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角

  夜里的箫声与孩童笑声,像一场不真实的梦。清晨醒来时,窗外阳光正好,海棠树下落花已被清扫干净,青砖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晨光。

  我坐在床边,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洒扫声、宫人低语声、还有更远处怡和殿飘来的丝竹声——淑妃晨起有听曲的习惯,这是赵德安昨日无意间提起的。

  梳洗罢,小莲端来早膳时,神色有些不安。

  “怎么了?”我问。

  “姑娘……”小莲压低声音,“昨夜……昨夜奴婢起夜,看见西厢房那边……有光。”

  我心一紧:“什么光?”

  “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像萤火虫,但比萤火虫亮。”小莲声音发抖,“奴婢不敢多看,赶紧回房了。”

  绿光。昨晚我也看见了。

  “还有,”小莲又说,“今早去倒水时,听见两个洒扫的太监在墙角嘀咕,说……说西北角的‘撷芳殿’,这几日夜里有动静。”

  西北角。撷芳殿。

  “什么动静?”

  “说是有哭声,女人的哭声。还有……还有孩童的笑声。”小莲脸色发白,“他们说,是前朝冤死的妃嫔阴魂不散,在宫里游荡。”

  撷芳殿。先帝时期一位失宠妃嫔的居所,空置多年。

  西北角,撷芳殿,哭声,笑声。

  这一切,是巧合吗?

  “姑娘,咱们还是别……”小莲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打断她,“你去忙吧。”

  小莲退下后,我走到妆匣前,取出那两片淡黄色布料。一片从西厢房捡到,一片从琴底暗格发现。都是兔子玩偶身上的布料。

  兔子玩偶,孩童玩具,阿宝遗物,西北角,撷芳殿。

  这些碎片,在慢慢拼凑。

  但还缺关键的一块。

  辰时初刻,张琴师准时到来。

  今日教《湘妃怨》。张琴师依旧程式化地教学,但眼神总在我脸上扫过。我注意到,她今天特别关注我的手腕动作。

  “姑娘手腕要放松,”她示范时,手指轻轻搭在我腕上,“太紧则音涩,太松则音浮。”

  她的手指冰凉,带着薄茧。那是常年弹琴留下的痕迹。

  但她的触碰很短暂,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然后她走到窗边,装作看窗外的景色,实则从窗纸的缝隙往外看——她在看什么?看谁?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廊下空无一人,但远处的月洞门外,似乎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是谁?

  午休时,张琴师忽然问:“姑娘可曾去过御花园的西北角?”

  我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不曾。姑姑为何问这个?”

  “没什么,”张琴师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假,“只是听人说,西北角的景致别致,尤其是撷芳殿后的那片梅林,冬日里开花时,很是好看。”

  梅林。淑妃说过,疏影斋窗外有梅树,冬日赏雪赏梅。

  “撷芳殿不是空置吗?”我问。

  “是空置,”张琴师点头,“但殿后的梅林还在。先帝时,那位住在撷芳殿的妃嫔最爱梅花,亲自种了一片。后来她病逝了,梅林却年年开花。”

  病逝。又是病逝。

  “那位妃嫔……是怎么病逝的?”我试探道。

  张琴师沉默片刻,缓缓道:“说是忧思成疾,郁郁而终。但宫里有人说……是被人害死的。因为她怀了龙嗣,有人不想让她生下来。”

  怀了龙嗣,被害死。

  我心里一紧。

  “那位妃嫔,姓什么?”我问。

  “姓陈。”张琴师看我一眼,“和前朝那位擅弹‘松风’的陈贵妃,是本家。”

  陈贵妃。松风琴。撷芳殿陈妃。都姓陈,都病逝,都涉及子嗣。

  这是巧合,还是……家族诅咒?

  下午继续练琴。但我心思已不在琴上。脑子里反复想着撷芳殿、陈妃、梅林、西北角。

  申时初刻,课程结束。张琴师告退后,我没有立刻离开琴室。

  我走到窗前,看着西北方向。长乐宫的西北角,隔着几道宫墙,就是撷芳殿吗?距离多远?怎么过去?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赵德安的声音:“姑娘,淑妃娘娘请姑娘过去一趟。”

  “就来。”

  整理衣装,跟着赵德安往怡和殿走。路上,我试探着问:“赵公公,听说御花园西北角的撷芳殿,景致不错?”

  赵德安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撷芳殿?那地方荒废多年了,没什么景致。”

  “可我听说,殿后有片梅林,冬日开花很美。”

  “梅林是有,”赵德安语气平淡,“但那边偏远,少有人去。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听张琴师提起,有些好奇。”

  “张琴师?”赵德安看了我一眼,眼神意味深长,“张琴师倒是……消息灵通。”

  话里有话。

  到了怡和殿,淑妃正在看账册。见我进来,她放下册子,笑道:“妹妹来了。坐。”

  “谢娘娘。”

  落座,奉茶。淑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听说妹妹这几日练琴很用功。”

  “嫔妾愚钝,只能勤加练习。”

  “勤能补拙,是好事。”淑妃放下茶盏,看着我,“不过,光练琴也不行。端午宴席,妹妹不仅要献艺,还要与其他妃嫔交际。这宫里的规矩、人情,都要学着些。”

  “嫔妾谨记娘娘教诲。”

  “这样吧,”淑妃想了想,“明日是初三,各宫妃嫔照例要去御花园赏春。妹妹也一起去,见见世面,认认人。”

  御花园赏春。各宫妃嫔都会去。

  这是个机会。

  “谢娘娘提携。”

  “不必谢我,”淑妃微笑,“我只希望妹妹能好好的。对了,明日去御花园,妹妹可以到处走走看看。御花园景致好,尤其是……西北角那边,人少清静,适合散心。”

  西北角。她主动提起西北角。

  是试探?还是……故意引我去?

  我垂下眼帘:“嫔妾记下了。”

  从怡和殿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我慢慢走回疏影斋,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淑妃主动让我去御花园,主动提起西北角。太明显了。

  如果西北角真有秘密,如果她不想让我知道,为何要引我去?

  除非……西北角的秘密,是她想让我“发现”的。她想让我看到什么?或者,她想借西北角做什么?

  回到疏影斋,我坐在窗前,看着暮色一点点沉下来。

  窗外,海棠树在晚风中摇曳。树下,似乎有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我眯起眼仔细看。什么也没有。

  是眼花?

  不。我站起身,推开门,走到院中。

  暮色四合,院子里光线昏暗。我走到海棠树下,蹲下身。

  树下的泥土湿润,有几处脚印——很小的脚印,像孩童的。

  脚印很新,像是刚踩上去不久。

  我顺着脚印看去。脚印从树下延伸,走向……西厢房。

  西厢房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屋内一片漆黑。我点上蜡烛,昏黄的光晕漫开。

  阿宝遗物的箱子还在原处。但我走近时,发现箱盖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条缝隙。

  我打开箱盖。

  箱子里,孩童衣物依旧。但布老虎的位置变了——昨天是仰面朝天,今天变成了侧躺,而且……老虎的一只眼睛不见了。

  我拿起布老虎。右眼处是一个小洞,棉花从洞里露出来。不是自然破损,是被利器割开的。

  老虎眼睛里,原来有东西?被人取走了?

  我放下老虎,查看其他玩具。拨浪鼓的鼓面上,多了一道划痕。小木马的鬃毛,少了一缕。

  有人翻过这些玩具,而且……在找东西。

  找什么?阿宝的玉佩?还是其他?

  我合上箱盖,退出西厢房。

  回到正房,我坐在黑暗中,脑子里一片混乱。

  淑妃引我去西北角。西厢房玩具被翻动。孩童脚印。绿光。笑声。

  这一切,都指向阿宝。

  阿宝的死,真的有问题。

  而且,有人在查这件事。不是淑妃的人——如果是她的人,不会偷偷摸摸翻玩具。

  那会是谁?琴心背后的人?给我兔子布料的人?

  窗外,又传来箫声。

  这一次,箫声很近,像是在长乐宫附近。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色如墨。远处怡和殿的灯火明亮,近处疏影斋的灯笼昏黄。在明暗交界处,廊下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面容,只看得出是个女子的身形,穿着宫装,手里拿着箫。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看我。

  我屏住呼吸。

  她缓缓抬起手,将箫凑到唇边。

  箫声响起。呜咽,凄婉,像是在诉说什么。

  然后,她转过身,慢慢走向西北方向。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我感觉,她在看我。

  然后,她继续走,消失在夜色中。

  我关窗,上闩,靠在门上,心跳如鼓。

  吹箫的女子。是昨晚吹箫的人?她是谁?为什么要在我窗前吹箫?为什么要走向西北方向?

  她在引我去西北角?

  还是……警告我不要去?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御花园赏春,我必须去西北角看看。

  不管那里有什么,不管是不是陷阱。

  我都要去。

  因为,只有去了,才能知道答案。

  才能知道,阿宝的死,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才能知道,淑妃到底在谋划什么。

  才能知道……我在这深宫里,到底能不能活下去。

  窗外,夜色深重。

  明天,会是个晴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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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暗角完)**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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