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同盟

  雨后的御花园,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花草混合的清新气息。我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走着,身后三步外跟着一名小宫女——是淑妃拨来“伺候”我的,名叫小莲,十三四岁的年纪,瘦瘦小小,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辰时二刻的请安已经结束。皇后宫中那番景象,此刻还在我脑中回旋。

  凤仪宫的气派,比长乐宫更胜一筹。不是奢华,是威仪。正殿“坤宁殿”面阔七间,进深五间,歇山重檐顶,檐角蹲着九只脊兽。殿内没有熏香,只有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是从殿后小佛堂飘来的。

  皇后端坐在紫檀木雕凤宝座上,穿着明黄色蹙金绣鸾凤纹朝服,头戴九凤衔珠冠,珠串垂至肩头,纹丝不动。她约莫三十出头,容貌端庄,眉宇间有种疏离的威严,像远山的雪峰,看得见,摸不着,只觉得冷。

  淑妃引着我上前行礼。皇后淡淡说了句“起来吧”,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能穿透衣衫,看到骨子里去。

  “沈氏?”皇后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殿内,每个字都清晰可闻,“父亲是史官沈述?”

  “回娘娘,正是。”我垂首应答。

  “史官清贵,”皇后顿了顿,“只是清贵往往清贫。宫里用度大,若有什么短缺,可禀报内务府。”

  话是关怀,语气却听不出关怀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家穷,我知道。

  我谢恩退下。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我坐在最末的椅子上,听着高位妃嫔们看似闲谈实则机锋暗藏的对话。贤妃也在,坐在皇后右下首,穿着那件熟悉的月白色云锦衫,发间只簪一支木钗,神色恬淡,偶尔插一两句话,句句都在点子上。

  淑妃很活跃,笑声清脆,话语娇嗔,像是在刻意冲淡殿内严肃的氛围。但皇后始终神色淡淡,只在淑妃说得太过时,才淡淡瞥她一眼。只一眼,淑妃的话音便会低下去,笑容却更甜了。

  那场面,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每个人都在演,每个人都知道别人在演,但还是要演下去。

  从凤仪宫出来时,淑妃特意在殿外停步,对我笑道:“皇后娘娘就是这样,面冷心热。妹妹别怕,习惯了就好。”

  我应了声“是”,心里却在想:面冷是真的,心热未必。

  回到长乐宫,淑妃说乏了,让我自便。我回到疏影斋,坐了半晌,觉得闷,便说要出去走走。赵德安原本要派人跟着,我说不必,只要个小宫女带路就好。于是,小莲便跟在了我身后。

  此刻,我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看着雨后初霁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

  御花园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亭台楼阁,假山池沼,曲径通幽。正是暮春时节,牡丹开得正好,魏紫姚黄,赵粉豆绿,一片姹紫嫣红。海棠却已过了盛期,花瓣零落,枝头只剩零星几朵,在风中颤巍巍地开着。

  我走到一处假山前。这假山堆得奇巧,太湖石垒成,中有洞穴,可穿行而过。我正想进去看看,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很轻,很细,但在这样寂静的午后,清晰可闻。

  我停住脚步,示意小莲留在原地,自己悄悄走近。

  从石缝往里看,只见洞穴深处,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的女子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正在哭泣。她身边站着另一个女子,穿着水绿色衣裙,正低声劝着什么。

  “……别哭了,让人听见不好。”

  “我忍不住……”哭泣的女子声音哽咽,“周蕙她……她昨日又去淑妃宫里了,还带了新得的胭脂去讨好。我们当初说好一起……一起……”

  “说好有什么用?”绿衣女子叹气,“这宫里,承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认出那绿衣女子了——林若昭。

  她似乎瘦了些,侧脸线条显得更加分明。神色倒是平静,只是眼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释然。

  哭泣的女子转过身来,是王选侍。就是昨日在长乐宫见过的那位,穿着茜红色衣裙,容貌艳丽,但此刻眼睛红肿,脂粉被泪水冲得斑驳,显得有些狼狈。

  “若昭,你说我该怎么办?”王选侍抓住林若昭的手,“淑妃娘娘明显更看重周蕙,我……我是不是没指望了?”

  林若昭沉默片刻,缓缓抽回手:“有没有指望,不是看淑妃看重谁,是看你自己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王选侍茫然,“我想要……想要过得好些,想要……想要圣宠,想要……”

  “想要太多,往往什么都要不到。”林若昭打断她,语气平静,却有种说不出的力量,“这宫里,最忌讳的就是贪心。你得想清楚,你最想要的是什么,然后,只盯着那一样。”

  王选侍怔住了。

  我也怔住了。

  这话……不像是一个刚入宫的秀女能说出来的。

  林若昭转过身,似乎想往外走,却正好对上我从石缝中望去的视线。她脚步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

  “沈妹妹?”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王选侍听见。

  王选侍慌忙擦眼泪,整了整衣衫。我不好再躲,从假山后走出来。

  “林姐姐,王姐姐。”我福身行礼。

  王选侍勉强笑了笑,神色尴尬。林若昭却坦然,上前一步,拉住我的手:“真巧,在这儿遇见妹妹。妹妹这是……出来散心?”

  “屋里闷,出来走走。”我看着她,她眼里有笑意,但那笑意不达眼底,像隔着一层雾,“姐姐们也是?”

  “是啊,雨后空气好,出来透透气。”林若昭说着,看了眼王选侍,“王姐姐方才眼里进了沙子,我正帮她吹呢。”

  这谎撒得自然,但谁都知道是谎。王选侍脸色更尴尬了,低声道:“我……我先回去了,你们聊。”

  她匆匆离开,脚步凌乱,像是逃离。

  林若昭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转向我,笑容真切了几分:“妹妹在长乐宫,住得可还习惯?”

  “还好。”我谨慎回答,“淑妃娘娘很照拂。”

  “那就好。”林若昭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照拂是好事,但照拂太多……有时候也是负担。”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我看着她,等她继续。

  她却没再说,转而看向远处的荷花池:“去那边走走?”

  “好。”

  我们并肩走向荷花池。小莲远远跟着,保持着恰好的距离。林若昭身边也跟了个小宫女,同样远远缀着。

  “妹妹分到长乐宫,是福气,也是考验。”林若昭开口,声音不高,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淑妃娘娘得宠,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妹妹在她宫里,自然也成了焦点。”

  “姐姐在哪个宫?”我问。

  “钟粹宫,德妃娘娘那里。”林若昭说,“德妃娘娘性子淡,不爱管事,我们这些秀女倒也清静。”

  德妃。我记得选秀那日见过,坐在皇后左下首,穿着靛青色宫装,容貌清丽,话不多,神色总是淡淡的。

  “清静好。”我说。

  “是啊,清静好。”林若昭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我看不懂的复杂,“但有时候,太清静了,反倒让人不安。”

  我们走到荷花池边。池水清澈,能看见水底游弋的红鲤。荷叶才露尖尖角,要等到夏天,才会铺满整个池面。

  “妹妹,”林若昭忽然开口,语气认真起来,“这宫里,一个人走,太孤单。两个人走,虽然也可能走散,但至少……至少有人说话。”

  我转头看她。她目光清澈,直直看着我,像是要看到我心里去。

  “姐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可以互相照应。不是结党,不是营私,只是……互相提醒,互相扶持。在这深宫里,多一双眼睛,多一份心思,总是好的。”

  这话说得直白,也坦诚。

  我沉默片刻,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林若昭笑了,这次笑容真切,“因为我觉得,你和她们不一样。你不像周蕙那样急切,不像王选侍那样茫然,也不像……不像我这样,看得太清,反而痛苦。”

  “看得太清?”

  “是啊,”她望向池水,眼神有些飘忽,“我从小就是这样,看人看事,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我娘说这是天赋,也是诅咒。看得太清,就难以快乐。”

  我想起昨日淑妃殿里的熏香,想起那些南珠,想起阿宝的遗物。或许,林若昭也是这样看事情的?看到表面下的真实,看到笑容后的算计?

  “那姐姐看到了什么?”我问。

  林若昭收回目光,看着我,缓缓道:“我看到了危险,也看到了机会。看到了刀锋,也看到了生机。这宫里,处处是陷阱,也处处是阶梯。就看你怎么走,怎么选。”

  她顿了顿,又道:“我还看到,妹妹你……不是池中之物。终有一日,你会站到高处。而我希望,到那时,我们还能这样说话。”

  这话说得大胆,也说得诚恳。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闪躲,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坦诚。

  但在这深宫里,天真往往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姐姐,”我缓缓开口,“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宫里,承诺太重,我怕我担不起。”

  “我不要你的承诺,”林若昭摇头,“只要你的信任。一点点就好,像现在这样,能说几句真心话,就够了。”

  真心话。

  在这深宫里,真心话比黄金还珍贵,也比毒药还危险。

  我望着池水,红鲤在水下游弋,自由自在,却永远游不出这方池塘。就像我们,在这深宫里,看似自由,实则处处是界限。

  “好。”我终于点头,“我们可以互相照应。但有一点——如果有一天,形势所迫,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我希望,我们可以坦诚相告,不要背后算计。”

  林若昭眼睛亮了,像落入了星光:“一言为定。”

  她伸出手,我也伸出手。两只手在空中轻轻一握,很快分开。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们继续沿着池边散步。话题转向了轻松的——江南的雨,北地的雪,故乡的风物,儿时的趣事。林若昭是苏州人,说话带着吴侬软语的调子,讲起家乡的园林、丝绸、评弹,眼里有光。

  我也说起江南的老宅,说起父亲的书房,说起母亲种的梅花。说起那些在史书堆里度过的日子,那些关于前朝旧事的想象,那些对未来的憧憬。

  说着说着,我们都笑了。笑声在春风中飘散,像落在水面的花瓣,转瞬即逝,但那一刻的轻松,却是真实的。

  直到远处传来钟声——申时正刻,该回去了。

  “妹妹,”分别前,林若昭忽然压低声音,“有件事,我想提醒你。”

  “姐姐请说。”

  “小心周蕙。”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她这几日往淑妃宫里跑得很勤,还……还打听你的事。”

  “打听我?”

  “嗯。问你的喜好,问你的习惯,问你和淑妃相处得如何。”林若昭顿了顿,“我问她为什么打听,她说只是好奇。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我心里一凛。周蕙。那个在储秀宫总是哭哭啼啼的秀女,原来,并不像表面那么单纯。

  “多谢姐姐提醒。”

  “还有,”林若昭又道,“淑妃宫里的熏香……我听说,那种香用料珍贵,但其中有一味‘苏合香’,用得多了,对女子……对女子生育有碍。”

  我猛地抬头看她。

  她眼神复杂,有担忧,有警惕,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我只是听说,不知真假。但妹妹……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苏合香。我记得那种香的味道——清冽的梅香,温厚的檀香,尾调的药苦味。原来那药苦味,是苏合香?

  “姐姐怎么知道这些?”

  林若昭沉默片刻,道:“我娘……我娘曾是太医家的侍女,懂些药理。我从小跟着她,也略知一二。”

  太医家的侍女。难怪她懂这些。

  “姐姐为何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她看着我,眼神清澈,“因为我觉得,你值得。也因为……我不希望,这宫里再多一个伤心人。”

  这话说得真挚,我心头一暖。

  “谢谢姐姐。”

  “不必谢我,”她摇头,“只希望日后,若我有难,妹妹也能拉我一把。”

  “一定。”

  我们分开,各自回宫。我带着小莲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林若昭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周蕙在打听我。淑妃的熏香可能有问题。还有……苏合香对生育有碍。如果这是真的,那淑妃殿里常年燃此香,是不知道,还是……故意的?

  若是故意的,那目的是什么?防止自己再怀孕?还是……防止别人在她宫里怀孕?

  我忽然想起阿宝。三岁夭折的皇子。是因病夭折,还是……另有原因?

  还有淑妃提起阿宝时的哀伤。那是真的哀伤,还是演出来的?若是真的,为何要在自己宫里燃可能影响生育的香?若是不想再生育,为何又要拉拢新人,为何对我如此“照拂”?

  一个个问题在脑中盘旋,像一群纷乱的飞鸟,找不到落脚的方向。

  回到长乐宫,刚进院门,就看见赵德安等在廊下。

  “姑娘回来了。”他躬身行礼,“娘娘让奴才传话,晚膳后请姑娘去怡和殿一趟,有事商议。”

  有事商议。一个妃嫔,和一个新晋秀女,能有什么“事”商议?

  “知道了。”我应道,“有劳公公。”

  回到疏影斋,我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的海棠。花瓣又落了些,枝头已有些稀疏。暮春将尽,夏天就要来了。

  小莲端来茶水,我接过,啜了一口。是蒙顶茶,香气清雅,但此刻喝在嘴里,却有些苦涩。

  “姑娘,”小莲怯生生地开口,“方才……方才周姑娘来过。”

  周蕙?

  “她来做什么?”

  “说是来拜访姑娘,见姑娘不在,坐了会儿就走了。”小莲顿了顿,“她……她问了奴婢一些话。”

  “问了什么?”

  “问姑娘平日都做什么,喜欢读什么书,和淑妃娘娘相处得如何……”小莲声音越来越小,“还问……还问姑娘有没有提起过她。”

  果然。林若昭说得没错。

  “你怎么回答的?”

  “奴婢说,姑娘平日读书写字,和娘娘相处得很好。至于提没提起她……奴婢说不知道。”

  回答得还算妥当。我点点头:“以后她再来,就说我不在,不必让她进来。”

  “是。”

  小莲退下后,我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纸,想写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笔悬在半空,墨滴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我放下笔,走到西厢房门前。门依旧虚掩着。我推开门,走进去。

  屋内还是老样子,几只樟木箱,孩童衣物,玩具。我走到那只布老虎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老虎是仰面朝天的。我记得昨日看时,确实是侧躺的。我没有记错。

  那么,是谁进来移动了它?目的又是什么?

  我伸手,轻轻拿起老虎。布老虎很轻,填充物似乎是棉花,但摸着……摸着似乎有些硬块。我捏了捏,在老虎肚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的心跳加快了。

  要不要拆开看看?

  不行。如果真有人监视,拆开老虎,就等于告诉对方我已经发现了。不能打草惊蛇。

  我将老虎放回原处,还是仰面朝天。然后退出西厢房,合上门。

  回到正房,我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还算平静,但眼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这才入宫第五日,却感觉像是过了五年。

  深宫岁月,果然难熬。

  晚膳简单用了些。戌时初刻,我整理好衣装,前往怡和殿。

  殿内灯火通明。淑妃已经卸了白日的大妆,只穿着家常的绯红色寝衣,外罩一件同色薄纱罩衫,头发松松挽着,斜插一支金簪,显得慵懒而妩媚。

  “妹妹来了。”她招手让我过去,拍了拍身旁的锦褥,“坐这儿。”

  我依言坐下,与她隔着一臂的距离。

  “今日请安,感觉如何?”淑妃问,手里把玩着一串碧玺手串。

  “皇后娘娘威仪,嫔妾敬畏。”

  “敬畏是应该的,”淑妃笑了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皇后娘娘执掌六宫,我们都是她底下的人。敬畏她,就是敬畏规矩。”

  这话说得没错,但总觉得……话里有话。

  “妹妹,”淑妃忽然转了话题,“你入宫也有几日了,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我怔了怔:“嫔妾愚钝,还请娘娘指点。”

  “指点谈不上,”淑妃放下手串,看着我,目光认真,“我只是觉得,妹妹这般品貌才学,若是一直默默无闻,未免可惜。”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这宫里,想要出头,光有才貌不够,还得有人提携,有机会展示。”淑妃缓缓道,“过几日是五月初五端午,宫里照例要设宴。皇上可能会来。这是个机会。”

  我心头一跳。

  “妹妹若能在宴上献艺,得皇上青眼,日后前途,便不可限量。”淑妃说着,眼里有光,但那光让我觉得刺眼,“妹妹擅长什么?琴?棋?书?画?或是歌舞?”

  “嫔妾……略通琴棋,书画也还过得去,歌舞却不擅长。”

  “琴好,”淑妃点头,“皇上爱听琴。这样,从明日起,我让乐坊的琴师来教你,练几首拿手的曲子。端午那日,你便献琴一曲。”

  她说得轻松,像是已经安排好了。而我,只需要照做。

  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

  献艺,得宠,这是后宫女子梦寐以求的机会。淑妃为何要将这样的机会给我?她手下难道没有其他可用之人?周蕙呢?王选侍呢?李采女呢?

  “娘娘,”我小心开口,“这般机会,嫔妾怕担当不起。不如……不如让给其他姐姐?”

  “其他姐姐?”淑妃笑了,那笑容有些冷,“她们若有妹妹这般品貌才学,我自然会考虑。但她们没有。妹妹不必推辞,这是我给你的机会,也是……你该为我做的事。”

  该为她做的事。

  这话终于挑明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烛光下,她的容貌依旧艳丽,但眼里的算计,却像冰层下的暗流,汹涌而冰冷。

  “嫔妾……明白了。”我低头。

  “明白就好。”淑妃满意地点头,语气又柔和起来,“你放心,只要你听话,我不会亏待你。日后你若得宠,生下皇子,我自会护着你,让你在这宫里站稳脚跟。”

  生下皇子。

  又是皇子。

  我忽然想起林若昭的话——苏合香对生育有碍。如果淑妃殿里的香真的有问题,那她让我在这里住,让我在这里练琴,让我在这里……准备侍寝?

  一个念头猛地窜出来,让我浑身发冷。

  会不会……淑妃根本没打算让我真的得宠生子?她只是需要一把刀,一个工具,去争宠,去吸引皇上的注意,去……去为她铺路?

  等我吸引了皇上的注意,等我有了身孕,然后……然后会发生什么?

  我不敢再想。

  “妹妹脸色怎么这么白?”淑妃关切地问,“是不是累了?”

  “是有些累。”我顺势道。

  “那早些回去歇息吧。”淑妃拍拍我的手,“明日开始,好好练琴。端午,就看你的了。”

  我起身行礼,退出怡和殿。

  夜风吹来,带着花香,也带着那熟悉的熏香味。我走在回廊上,脚步有些虚浮。

  淑妃的计划,林若昭的警告,周蕙的打探,布老虎的秘密……所有的一切,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我,就在网中央。

  回到疏影斋,我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下。窗外,月色很好,清辉洒满庭院,海棠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曳生姿。

  我想起白日里和林若昭的约定。互相照应,互相信任。

  现在,我需要她的帮助。

  但怎么联系她?我不能贸然去钟粹宫,那样太显眼。写信?风险太大。口信?谁能信任?

  我想起小莲。那个瘦瘦小小、总是低着头的小宫女。她是淑妃拨来的,能信任吗?

  不知道。但眼下,我别无选择。

  我走到门边,轻声唤:“小莲。”

  “姑娘。”小莲应声出现,手里还端着烛台。

  “明日……”我顿了顿,“明日我想去藏经阁找几本书,你……你能帮我问问路吗?”

  “藏经阁?”小莲疑惑,“姑娘要什么书,可以让奴婢去取。”

  “我想自己去看看。”我说,“你帮我问问赵公公,看什么时候方便。”

  “是。”

  小莲退下后,我重新坐回黑暗中。

  藏经阁。那里不仅有书,还有……可能遇见贤妃。贤妃管理藏书阁事务,我若去那里,或许能“偶遇”她。

  若能得贤妃相助,或许……或许能在这深宫里,多一条生路。

  但贤妃会帮我吗?她为何要帮我?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能坐以待毙。

  淑妃的网正在收紧,我必须找到破网的方法。

  而林若昭,贤妃,甚至……那个可能存在的、移动布老虎的人,都可能成为我的助力,也可能成为我的阻碍。

  深宫如棋局,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都想成为棋手。

  而我,现在还是棋子。

  但总有一天,我会成为棋手。

  一定。

  窗外,月色如水。夜还很长,路也很长。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有母亲在天上看着我,有林若昭在暗处帮我,有我自己……在心里,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叫做“不甘”的种子。

  它会发芽,会生长,会开花,会结果。

  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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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同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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