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戌时三刻。
雪终于小了些，从先前的鹅毛大雪变成了细碎的雪沫子，在夜风中打着旋儿飘落，像是天上有人筛着盐，又像是无数无声的叹息，落在这玉京城的万丈红尘里。
沈昭的小院坐落在朱雀大街最外缘的平民坊，是两进的破旧院落，前朝留下的老宅子，青砖灰瓦，朱漆斑驳，连门楣上的匾额都褪了色，依稀只能辨认出“沈宅“二字。平日里少有人来，今夜却难得地亮着暖黄的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这雪夜里晕开一团朦胧的光晕，像是一盏为迷途人指引方向的孤灯。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沈昭裹在厚厚的棉被里，靠在床榻上，脸色比窗外的雪还要白上三分，唯有唇上那层不正常的嫣红，显示着寒霜毒仍在经脉里肆虐。萧景烈坐在床边的胡凳上，手里转着那个喝了一半的酒葫芦，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眼神幽深。
二人方才那一掌，仿佛用尽了他仅剩的力气，此刻靠在枕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但精神却异常清醒——萧景烈渡入的真气与郡主的丹药在体内交融，暂时压制了寒毒，却也让他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仿佛回光返照。
“萧总捕头，“沈昭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你可知这宅子，是谁留给我的？“
萧景烈转过头：“谁？”
“一个老仵作。“沈昭望着房梁，眼神飘忽，“十二年前，我从白帝城逃出来，奄奄一息，是这位老仵作在乱葬岗捡回了我。他无儿无女，将我当作半个徒弟，半个儿子。这宅子，是他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买的。他死后，我便住了进来，一住便是八年。”
萧景烈沉默片刻，道：“那位老仵作，现在……”
“死了。“沈昭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三年前，他替一个冤死的乞丐验尸，查出了凶手是京兆府尹的侄子，当夜便被人溺死在了护城河里。发现他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验尸的银针。”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我那时候就明白，“沈昭缓缓道，“这世上的公道，是有价格的。仵作卑贱，即便握有真相，也抵不过权贵的一句话。可我偏不信这个邪。我偏要建立一个世道，一个问证据不问出身、看真相不看权势的世道。仵作不再卑贱，证人不再噤声，便是皇亲国戚，犯了法也要与庶民同罪。”
他说着，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狠了，肩头剧烈地颤抖。萧景烈忙要上前，沈昭却摆摆手，从枕下摸出那块郡主给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萧总捕头，你说我痴人说梦也好，说我不知死活也罢，“沈昭抬起头，左眼的泪痣在烛光下像是一滴凝固的血，“我这条命，是拿全城人的血换来的。我若苟且偷生，若无视这满朝的污浊，我便是死了，也无颜去见地下的亲人。”
萧景烈看着他，看着这个瘦得脱了形、却仿佛一柄出鞘利剑般的男人，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自己初入六扇门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二十岁，凭着一腔热血和一身武功，以为能斩尽天下不平事。可后来见得多了，便知道这世间的黑暗有多深——官官相护，草菅人命，证据可以被销毁，真相可以被掩埋，正义可以被买卖。他曾亲手抓住过凶手，却眼睁睁看着凶手被权贵保释；他曾找到过关键证据，却看着证据在衙门里“不翼而飞“。
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冷了，硬了，变成了一块石头。直到遇见沈昭。
“你不是痴人说梦。“萧景烈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信你。或者说，我想信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裹挟着雪沫子灌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沈昭，你可知道我是谁？“萧景烈背对着他，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
“六扇门总捕头，萧景烈。“
“我是说，我的身世。“萧景烈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我并非萧家亲子。我的母亲，是浣衣局的宫女，二十年前，先帝醉酒临幸，便有了我。我母亲怀孕后，本该被赐死，是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心善，留了她一命，让她在冷宫附近的偏殿住下，生下了我。“
沈昭静静地听着，眼神专注。
“可我五岁那年，母亲还是死了。“萧景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不是病逝，是被人推下了井。因为有人发现，先帝在醉酒后曾写下一份手谕，要封我母亲为才人，封我为皇子。那份手谕若是成真，便会威胁到某些人的地位。“
他顿了顿，伸手按在窗棂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亲眼看着母亲被人从井里捞上来，脸肿得看不出模样。那时候我就发誓，我要变强，强到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强到能让这世间少几个像我母亲那样的冤魂。“
“所以我进了六扇门，“萧景烈走回榻边，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昭，“我以为凭我手中这把刀，能杀出一个公道。可后来我发现，刀只能杀人，不能杀尽这世上的不平。我需要一个人，一个能用智慧、用证据、用这世间的规则来战胜黑暗的人。“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宽厚有力：“沈昭，你就是那个人。我这条命，从此是沈家的，也是你的。你建立那个世道，我做你手中的刀。刀在，人在；刀断，人亡。“
沈昭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双赤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他缓缓伸出自己苍白瘦弱的手，与萧景烈的手握在一起。
“击掌为盟。“沈昭轻声道。
“生死与共。“萧景烈沉声应和。
两只手，一只宽厚温暖，一只冰凉瘦弱，却在此刻紧紧相握，仿佛两柄不同的剑，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彼此的剑鞘。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又像是夜猫跳过墙头。
萧景烈眼神一凛，手已按在了刀柄上，却听沈昭低声道：“别动，是友非敌。“
“何以见得？“
“若是裴谨的人，不会弄出声响。“沈昭勉强坐起身，对着窗外轻声道，“苏楼主，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喝一杯？“
窗外寂静片刻，忽然传来一声轻笑。随即，窗户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如灵猫般闪了进来，正是听雪楼的少东家苏无咎。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银狐裘，与白日里那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截然不同，显得干练而神秘。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落在地上时悄无声息，只有一双桃花眼在烛光下闪着促狭的光。
“沈小兄弟，萧总捕头，“苏无咎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虽然这天气根本用不着扇子，“二位这交心的戏码，我在屋顶上听得都感动了。既然结盟了，不如加我一个？“
萧景烈皱眉：“苏楼主，你听雪楼向来只做买卖，不涉朝政。今日这是……“
“往日确实只做买卖，“苏无咎收起折扇，神色难得地认真起来，“但裴谨杀了我父亲，这便不是买卖，是私仇了。“
他走到桌前，将食盒放下，取出三杯酒，一杯递给沈昭，一杯递给萧景烈，自己端起一杯：“十二年前，家父是听雪楼老楼主，也是当年白帝城案的知情者之一。他查到裴谨私自调动寒霜机关的证据，还没来得及上报，便'暴毙'在家中。我那时候才十二岁，躲在柜子里，亲眼看着裴谨的人给家父灌下毒药。“
沈昭接过酒杯，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些年，我装疯卖傻，经营听雪楼，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扳倒裴谨的人。“苏无咎看着沈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沈昭，你是沈家后人，你懂寒霜机关，你懂刑侦之术，你就是我等的人。“
三人对视片刻，沈昭忽然笑了：“看来，这雪夜之中，不只是我们想要这天下换个模样。“
“那是自然，“苏无咎也笑了，“这玉京城里，想要裴谨死的人，能从朱雀大街排到永定门。只是我们缺一个领头的人。沈昭，你来做这个头，我苏无咎麾下的听雪楼，从此听你调遣。情报、人手、钱财，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萧景烈沉声道：“六扇门这边，我能调动的旧部，约莫三十人，皆是信得过的兄弟。“
沈昭看着二人，看着这两双同样炽热的眼睛，缓缓举起了酒杯：“好。既然要干，就干一票大的。明日，我们便从那块玉佩查起。陈崇死前紧握着半块'崇'字玉佩，钱谦又恰好是当年白帝城案的主审官之一，这条线，定能牵出裴谨。“
“干了！“苏无咎举杯。
“干了！“萧景烈举杯。
三只酒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在这雪夜里回荡。
窗外，雪又大了，纷纷扬扬地落下，掩盖了屋顶上最后一道监视的目光。而在裴府的某个阴暗角落里，一只黑色的乌鸦，悄然振翅，飞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这一夜，三颗原本孤独的心，在这破旧的小院里，在这呼啸的北风中，紧紧地靠在了一起。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他们要面对的，是当朝首辅，是七只乌鸦，是一个庞大的、黑暗的势力。
但他们不怕。
因为雪虽然寒冷，却终究能洗净这世间的污浊；因为黑夜虽然漫长，却终究挡不住黎明的曙光。
沈昭靠在枕上，听着窗外风雪声，缓缓闭上了眼睛。这是他十二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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