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未时三刻。
风雪暂歇，但天却沉得愈发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玉京城头，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棉絮，随时会再倾泻而下。京兆府衙门的朱漆大门在寒风中吱呀作响，门楣上悬着的灯笼被吹得打转，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仿佛无数魑魅魍魉在雪中起舞。
沈昭踏出府门时，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在石阶上。萧景烈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手臂，触手之处，只觉那手腕冰凉刺骨，且正以细微的幅度颤抖着——那是寒霜毒在经脉中肆虐的征兆。
“撑得住？“萧景烈低声问，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沈昭勉强直起身，将狐裘的带子紧了紧，遮住半张苍白的脸：“撑不住也得撑。裴谨给了我三日，便是给了我三日的命。三日之后若破不了案，这京兆府的石狮子，便是我的墓碑。“
话音未落，街角转出一辆青布马车，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身形佝偻，看似寻常。马车在二人面前停下，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俊俏的脸，正是苏无咎。
“上车。“苏无咎的声音压得极低，“裴相的人盯着，去我那儿说话。“
萧景烈搀着沈昭上了车，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放着个黄铜手炉，散发着淡淡的暖意。马车缓缓启动，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沈小兄弟，“苏无咎递过一个酒囊，“烈酒，暖暖身子。你这脸色，跟死人差不远了。“
沈昭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入喉，像是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暂时压下了肺腑中的寒意。他擦了擦嘴角，从怀中取出那半块“崇“字玉佩，又取出那根从王崇胸口拔出的冰锥，放在毡毯上。
“苏楼主，“沈昭的声音因酒意而略显沙哑，“我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
“说。“
“第一，给我一份不在场证明。午时案发时，我需在听雪阁与六名客人饮茶，这六人需有身份，有背景，且愿意为我作证。“
苏无咎挑眉：“伪造？“
“伪造。“沈昭坦然承认，“裴谨知道我与萧总捕头在一起，但他不信萧总捕头。他信的是利益，是人心。听雪楼每日往来三教九流，你从中挑选六人，给他们足够的银子，让他们记住：腊月初十午时到未时，京兆府书吏沈昭，在听雪阁三楼雅间与他们谈论茶道，寸步未离。“
“这倒不难，“苏无咎沉吟道，“只是裴谨若细查，这六人的底细……“
“不必瞒他，“沈昭眼神幽深，“便是让他知道是伪造的，他才安心。一个会伪造证据的人，在他看来，才是可控的，才是不足以威胁到他的。我要的，就是这份'可控'。“
苏无咎与萧景烈对视一眼，皆是若有所思。沈昭这是在玩火，以自身为饵，让裴谨误以为他只是个耍小聪明的书生，从而放松警惕。
“第二件事，“沈昭指向那根冰锥，“查这冰锥的材质。不是普通的冰，里面流动的是液态的寒霜毒，能在瞬间将人冻毙。这种工艺，这种毒量，绝非一般人能掌握。我要知道，这天下间，还有谁懂得制作这种'冰魄锥'。“
苏无咎拿起冰锥，对着车窗外微弱的天光端详。冰锥通体透明，内部确实流动着幽蓝色的液体，像是凝固的火焰，又像是冻结的冤魂。
“雪鸮，“苏无咎轻声道，“我楼里的情报网查到，王崇死前，曾与一个代号'雪鸮'的组织有接触。这个组织，是裴谨养在暗处的刀，专门替他处理不便亲自出手的事。而'雪鸮'的首领，正是当年白帝城案的刽子手之一——'铁手'周通。“
“周通？“萧景烈皱眉，“左手剑，右脚微跛，十二年前任刑部刽子手，后告老还乡……“
“死了。“苏无咎打断他，“三日前，病死于家中。但今日当街刺杀王崇的杀手，用的正是周通的'踏雪无痕'轻功，且身形、步法，与周通生前一模一样。“
车厢内一片死寂。
沈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的断口，眼神锐利如刀：“尸体可还在？“
“在义庄，“苏无咎道，“但我的人去看过，棺中尸体虽面容与周通相似，但骨骼年龄不对，至少比周通年轻十岁。真正的周通，恐怕还活着，且就在玉京。“
“不，“沈昭摇头，“周通确实死了。今日那杀手，不是周通，是周通的'影子'，是雪鸮培养的死士，专门模仿周通的武功路数，用来混淆视听。裴谨放出周通已死的消息，便是为了今日这一杀——让我们以为凶手已死，无从查起。“
他顿了顿，看向苏无咎：“第三件事，我要雪鸮的完整名单。不是外围的杀手，是核心的'七只乌鸦'，如今还活着的，除了裴谨，还有谁？“
苏无咎沉默片刻，从靴筒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递给沈昭：“这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他用命换来的。“
绢纸上写着五个名字，墨迹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裴谨、王崇、周通、刘崇、张让。“
“刘崇，大理寺卿，“萧景烈冷声道，“今日堂上审你的那个。“
“张让，“沈昭盯着那个名字，“司礼监秉笔太监，天子近侍。难怪……难怪裴谨能在宫中只手遮天，原来连皇帝的耳朵边，都趴着一只乌鸦。“
五个名字，三个已死或已废（周通、王崇），剩下两个，一个是当朝首辅，一个是天子近侍。这便是十二年前主导白帝城屠城的真凶，是沈家满门、白帝城十万冤魂的索命符。
“还有两人，“沈昭指着绢纸，“七只乌鸦，应该有七人。另外两人是谁？“
苏无咎摇头：“父亲死前只查到这五人。另外两人，藏得更深，连裴谨都未必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或许……是皇室中人，或许是……“
他没说下去，但沈昭明白他的意思。或许，那两人早已死了，死在了裴谨的灭口之下；又或许，他们比裴谨站得更高，高到连裴谨都只是他们的棋子。
马车在听雪楼后门停下，三人下车，穿过幽深的回廊，来到三楼的密室。密室内早已备好了炭火、热茶，还有六名衣着体面的“证人“——两个商贾，一个举人，一个致仕的老吏，还有两个听雪楼自己的管事。
“沈书吏，“苏无咎拍拍手，“这六位，从昨日起便记得：腊月初十午时，你与他们在此饮茶论道，谈论的是……《洗冤录》中的指纹之说。“
沈昭向六人躬身行礼：“有劳诸位。三日后，无论成败，沈某必以重谢。“
六人连忙还礼，各自落座，开始“回忆“起那根本不存在的午时茶会。
萧景烈将沈昭拉到一旁，低声道：“这三日，你打算如何查？“
“从周通的假死查起，“沈昭抿了口热茶，温热液体入腹，稍稍缓解了体内的寒意，“他若真死了，必有死因；他若假死，必有痕迹。裴谨既然用他做替身，必定会留下破绽。另外……“
他看向苏无咎：“我要周通尸体的血，或者，他生前用过的贴身之物。“
“做什么？“
“验亲，“沈昭眼神幽深，“若棺中尸体不是周通，那他的血，与周通生前之物，必有不同。这是铁证，证明裴谨伪造死亡，混淆视听。“
苏无咎沉吟片刻：“我尽力。但裴谨的人盯着义庄，不好下手。“
“不好下手也要下手，“沈昭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帕，那帕子上绣着雪狼印，正是他贴身之物，“三日之期，第一日，我要让裴谨以为我在挣扎；第二日，我要让他以为我绝望；第三日……“
他攥紧帕子，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第三日，我要让他以为我死了，然后，在他最松懈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萧景烈看着沈昭，看着这个瘦得脱了形、却仿佛一柄出鞘利剑般的男人，缓缓点头：“我陪你去义庄，今夜便去。“
“不，“沈昭摇头，“你目标太大，裴谨的人盯着你。让苏楼主的人去，你我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去拜访刘崇，“沈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大理寺卿，七只乌鸦之一。王崇死了，他必定恐慌。一个恐慌的人，最容易露出马脚。“
苏无咎在一旁听着，忽然道：“沈小兄弟，你冒这么大的险，帮我父亲，也帮你自己，可想要我回报什么？“
沈昭转头看他，目光平静：“我要你一样东西。“
“什么？“
“寒霜毒的血样，“沈昭伸出手腕，那手腕苍白瘦削，青筋凸起，“我的血，已经毒入膏肓，是这世上最烈的寒霜毒。你拿去研究，若能配出解药，救我一命；若配不出……“
他顿了顿，笑了：“那便留给你做个纪念，记住这世上曾有一个人，想改一改这污浊的世道。“
苏无咎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手腕上隐约可见的青色脉络，神色复杂。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沈昭的手腕，却不是取血，而是搭上了三指，像是个诊脉的大夫。
“毒入肺腑，心脉受损，“苏无咎松开手，叹了口气，“你还有两个月，最多三个月。这血样，我不要。“
“为何？“
“因为我救不了你，“苏无咎正色道，“暖玉髓在北境，远水救不了近火。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这三日，无论你要做什么，听雪楼倾尽全力助你。三日后，若你还活着，我苏无咎这条命，也是你的。“
沈昭看着他，看着这双与萧景烈同样赤诚的眼睛，缓缓点头：“好。那便击掌为盟，生死……“
“与共，“苏无咎伸出手，“我知道，你们男人都爱说这个。“
三只手掌在空中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雪又大了，掩盖了听雪楼外的脚步声，也掩盖了远处裴相府那辆青呢马车悄然驶过的痕迹。
马车里，裴谨捻着佛珠，听着属下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伪造不在场证明？有趣。让他伪造，伪造得越多越好。一个满身破绽的人，才更好掌控。去，通知刘崇，今夜准备迎客，我要看看，这只垂死的小虫子，还能蹦跶多高。“
佛珠拨动，第三颗珠子上的“沈“字，在昏暗的车厢里若隐若现，像是一个诅咒，又像是一个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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