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是在第三天发现自己有个问题的。
问题不大。但有点烦。
那天中午，他去食堂打饭。窗口后面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阿姨，笑眯眯地看着他。
“吃什么？”
阿明看了看窗口里的菜，指了指其中一盘看起来像是肉的东西。
“这个。”
阿姨看了一眼，问：“红烧肉？”
阿明点点头。塞伯拉斯的超市里也有红烧肉，母亲偶尔会买回来做，配着本地种的土豆一起炖，味道不比万星城差。但万星城食堂的红烧肉，他想尝尝。
阿姨拿起勺子，给他舀了一大勺。然后又问：“主食呢？米饭还是面条？”
“米饭。”
阿姨又给他盛了一碗米饭。然后指了指旁边的窗口：“汤在那儿，自己盛。”
阿明端着盘子，走到旁边的窗口。一个大桶里装着热气腾腾的汤，旁边放着碗和勺子。他盛了一碗，找了个位置坐下。
王远已经在那儿了，正在啃一块骨头。
“你今天吃什么？”王远问。
“红烧肉。”阿明指了指盘子里的肉。
王远看了一眼：“哦，那个不错。我们老家也做这个。”
阿明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软，烂，甜，咸，油汪汪的，入口即化。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母亲做的也是这个味道。他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好吃，塞伯拉斯的超市里也有红烧肉，母亲做的也不差。他愣住，是因为这味道让他想起家。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把盘子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之后，他坐在那里，看着空盘子，发了一会儿呆。
王远在旁边吃着饭，没注意他。阿明没说话，继续坐着。吃着吃着，忽然笑了。
吃完饭，他和王远一起往回走。
路过一个公告栏的时候，王远停下来，指着上面的一张海报说：“哎，这个有意思。”
阿明凑过去看。海报上写着几个大字：方言角，每周三晚上七点，三号教学楼102室。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你的家乡话，交新朋友。
“方言角？”阿明问，“什么意思？”
“就是用方言聊天呗。”王远说，“你知道吧，虽然咱们都说银河标准语，但各星球都有自己的方言。这个活动就是让大家用方言聊天的。”
阿明想了想，问：“那你老家的话，你还会说吗？”
“会啊。”王远点点头，“卡帕话，跟标准语差不太多，就是调儿不太一样。你呢？”
阿明摇摇头：“我不会。”
“不会？”
“塞伯拉斯没什么方言。”阿明说，“大家都是移民后代，说的都是标准语。偶尔有几个词不一样，但不多。”
王远点点头：“那倒也是。有些老星球，住了几千年，方言都快变成另一种语言了。”
他指了指海报：“那你周三可以来听听，挺有意思的。我上次去过一次，有个从天苑-4来的家伙，说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阿明想了想，没说话。
他其实有点好奇。那些“快变成另一种语言”的方言，到底是什么样？
周三晚上七点，阿明去了三号教学楼。
102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传出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他站在门口往里看，屋子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有人说话他能听懂，有人说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转头，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呃……对。”
“进来吧。”女孩笑了笑，把他领进屋，指了指一个空位，“随便坐。”
阿明坐下，看着周围。
屋子里的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笑，有的在互相纠正发音。他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在说话，另一个在认真听，偶尔点点头。说话的那个人说的他完全听不懂，但那语调听起来很温和，像唱歌一样。
“那是天市-2的方言。”扎马尾的女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是不是很好听？”
阿明点点头。
“我是这个活动的组织者，叫苏敏。”女孩伸出手，“广播电视台的，大三。”
阿明握住她的手：“阿明，航天工程，大一。”
“阿明？”苏敏愣了一下，“就一个字？”
“嗯。”
苏敏笑了笑，没再问。她指了指周围：“这些人都是从各个星球来的。每周三晚上聚在这儿，说说自己的家乡话。不是为了学什么，就是为了……不遗忘。”
“不遗忘？”
“嗯。”苏敏点点头，“有些人的老家，离万星城很远。跃迁要七八小时。他们在这儿待几年，十几年，几十年，慢慢就忘了老家的话怎么说了。等回去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会跟老家的人聊天了。”
她顿了顿，看着旁边那两个正在聊天的人。
“所以每周三晚上，他们来这儿说说。让舌头还记得那个调儿。”
阿明听着，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的老家。塞伯拉斯。锈红色的天空，灰色的建筑，永远有沙尘暴的季节。那里的人，说的都是标准语。没有方言，没有调儿，没什么可“不遗忘”的东西。
他忽然有点羡慕这些人。
那天晚上，阿明听了很多方言。
有的像唱歌，有的像吵架，有的像在念诗，有的像在说绕口令。他听不懂内容，但他能感觉到，每种方言后面，都有一群人，一个地方，一种生活。
快结束的时候，苏敏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了，今天的活动就到这儿。下周同一时间，欢迎大家再来。”
人群陆续散了。阿明站起来，准备走。
“阿明，等一下。”苏敏叫住他。
他回头。
“你住哪儿？”
“十七区，六号楼。”
“顺路，一起走。”苏敏收拾了一下东西，和他一起走出教学楼。
外面很黑，路灯亮着。两个人慢慢往前走。
“你第一次来？”苏敏问。
“嗯。”
“感觉怎么样？”
阿明想了想，说：“挺有意思的。就是听不懂。”
苏敏笑了：“听不懂就对了。要是都能听懂，就不叫方言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吗，其实银河标准语，也是一种方言。”
阿明愣了一下：“标准语？”
“嗯。”苏敏点点头，“三千年前，人类统一的时候，有人提出来，应该用一种共同的语言。后来选了当时用得最广的一种，又加了很多别的语言里的词，改了改语法，就成了标准语。”
她看着远处，继续说：“但那些没有被选中的语言，没有消失。它们跟着移民去了各个星球，在那些地方慢慢长大，变成了新的方言。所以你现在听到的每一种方言，其实都是三千年前的某种语言的后代。”
阿明听着，脑子里有点乱。
三千年前的语言。跟着移民去了各个星球。在那些地方慢慢长大。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有一次，父亲喝多了，躺在床上，嘴里念叨着什么。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标准语。阿明问他说的什么，他没回答，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问他，他说不记得了。
现在阿明想，那会不会是某种方言？某种从他不知道的祖先那里传下来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苏敏问。
阿明摇摇头：“没什么。”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苏敏停下来。
“我到了。”她指了指前面那栋楼，“就这儿。”
阿明点点头：“谢谢。”
“不客气。”苏敏笑了笑，“对了，下周三你还来吗？”
阿明想了想：“应该来吧。”
“好。那下周见。”
她挥挥手，跑进楼里。
阿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他转身，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苏敏说，她是广播电视台的。那是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但他想，也许下周可以问问她。
周四下午没课，阿明去了图书馆。
他不是去看书的。他是去找东西。
图书馆很大，二十层，他不知道该去哪儿找。问了好几次路，终于在三楼找到一个角落，那里摆着几十台终端机，可以查资料，虽然个人终端也能查，但毕竟图书馆的资料更多更全面，还是在图书馆比较好。
他坐在一台终端机前，想了半天，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字：
“广播电视台。”
屏幕跳出一堆信息。他一条一条往下翻。
银河广播电视台，简称GBT，成立于公元6200年左右，是银河联邦最大的新闻媒体机构。总部位于廷达瑞俄斯行政中心区，设有新闻中心、制作中心、技术中心等部门。每天24小时不间断播报全银河新闻，覆盖五千颗殖民星球，受众约四十万亿人。
阿明看着那个数字，愣住了。
四十万亿。
那是塞伯拉斯总人口的……他算了半天，没算出来。太大了。
他继续往下翻。
广播电视台的主要节目包括：《银河新闻》《今日焦点》《星球故事》《科学前沿》等。其中《银河新闻》是收视率最高的节目，每晚七点准时播出，由资深新闻主播主持。
他翻到最下面，看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巨大的建筑，玻璃幕墙，高耸入云。门口站着一群人，穿着制服，对着镜头微笑。照片下面写着：银河广播电视台总部，摄于公元6880年。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昨天晚上，苏敏说她是广播电视台的。
大三的学生，已经在那个地方工作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的人，好像都挺厉害的。
晚上回到宿舍，王远又在摆弄他的小玩意儿。
“你今天去哪儿了？”王远问。
“图书馆。”
“又去图书馆？”王远看了他一眼，“你天天去图书馆，不累吗？”
阿明摇摇头。
“你在看什么？”
阿明想了想，说：“查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广播电视台。”
王远愣了一下：“查那个干嘛？”
“没什么。”阿明坐到床边，把工具箱从床底下拿出来，打开，看着里面的工具。
王远凑过来：“你想去那儿工作？”
阿明摇摇头：“没有。就是……好奇。”
王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阿明把工具箱合上，放回床底。然后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那个每天播报全银河新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那些站在镜头前说话的人，是什么感觉？四十万亿人听他们说话，他们会紧张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去看看。
周五晚上，阿明收到一条消息。
是苏敏发来的。
“明天下午有空吗？带你去广播电视台转转。”
阿明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两点，他在宿舍楼下等。
苏敏准时出现，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
“走吧。”她说。
他们坐地铁去了行政中心区。四十分钟后，走出地铁站，阿明又愣住了。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建筑，玻璃幕墙，高耸入云。和他昨天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它就站在他面前，近得他能看见玻璃上反射的人影。
“这就是广播电视台总部。”苏敏说，“走吧，进去看看。”
她带着他走进大门。里面是一个大厅，很高，很亮，人来人往。有人在等电梯，有人在对着通讯器说话，有人抱着文件匆匆走过。大厅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屏幕，上面正在播放新闻——一个主播坐在台前，说着什么。
阿明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
“那就是《银河新闻》的演播厅。”苏敏指了指屏幕，“在十二楼。想上去看看吗？”
阿明点点头。
他们坐电梯上了十二楼。走出电梯，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人在忙碌。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面写着：演播厅，非请勿入。
苏敏推开门，走进去。
阿明跟在后面。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灯光很亮，到处都是设备。正中央是一个台子，台子上放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正在对着镜头说话。她穿着得体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阿明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的声音很好听。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她说的内容，阿明听不太懂，好像在讲某个星球的新政策。但他就是站在那里，听着，看着她。
几分钟后，灯光暗下来。那个女人站起来，朝他们走过来。
“苏敏？”她看着苏敏，又看了看阿明，“这是谁？”
“我朋友，阿明。”苏敏说，“带他来参观参观。”
女人点点头，朝阿明笑了笑：“欢迎。”
阿明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对着她笑笑。
女人走了。苏敏带着他继续参观。录音棚，剪辑室，控制中心，新闻编辑室。每一间房间里都有人在忙碌，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很专注。
“他们每天都这样吗？”阿明问。
“每天都这样。”苏敏点点头，“新闻不会等。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就得播。”
阿明听着，没说话。
他们走到一个窗口前。窗外，整个万星城尽收眼底。议会大厦悬浮在空中，天机楼的黑色尖塔刺破苍穹，倒金字塔图书馆在远处发着光。而那行标语，就在议会大厦的上方，发着柔和的光。
“联邦是所有公民的联邦，联邦境内，没有高低贵贱，只有联邦公民。”
“你看，”苏敏指了指那些建筑，“每一个地方都在发生事情。我们的工作，就是让所有人知道那些事情。”
阿明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你们要是不知道呢？”
苏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去知道。”她说，“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那天晚上，阿明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在想今天看到的东西。那个演播厅，那些忙碌的人，那个对着镜头说话的女人。还有苏敏说的那句话：“新闻不会等。”
他忽然想起周老师。周老师以前跟他说过，在万星城，有一个地方，每天把全银河的事情告诉全银河的人。那时候他不懂那有什么用。现在他懂了。
五千颗星球，四十万亿人。不可能每个人都亲眼看见那些事情。但如果有人看见了，有人把那些事情说出来，传到每一个角落，那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苏敏说，他们的工作就是让所有人知道。
阿明想，这大概也是一种本事吧。
窗外，月光照进来，白白的，亮亮的。远处那行标语还在发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见一点点亮。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有课。后天也有。
但他现在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比他想象的大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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