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箫声与孩童笑声,像一场不真实的梦。清晨醒来时,窗外阳光正好,海棠树下落花已被清扫干净,青砖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晨光。
我坐在床边,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洒扫声、宫人低语声、还有更远处怡和殿飘来的丝竹声——淑妃晨起有听曲的习惯,这是赵德安昨日无意间提起的。
梳洗罢,小莲端来早膳时,神色有些不安。
“怎么了?”我问。
“姑娘……”小莲压低声音,“昨夜……昨夜奴婢起夜,看见西厢房那边……有光。”
我心一紧:“什么光?”
“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像萤火虫,但比萤火虫亮。”小莲声音发抖,“奴婢不敢多看,赶紧回房了。”
绿光。昨晚我也看见了。
“还有,”小莲又说,“今早去倒水时,听见两个洒扫的太监在墙角嘀咕,说……说西北角的‘撷芳殿’,这几日夜里有动静。”
西北角。撷芳殿。
“什么动静?”
“说是有哭声,女人的哭声。还有……还有孩童的笑声。”小莲脸色发白,“他们说,是前朝冤死的妃嫔阴魂不散,在宫里游荡。”
撷芳殿。先帝时期一位失宠妃嫔的居所,空置多年。
西北角,撷芳殿,哭声,笑声。
这一切,是巧合吗?
“姑娘,咱们还是别……”小莲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打断她,“你去忙吧。”
小莲退下后,我走到妆匣前,取出那两片淡黄色布料。一片从西厢房捡到,一片从琴底暗格发现。都是兔子玩偶身上的布料。
兔子玩偶,孩童玩具,阿宝遗物,西北角,撷芳殿。
这些碎片,在慢慢拼凑。
但还缺关键的一块。
辰时初刻,张琴师准时到来。
今日教《湘妃怨》。张琴师依旧程式化地教学,但眼神总在我脸上扫过。我注意到,她今天特别关注我的手腕动作。
“姑娘手腕要放松,”她示范时,手指轻轻搭在我腕上,“太紧则音涩,太松则音浮。”
她的手指冰凉,带着薄茧。那是常年弹琴留下的痕迹。
但她的触碰很短暂,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然后她走到窗边,装作看窗外的景色,实则从窗纸的缝隙往外看——她在看什么?看谁?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廊下空无一人,但远处的月洞门外,似乎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是谁?
午休时,张琴师忽然问:“姑娘可曾去过御花园的西北角?”
我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不曾。姑姑为何问这个?”
“没什么,”张琴师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假,“只是听人说,西北角的景致别致,尤其是撷芳殿后的那片梅林,冬日里开花时,很是好看。”
梅林。淑妃说过,疏影斋窗外有梅树,冬日赏雪赏梅。
“撷芳殿不是空置吗?”我问。
“是空置,”张琴师点头,“但殿后的梅林还在。先帝时,那位住在撷芳殿的妃嫔最爱梅花,亲自种了一片。后来她病逝了,梅林却年年开花。”
病逝。又是病逝。
“那位妃嫔……是怎么病逝的?”我试探道。
张琴师沉默片刻,缓缓道:“说是忧思成疾,郁郁而终。但宫里有人说……是被人害死的。因为她怀了龙嗣,有人不想让她生下来。”
怀了龙嗣,被害死。
我心里一紧。
“那位妃嫔,姓什么?”我问。
“姓陈。”张琴师看我一眼,“和前朝那位擅弹‘松风’的陈贵妃,是本家。”
陈贵妃。松风琴。撷芳殿陈妃。都姓陈,都病逝,都涉及子嗣。
这是巧合,还是……家族诅咒?
下午继续练琴。但我心思已不在琴上。脑子里反复想着撷芳殿、陈妃、梅林、西北角。
申时初刻,课程结束。张琴师告退后,我没有立刻离开琴室。
我走到窗前,看着西北方向。长乐宫的西北角,隔着几道宫墙,就是撷芳殿吗?距离多远?怎么过去?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赵德安的声音:“姑娘,淑妃娘娘请姑娘过去一趟。”
“就来。”
整理衣装,跟着赵德安往怡和殿走。路上,我试探着问:“赵公公,听说御花园西北角的撷芳殿,景致不错?”
赵德安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撷芳殿?那地方荒废多年了,没什么景致。”
“可我听说,殿后有片梅林,冬日开花很美。”
“梅林是有,”赵德安语气平淡,“但那边偏远,少有人去。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听张琴师提起,有些好奇。”
“张琴师?”赵德安看了我一眼,眼神意味深长,“张琴师倒是……消息灵通。”
话里有话。
到了怡和殿,淑妃正在看账册。见我进来,她放下册子,笑道:“妹妹来了。坐。”
“谢娘娘。”
落座,奉茶。淑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听说妹妹这几日练琴很用功。”
“嫔妾愚钝,只能勤加练习。”
“勤能补拙,是好事。”淑妃放下茶盏,看着我,“不过,光练琴也不行。端午宴席,妹妹不仅要献艺,还要与其他妃嫔交际。这宫里的规矩、人情,都要学着些。”
“嫔妾谨记娘娘教诲。”
“这样吧,”淑妃想了想,“明日是初三,各宫妃嫔照例要去御花园赏春。妹妹也一起去,见见世面,认认人。”
御花园赏春。各宫妃嫔都会去。
这是个机会。
“谢娘娘提携。”
“不必谢我,”淑妃微笑,“我只希望妹妹能好好的。对了,明日去御花园,妹妹可以到处走走看看。御花园景致好,尤其是……西北角那边,人少清静,适合散心。”
西北角。她主动提起西北角。
是试探?还是……故意引我去?
我垂下眼帘:“嫔妾记下了。”
从怡和殿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我慢慢走回疏影斋,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淑妃主动让我去御花园,主动提起西北角。太明显了。
如果西北角真有秘密,如果她不想让我知道,为何要引我去?
除非……西北角的秘密,是她想让我“发现”的。她想让我看到什么?或者,她想借西北角做什么?
回到疏影斋,我坐在窗前,看着暮色一点点沉下来。
窗外,海棠树在晚风中摇曳。树下,似乎有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我眯起眼仔细看。什么也没有。
是眼花?
不。我站起身,推开门,走到院中。
暮色四合,院子里光线昏暗。我走到海棠树下,蹲下身。
树下的泥土湿润,有几处脚印——很小的脚印,像孩童的。
脚印很新,像是刚踩上去不久。
我顺着脚印看去。脚印从树下延伸,走向……西厢房。
西厢房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屋内一片漆黑。我点上蜡烛,昏黄的光晕漫开。
阿宝遗物的箱子还在原处。但我走近时,发现箱盖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条缝隙。
我打开箱盖。
箱子里,孩童衣物依旧。但布老虎的位置变了——昨天是仰面朝天,今天变成了侧躺,而且……老虎的一只眼睛不见了。
我拿起布老虎。右眼处是一个小洞,棉花从洞里露出来。不是自然破损,是被利器割开的。
老虎眼睛里,原来有东西?被人取走了?
我放下老虎,查看其他玩具。拨浪鼓的鼓面上,多了一道划痕。小木马的鬃毛,少了一缕。
有人翻过这些玩具,而且……在找东西。
找什么?阿宝的玉佩?还是其他?
我合上箱盖,退出西厢房。
回到正房,我坐在黑暗中,脑子里一片混乱。
淑妃引我去西北角。西厢房玩具被翻动。孩童脚印。绿光。笑声。
这一切,都指向阿宝。
阿宝的死,真的有问题。
而且,有人在查这件事。不是淑妃的人——如果是她的人,不会偷偷摸摸翻玩具。
那会是谁?琴心背后的人?给我兔子布料的人?
窗外,又传来箫声。
这一次,箫声很近,像是在长乐宫附近。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色如墨。远处怡和殿的灯火明亮,近处疏影斋的灯笼昏黄。在明暗交界处,廊下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面容,只看得出是个女子的身形,穿着宫装,手里拿着箫。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看我。
我屏住呼吸。
她缓缓抬起手,将箫凑到唇边。
箫声响起。呜咽,凄婉,像是在诉说什么。
然后,她转过身,慢慢走向西北方向。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我感觉,她在看我。
然后,她继续走,消失在夜色中。
我关窗,上闩,靠在门上,心跳如鼓。
吹箫的女子。是昨晚吹箫的人?她是谁?为什么要在我窗前吹箫?为什么要走向西北方向?
她在引我去西北角?
还是……警告我不要去?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御花园赏春,我必须去西北角看看。
不管那里有什么,不管是不是陷阱。
我都要去。
因为,只有去了,才能知道答案。
才能知道,阿宝的死,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才能知道,淑妃到底在谋划什么。
才能知道……我在这深宫里,到底能不能活下去。
窗外,夜色深重。
明天,会是个晴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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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暗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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