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
陈默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屋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整个房间照得昏黄。
墙上挂着一张图。
平安里的平面图。
陈默走近看。和他在物业办公室看见的那张一样。一号楼到七号楼,整整齐齐。四号楼的位置,画着一片绿地。
但不一样的是,这张图上,那片绿地是用红笔圈出来的。旁边写着一行字:**裂缝位置。六十年一开。**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我画的。”他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默转过身。
他父亲站在门口,看着他。
“一九五九年,”他父亲说,“老陈告诉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这张图。”
他走过来,站在陈默旁边,指着那片红圈。
“这儿,”他说,“底下有东西。”
陈默点点头。
“我知道。”
他父亲看着他。
“老陈告诉你了?”
陈默点点头。
“告诉了。一九〇〇年。一九六四年。二零二四年。六十年一次。”
他父亲点点头。
“六十年一次。”他说,“我爷爷是一九〇〇年的。我是一九六四年的。你是二零二四年的。”
他顿了顿。
“陈家三代人。一百二十四年。”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他父亲。
煤油灯的光在他父亲脸上晃动,把他的皱纹照得忽深忽浅。三十二岁的脸,按理说没有皱纹。但陈默能看见,他父亲的眼睛里,有东西。
是那种知道太多事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爸,”陈默说,“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父亲想了想。
“一九五九年。”他说,“老陈告诉我的时候。”
他看着窗外。窗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陈默知道,他父亲在看什么。
在看那片空地。看那道缝的位置。
“老陈说,我爷爷是一九〇〇年的里长。那场火,他堵住了缝。自己困在底下。”
他顿了顿。
“老陈说,一九六四年,会轮到我了。”
他转过头看陈默。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但老陈说,会有人来接替我。那个人,是你。”
陈默的眼泪下来了。
他父亲看着他,伸出手,替他擦了擦。
那只手,还是温的。
“别哭。”他说,“这是命。陈家的人的命。”
他们坐在椅子上。面对面。
煤油灯在桌上烧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爸,”陈默说,“那道缝,现在在哪儿?”
他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凉意。还有一股别的味道。陈默说不清是什么。像铁锈,像湿泥,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
“你闻到了?”他父亲问。
陈默点点头。
“从半个月前就开始有了。”他父亲说,“地面发烫。晚上能听见声音。”
他看着窗外。
“今天下午,我去看了。地缝又大了。”
陈默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窗外是巷子。月光照着,能看见那些平房的屋顶,老槐树的树冠,还有巷口馄饨摊那盏晃晃悠悠的煤油灯。
和平时一样。
但他知道他父亲在看什么。
在看巷子中间。那棵老槐树旁边。
“在那儿。”他父亲指着那个方向。
陈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月光下,他看见那道缝了。
很细。像一根黑色的线。从地上裂开,一直延伸到巷子那头。缝里有光透出来。冷冷的。和月光不一样。
“那就是裂缝。”他父亲说。
陈默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缝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些光,他看见了。冷冷的,从地底下透上来。
“它什么时候会开?”他问。
他父亲看了看天。
“月亮升到最高的时候。”他说,“还有几个小时。”
他转过头看陈默。
“开了之后,火会从缝里烧出来。那些黑色的东西会涌出来。”
他顿了顿。
“我得下去。”
陈默看着他。
“我陪您。”
他父亲摇摇头。
“不行。”他说,“你得留在这儿。”
“为什么?”
他父亲看着他。
“你得看着。”他说,“看着那些人。看着谁困进去了。看着谁需要你带出去。”
他指着窗外。
“那二十四人,不是全部都会死。有些会困在缝里。有些会变成那些人——站在空地上等你的人。”
他看着陈默。
“你得记住他们。记住谁在哪儿。记住怎么带他们出去。”
陈默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们站在窗边,看着那道缝。
月亮慢慢往上升。那道缝里的光越来越亮。从地下透上来的冷光,把周围的泥土都照得发白。
“爸,”陈默说,“您怕吗?”
他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怕。”他说,“但怕也得去。”
他看着陈默。
“你爷爷去的时候,也怕。但他去了。所以他救了一九〇〇年那些人。”
他顿了顿。
“我去了,就能救一九六四年那些人。”
他看着陈默。
“你去了,就能救所有人。”
陈默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父亲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
那只手,还是温的。
“别怕。”他说,“我会在底下等你。”
他们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月亮升到半空。那道缝里的光越来越亮。周围的泥土开始冒烟。不是烟,是热气。白色的,一缕一缕往上飘。
“快了。”他父亲说。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
“我下去之后,你记住几点。”
陈默点点头。
“第一,那道缝会开三次。第一次是火起的时候。第二次是火烧得最旺的时候。第三次是天亮之前。”
他看着陈默。
“我只能堵一次。堵住之后,缝就会关上。那些困在里面的人,就出不来了。”
陈默的心跳了一下。
“那我……”
“你得在他们困进去之前,把他们带出来。”他父亲说,“火起的时候,会有人死。但死的那些人,魂会往缝里走。你得拦住他们。”
他指着窗外。
“看见那些光了吗?”
陈默点点头。
“那是缝里的光。死的人看见那道光,就会往那边走。走进缝里,就困住了。”
他看着陈默。
“你得站在缝前面。拦住他们。告诉他们,别进去。”
陈默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我能行吗?”
他父亲看着他。
“你能行。”他说,“你是陈家的人。”
月亮升到最高了。
那道缝突然裂开。
不是慢慢裂。是一下子裂开。从那条细线,变成一道大口子。光从里面涌出来,亮得刺眼。火从里面窜出来,一下子烧到天上。
陈默站在窗边,看着那幕。
火。光。还有那些黑色的东西。从缝里涌出来。像烟,又不像烟。往四面八方涌。涌进那些人的眼睛里。
他听见尖叫声。
巷子里,有人在喊。在哭。在跑。
火越烧越大。从巷子中间往两边烧。烧到馄饨摊,烧到老槐树,烧到那些平房。
他看见林国栋冲进火里。看见老周冲进火里。看见那些人,一个一个,往火里冲。
他父亲转过身,看着他。
“记住我的话。”他说。
然后他推开窗,跳出去。
陈默站在窗边,看着他父亲的背影。
穿着灰色中山装。左胸口袋里别着那支钢笔。
他往那道缝跑。
跑到缝前面,他停下来。
张开双臂。
堵住了那道缝。
光被挡住了。火被挡住了。那些黑色的东西被挡住了。
但他自己,站在那儿。站在光里。站在火里。站在那些黑色的东西中间。
他回过头,看了陈默一眼。
笑了。
那个笑,和小雨画里一样。和老照片里一样。和今天晚上第一次看见他时一样。
然后他被光吞没了。
陈默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
眼泪流下来了。
但他没哭出声。
他转过身,往外跑。
跑出院子。跑进巷子里。
火在烧。人在跑。孩子在哭。
他站在巷子中间,张开双臂。
“别进去!”他喊,“别往那边走!”
那些刚死的人,魂魄刚从身体里飘出来。他们听见他的声音,停下来。看着他。
他站在他们面前,挡住那道缝的光。
“跟我走!”他喊,“我带你们出去!”
那些人看着他。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站在他身后。
等着他带他们出去。
陈默站在巷子中间,挡着那道缝的光。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是他们的领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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