委婉重要。我记住了。现在需要委婉的时候,你又让我真诚。到底是哪个?”

  林深愣住了。那是他教她的,在第13章还是第14章,他随口说的。她记住了,用在这里。用他的话反驳他。他想反驳,但发现她的逻辑没错——他教了她两套标准,现在标准打架了,她不知道用哪套。

  “两个都对。”他说,“但要分场合。”

  苏念看着他,等他继续。

  林深想了想,说:“真诚是对人。委婉是对事。你刚才提意见,是针对事。但你说的时候,人会觉得你在针对他们。所以要先让人舒服,再说事。”

  苏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拿出那个小本子,开始写。“针对事之前,先让人舒服。方法:待查。”

  林深看着她写,忍不住笑了。“待查?”

  苏念抬头:“嗯。还不知道怎么让人舒服。查到了再补。”

  第二天,苏念又开会了。林深下班回来,推开门,看到她坐在沙发上,表情比昨天更严肃。电脑合着,手机放在茶几上,她抱着那个小本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他问。

  苏念抬头:“今天开会,我没说直接的话。我说‘这个方案有一些可以优化的地方,大家要不要看看数据’。”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他们看了。”苏念说,“讨论了很久。最后采纳了两个建议。”

  林深在她旁边坐下:“那不是挺好的吗?”

  苏念皱眉:“但我说的跟昨天是一样的。昨天没人回,今天有人讨论。为什么?”

  林深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复杂。她在学,学怎么说话,学怎么让人听。用她的方式,笨拙但认真。她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话,换一种说法效果就不一样。但她在试,在调整,在记录。

  “因为昨天的说法,让人觉得自己被批评了。”他说,“今天的说法,让人觉得自己在帮忙。”

  苏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本子上写:“让人觉得自己在帮忙,不是被批评。方法:用‘可不可以’、‘要不要’代替‘应该’、‘建议’。”

  林深看着她写,心里软了一下。她在学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让人听她说话。她不需要学这些——以她的智商和能力,完全可以不搭理那些人。但她在学,因为这是“人情世故”,是他教她的第一课。

  晚上,两人一起做饭。苏念切葱,林深炒菜。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锅铲翻动的声音。林深炒着炒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开会,有没有问‘可以提吗’?”他问。

  苏念抬头:“问了。我说‘有一个想法,可以提吗’。他们说可以。然后我才说的。”

  林深笑了:“效果怎么样?”

  苏念想了想:“好一点。但你说的‘真诚比委婉重要’,我还是觉得对。只是需要加个前提。”

  “什么前提?”

  苏念放下刀,看着他,认真地说:“先问能不能说。对方说可以,再说。这样既真诚,又不冒犯。”

  林深看着她,心里动了一下。她在总结规律,在优化方法。不是机械地照搬,是理解之后重新设计。用她的方式,把“人情世故”变成一套可执行的程序。

  “苏念。”他叫她。

  苏念抬头:“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就是委婉。”

  苏念眨眨眼:“是吗?”

  林深点头:“委婉不是不说真话,是选对时机。你选对了。”

  苏念眼睛亮了一下,低头在本子上写:“委婉=说真话+选对时机。时机判断:先问能不能说。”

  晚上,两人一起看电视。苏念靠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翻来覆去地看。

  “还在看?”林深问。

  苏念点头:“复习。明天还有会。”

  林深笑了:“你这么认真,你爸知道吗?”

  苏念想了想:“知道。他说我说话太直,得罪人。”

  林深愣了一下:“他说的?”

  苏念点头:“以前说过。我说‘说的是事实,为什么怕得罪人’。他没回答。”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苏建国大概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事实得罪人,这是常识。但常识在苏念这里行不通,因为她只看事实。

  “那现在呢?”他问,“你知道为什么了吗?”

  苏念想了想:“知道了。因为人不喜欢被批评。事实如果是批评,就不想听。”

  林深看着她,心里有点疼。她在学一件很难的事——怎么把事实包装一下,让人愿意听。不是因为她错了,是因为这个世界不太接受太直接的事实。

  “苏念。”他叫她。

  苏念抬头:“嗯?”

  林深想了想,说:“你以前说话的方式,没错。”

  苏念歪了歪头。

  “现在的方式,也没错。”他继续说,“只是以前的方式,需要遇到愿意听的人。现在的方式,谁都能听。”

  苏念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呢?你愿意听哪种?”

  林深笑了:“两种都行。但你现在的,更好。”

  苏念嘴角翘起来,在本子上写:“他喜欢现在的。”

  又过了几天,苏念开完会回来,表情不一样了。不是严肃,是那种……林深说不上来,好像轻松了一点。

  “今天怎么样?”他问。

  苏念把电脑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上。“他们采纳了我的方案。”

  林深愣了一下:“全部?”

  苏念点头:“嗯。三个建议都采纳了。项目经理说‘苏念的数据分析很扎实,方案可行’。”

  林深看着她,她表情平静,但嘴角翘着。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厉害。”

  苏念抬头看他:“你在夸我?”

  林深笑了:“对,在夸你。”

  苏念眨眨眼,低下头,在本子上写:“X月X日,他说‘厉害’。这是第一次夸我工作。”

  林深看着她写,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真的什么都记,连“第一次夸她工作”都记。但他确实没怎么夸过她工作,因为之前她没在工作。

  “苏念。”他叫她。

  苏念抬头:“嗯?”

  林深想了想,说:“你工作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认真。”他说,“平时也认真,但工作的时候,像是……”他想了想,“像是你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苏念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做自己该做的事,是什么意思?”

  林深想了想,说:“就是……你适合做这个。分析数据,提建议,解决问题。这些事,你做起来很自然。”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爸也这么说。”

  林深等着她继续。

  苏念说:“他说我应该做研究,或者做分析。我的脑子适合这个。”她顿了顿,“但我以前没想过,要做什么。现在想了。”

  “想做什么?”

  苏念看着他,认真地说:“做你夸我的事。”

  林深心里动了一下。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在说“做我喜欢的事”一样。做你夸我的事。因为她觉得他的夸奖重要,比项目经理的夸奖重要。

  “那以后多夸你。”他说。

  苏念嘴角翘起来:“好。”

  晚上睡觉前,苏念照例站在他门口。

  “晚安。”她说。

  林深看着她:“晚安。”

  苏念没走。她站了一会儿,说:“今天的事,我记了。”

  林深笑了:“记了什么?”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念道:“X月X日,方案被采纳。项目经理说‘数据扎实’。他说‘厉害’。他说我适合做这个。他说以后多夸我。”

  林深听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还有呢?”他问。

  苏念合上本子,看着他,认真地说:“还有,他说我的新说话方式更好。他愿意听。”

  林深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但最重要的是那句“愿意听”。因为她说话的方式变了,是为了让人听。而他,是她最想让人听的人。

  “行了,”他说,“睡吧。”

  苏念点头:“晚安。”

  “晚安。”

  门关上。

  林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癞蛤蟆还在。但他今天看着它,想起的却是苏念刚才的样子——拿着小本子,念他说的每一句话,说“他愿意听”。她学了那么久,从“今天天气不错”到“可不可以提个想法”,从得罪人到被人采纳。她学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在往前。她学会了对小孩说“好大的恐龙”,对同事说“要不要看看数据”。她学会了选时机,学会了包装事实,学会了让人舒服。但她最在意的,始终是他愿不愿意听。

  林深翻了个身,嘴角翘起来。爷爷,你当年定的这门亲事,是真的太好了。她今天说“做你夸我的事”,眼睛亮亮的。她不需要他夸,但她喜欢听。他以后会多夸她。夸她工作做得好,夸她说话变委婉了,夸她切葱切得整齐。夸她什么都好。因为她是真的好。

  林深闭上眼,觉得明天应该是个晴天。虽然还没看到,但他知道。她在这里,每天都是晴天。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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