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朱重八护着我

　　残阳将我们三人的影子拖得狭长，山野间的风卷着枯草碎屑打在脸上，生疼。朱重八的小手始终死死攥着我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那单薄的身子里，藏着一股快要喷薄而出的戾气，方才在破庙里，他差一点就扑上去和元兵以命相搏，若不是我死死按住，此刻兄弟二人早已成了弯刀下的亡魂。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那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屈辱、愤怒与无力交织的挣扎。他从小饱尝人间疾苦，父母兄长相继饿死在灾荒里，只剩我们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在这乱世里像野狗一样求生，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想过要眼睁睁看着我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

　　走出十几步远，身后的元兵不耐烦地踹了踹我的脚后跟，骂骂咧咧地催促着快走，我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朱重八见状，猛地松开我的袖口，上前一步想要扶住我，却又顾忌着身后的元兵，只能硬生生顿住脚步，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骇人的凶光，死死盯着那名动手的元兵，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幼狼，恨不得扑上去撕碎对方。

　　我立刻用眼神制止了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手无寸铁，对方有刀有甲，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唯有忍到山林深处，借着茂密的林木和复杂的地形，才有一线生机。

　　朱重八看懂了我的示意，咬紧了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缓缓松开，眼底的凶光渐渐收敛，却化作了更深沉的执念。他再次贴到我的身侧，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地说道：哥，以后哥护着你。

　　短短七个字，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脚步一顿，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年。他不过十几岁的年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脸上沾满了尘土与煤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如同寒夜中的星火，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与决绝。那不是孩童一时意气的承诺，而是历经生死之后，从骨血里滋生出的担当。

　　在这之前，他是跟在我身后躲灾避难的弟弟，是会为了半袋陈谷慌乱无措的少年，是在生死关头会下意识护着我，却又被我死死护住的孩子。可就在刚才，在元兵的弯刀之下，在生死一线的瞬间，他一夜长大了。

　　我心头一酸，又一热，穿越而来的所有惶恐与不安，在这一刻都被这一句稚嫩却沉重的承诺抚平。我知道，眼前这个叫朱重八的少年，未来会成为横扫天下、建立大明的洪武大帝，会成为万人敬畏的开国君主，可此刻，他只是我的弟弟，是发誓要护我周全的少年郎。

　　我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粗糙干裂，布满了冻疮和裂口，却格外有力。我用掌心的温度告诉他，我信他，更信我们兄弟二人，一定能走出这生死局。

　　“磨磨蹭蹭什么！不想活了！”为首的元兵见我们停下，再次拔出弯刀，寒光在暮色中一闪，吓得周围的飞鸟扑棱棱地飞向天际。

　　我立刻拉着朱重八加快脚步，朝着记忆中山林最茂密、地形最复杂的深处走去。越往山里走，树木越是葱郁，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乱石丛生，视线也渐渐被暮色吞噬，身后元兵的脚步开始变得慌乱，他们常年在村镇劫掠，对这深山老林远没有我们熟悉，心中的焦躁显而易见。

　　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我故意带着他们绕着弯路，时而穿过茂密的灌木丛，时而攀上低矮的山坡，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元兵的骂声越来越频繁，脚步也越来越迟疑。朱重八心领神会，紧紧跟在我的身后，时不时用眼神示意我身后元兵的动向，他的观察力极为敏锐，即便在这样的险境下，也能精准地捕捉到敌人的每一个动作。

　　走到一处断崖旁，我知道，脱身的机会来了。

　　这处断崖旁有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浓密的藤蔓遮盖，是我之前带着朱重八躲避灾兵时发现的藏身之处，只要钻进山洞，元兵绝不可能找到我们。

　　我趁着身后元兵低头躲避树枝的间隙，猛地用力将朱重八推向洞口，低声喝道：“快进去！”

　　朱重八反应极快，身形一闪便钻到了藤蔓之后，可他却没有立刻藏好，而是探出头来，伸手想要拉我：“哥，你也快进来！”

　　元兵反应过来，怒吼着挥刀朝我砍来，刀锋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我的后背。我就地一滚，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手肘狠狠撞在乱石上，擦出一片血痕，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哥！”朱重八目眦欲裂，就要从洞口冲出来和元兵拼命。

　　“藏好！”我嘶吼着制止他，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元兵，心中快速盘算着脱身之法。

　　三名元兵将我围在中间，弯刀寒光闪闪，脸上满是杀心。他们终于明白过来，我们根本不是要带他们找粮食，而是要将他们引入山林伺机逃跑，被戏耍的愤怒让他们彻底失去了理智，只想将我碎尸万段。

　　就在弯刀再次劈来的瞬间，我猛地俯身，捡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头，朝着最左侧元兵的膝盖狠狠砸去。那元兵吃痛，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我趁机从他身侧的空隙窜出，朝着洞口狂奔。

　　剩下的两名元兵紧追不舍，就在我即将冲到洞口时，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我的后领，将我狠狠拽了回去。我重心不稳，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一阵窒息，一口腥甜涌上喉咙。

　　弯刀再次架在了我的脖子上，这一次，元兵没有丝毫犹豫，眼中满是决绝的杀意。

　　“哥——！”

　　山洞里传来朱重八撕心裂肺的呼喊，紧接着，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疯狼一般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粗壮的断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了抓着我后领的元兵头上。

　　“嘭”的一声闷响。

　　那元兵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额头鲜血喷涌而出。

　　剩下的两名元兵惊呆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竟然敢动手杀人。短暂的愣神之后，他们怒吼着挥刀朝朱重八砍去。

　　朱重八没有躲，也没有退，他挡在我的身前，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即便面对冰冷的弯刀，即便双腿在微微颤抖，他也没有后退半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依旧坚定，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再次重复了那句承诺：“哥，我说了，以后哥护着你。”

　　我看着他单薄却挺拔的背影，眼眶瞬间通红。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刚才掉落的石头，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这一刻，我不再是独自谋划的穿越者，他也不再是需要我庇护的少年弟弟。

　　我们是兄弟，是在这乱世里相依为命、共赴生死的亲人。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夜色笼罩了整座山林，寒风呼啸，似在为这乱世悲歌。两名元兵狞笑着步步紧逼，弯刀的寒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可我们兄弟二人并肩而立，心中没有半分惧意。

　　朱重八握紧了手中的断木，我攥紧了掌心的石头，目光坚定地看向眼前的敌人。

　　他说：以后哥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