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退股抽走的两万五千元现金,如同在“清源山货”这艘刚刚修补漏水、勉强浮起的小舢板底部,凿开了一个碗口大的洞。冰冷刺骨的海水(债务和应付账款)瞬间汹涌灌入。李长空用尽所有力气想要堵住——他求作坊老板宽限,被冷着脸拒绝,最后一批货被扣下;他低声下气恳求贷款银行延期,换来的是更严厉的催收警告和飙升的罚息;他甚至偷偷卖掉那台稍好一点的二手电脑和手机,换回几百块钱支付即将断网的宽带费,但依然是杯水车薪。
大企业订单的尾款,在春节后漫长的财务流程中迟迟未到。李长空每天几十个电话追索,对方采购的语气从客气到敷衍,再到不耐烦的“在走流程,等着”。他不敢逼得太紧,怕得罪这唯一的“大客户”,更怕对方一个不高兴,挑出货品或包装的毛病拒付。希望像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而围绕烛火的黑暗与寒风(催债电话、房东的敲门声、作坊老板派来蹲守的伙计阴沉的目光)却越来越浓,越来越冷。
林薇就是在这个时候,搬来和他一起住的。或者说,是在他退掉那个蟑螂横行的隔断间,彻底搬进这间既是仓库、办公室,也即将成为他唯一栖身之所的农民房之后不久。
林薇是李长空的高中同学,大学也在同一座城市,不同校。她相貌清秀,不算惊艳,但眼神干净,有种小镇姑娘特有的柔韧和踏实。大学时两人偶有联系,工作后,在几次同乡聚会中重逢,渐渐走近。李长空在体制内时,虽然穷,但好歹有份“体面”工作,未来似乎有保障,林薇在亲戚开的小公司做出纳,收入不高,但稳定。两人交往,带着点小城青年在大城市相互取暖的意味,谈不上多么炽烈浪漫,但足够温暖,也似乎能看到一个清晰的、按部就班的未来:攒钱,买房,结婚,生孩子。
变故接踵而来。先是李长空父亲冒名贷款事发,李长空的经济状况和家庭负担骤然透明,林薇沉默了很久,最终说:“我们一起扛。”她开始更节省,偶尔用自己的工资补贴两人的开销,在李长空最崩溃的时候,默默陪着他,不多问,只是握着他的手。后来李长空辞职创业,林薇担忧,但看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还是选择了支持,只说:“你想清楚了就好,注意身体。”
王德发退股,公司濒死,李长空的世界第二次崩塌。这次,林薇搬了进来,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他挤在那间堆满纸箱、弥漫着麻饼和红薯粉气味、白天需要开灯才能看清的房间里。她说:“你这里宽敞点,我那合租到期了,正好省一笔房租。”理由简单,不容反驳。李长空知道,她是怕他一个人撑不下去。
最初的几天,像是暴风雨后虚假的平静。林薇默默地收拾房间,在堆积如山的货箱间勉强清理出一小片能落脚的生活区。她用一个小电饭锅煮粥,在公共水房洗两人的衣服,晚上就挤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她不再提结婚,不再提买房,甚至不再提未来。只是安静地存在,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或者,像最后一件尚未被变卖的、属于“正常生活”的旧家具。
李长空则彻底陷入了另一种癫狂。大订单的尾款迟迟不到,小店的零星收入连付利息都不够。债务的绞索一天天收紧。他像一个陷入流沙的人,越是挣扎,陷得越快。白天,他红着眼睛盯着电脑,一遍遍刷新网银账户,期待那笔救命钱到账;一遍遍刷新店铺后台,希望有新的订单奇迹般出现;更多的时候,是盯着股票软件——那是他不久前,在王德发描绘电商蓝图、他自己也对未来盲目乐观时,悄悄开的户,用仅剩的一点钱买了点“试试水”。起初小赚,让他产生了“或许这里有机会”的错觉。现在,这成了他绝望中看到的、唯一可能快速翻盘的“捷径”。
他开始沉迷于研究K线图。那些红红绿绿、上下跳动的线条和数字,仿佛蕴含着宇宙间最神秘、也最直接的财富密码。他相信,只要找到规律,就能一把翻身,还清债务,让林薇过上好日子,让所有看不起他、抛弃他的人刮目相看。他加入了各种股票QQ群,如饥似渴地阅读网络上真假难辨的“大神”战法、内部消息、政策解读。他将“清源山货”残存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现金流,一点点挪进股市,追涨杀跌。赚一点,欣喜若狂,觉得找到了圣杯;赔一点,捶胸顿足,然后更加疯狂地研究,试图找到“更准”的方法。
房间里弥漫的不再只是土特产的气味,还有他熬夜抽烟的浓重烟味,以及一种混合了焦虑、狂热和绝望的、令人窒息的精神气压。电脑屏幕的光,日夜映照着他憔悴、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他和林薇的交流越来越少,从最初的“今天怎么样?”“还行”,到后来的沉默。偶尔林薇叫他吃饭,他会不耐烦地挥手:“等会儿,正关键时候!”他说的“关键时候”,可能是指某只股票临近收盘的异动,可能是某个“老师”在群里发布的“绝密消息”。
林薇看着他的变化,眼神从担忧,到困惑,再到一种深重的疲惫和失望。她试图劝过,在他又一次因为股票大跌而摔鼠标怒吼时,轻声说:“长空,要不……先把股票放一放?我们想想别的办法,哪怕去找个工作,慢慢来……”
“慢慢来?”李长空猛地回头,眼睛血红,声音嘶哑,“慢慢来还得起债吗?等得了吗?!你知道那些催债的电话说什么吗?!你知道房东明天就要来收房吗?!工作?一个月四五千块钱,够干什么?够还利息吗?!”他指着电脑屏幕,那里一片惨绿,“这里!只有这里!才有机会!一把!就一把!我研究过了,这只票,庄家已经吸筹完毕,马上要启动了!只要涨回来,我就能把本钱捞回来,还能赚!”
他的逻辑在巨大的压力下已经扭曲,股市成了他证明自己“能行”、能够绝地翻盘的唯一战场。亏损不再是挫折,而是“庄家洗盘”;任何利空消息都是“烟雾弹”;任何微小的反弹都是“主升浪开启的前兆”。他活在一个由K线、消息、自我暗示构建的虚妄世界里,离现实,离林薇,越来越远。
林薇不再劝了。她默默做好饭,放在他手边,然后自己端着碗,坐到堆着的货箱上,小口小口地吃。房间里只剩下他敲击键盘、点击鼠标的声音,和她几乎微不可闻的咀嚼声。晚上,他经常对着电脑屏幕枯坐到凌晨,她则背对着他,蜷缩在床的里侧,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否睡着。
一天晚上,李长空又因为一次错误的追高,割肉出局,损失了最后一笔能够动用的、原本打算支付宽带费的钱。他盯着屏幕上刺目的亏损数字,浑身冰冷,然后暴起,一拳砸在廉价的电脑桌上,桌子晃了晃,鼠标被甩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闷响。
林薇被惊醒,坐起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颤抖的背影。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李长空发出野兽般的、压抑的呜咽,双手插进油腻的头发,肩膀剧烈地耸动。那不是哭,是情绪堤坝彻底崩溃后,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干涸而绝望的嚎叫。
林薇下了床,赤脚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背,但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又缓缓放下。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他蜷缩在电脑椅里,对着那片象征财富幻灭的绿光,发出不成调的哀鸣。
不知过了多久,李长空的呜咽渐渐停息,变成粗重的喘息。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可怕的麻木和虚脱。
“林薇,”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帮我……再借点钱。不多,就五千。不,三千也行。我找到一只绝对稳的票,内部消息,下周必涨。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翻本就出来,把钱还上,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阴影里的林薇,眼神里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乞求。
林薇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脸在屏幕光的侧映下,一半明,一半暗,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李长空,”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穿透房间里浑浊的空气,“你看着我。”
李长空茫然地看着她。
“你看看这间屋子,”林薇缓缓地说,目光扫过堆积的纸箱、杂乱的电线、吃剩的泡面桶、烟灰缸里满满的烟蒂,最后回到他脸上,“看看你自己。再看看我。”
“我们还有什么?”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钱,没了。店,快死了。债,越滚越多。你每天对着这些红绿线,像着了魔。我们吃的是最便宜的挂面,交不起房租,下个月可能就要睡大街。你跟我说,下周必涨。上周你也这么说,上上周也是。李长空,你醒醒,那不是你的机会,那是吞掉你最后一点理智和希望的无底洞!”
“你懂什么?!”李长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眼睛再次充血,“你不信我?!连你也不信我?!我是在想办法!我在拼命!我不像你,就知道按部就班,拿那点死工资,等着被债主逼死!”
“对,我不懂。”林薇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其苦涩的笑,“我不懂怎么把身家性命押在几条随时会变的线上,我不懂怎么眼睁睁看着日子过成这个鬼样子还告诉自己‘马上就好’。李长空,我累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下面的话:“我不是怕穷。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家里情况,知道你背着债。我以为,只要我们两个人齐心,慢慢挣,总能还上,总能好起来。哪怕你创业失败了,我们回去打工,一个月几千块钱,省吃俭用,日子苦点,但人活着,心是踏实的。”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但依旧竭力维持着平静:“可现在,我看不到踏实了。我看到的是一个赌徒,一个把自己、也把我往绝路上带的赌徒。你心里只有你的K线,你的翻盘,你的‘证明’。没有我,没有我们的生活,甚至没有……明天。”
“李长空,”她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泛起一丝水光,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我看不到未来了。”
最后七个字,像七把冰锥,精准地刺入李长空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承诺,想哀求,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他知道,林薇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他鬼魅般的状态,毫无希望的债务,以及那个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股市赌局,共同构成了一个真实的、毫无未来可言的现在。而他,拿不出任何能够反驳的证据,除了那些虚幻的、自欺欺人的“下周必涨”。
“所以,”林薇转过身,开始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动作机械而迅速,“我走了。房租……我卡里还有点钱,够付到下个月底。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吧。”
“林薇!”李长空猛地站起来,想抓住她的手臂,却因为久坐和情绪激动,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只碰到她的衣袖。
林薇没有回头,也没有甩开,只是停下了动作,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别走……”李长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是绝望的哀鸣,“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炒了,我把股票账户销了,我明天就去找工作……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求你了……”
林薇的肩膀停止了耸动。她静立了几秒钟,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异常坚定的动作,将他的手,从自己衣袖上,一点一点,掰开。
她的手指冰凉。
“太晚了,长空。”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信任,期望,还有……一起过下去的心气。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但我撑不住了。”
她拉上那个简陋行李包的拉链,拎起来,最后环顾了一下这个她曾试图当作“家”的、充满失败和绝望气味的房间,目光在李长空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保重。”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轻轻带上门。门就那么敞开着,楼道里昏暗的光和冰冷的空气灌了进来。
李长空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支撑的泥塑。他听着林薇的脚步声一步步走下楼梯,清晰,稳定,毫不留恋。那脚步声每响一下,就像在他空荡荡的胸腔里,重重地敲击一下,直到最后一声消失,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他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那张瘸腿的电脑桌。眼睛直直地瞪着敞开的门口,那片空洞的黑暗。
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不是王德发那种带着愧疚和算计的“退股”,是干净利落的,彻底清仓式的“抛售”。在他的人生股价跌入谷底、反弹遥遥无期、甚至可能继续跌入无底深渊的时候,她选择了止损离场。很痛,但很理性。就像股市里,当一只股票的基本面彻底恶化,看不到任何希望时,割肉出局,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他忽然想起,就在几天前,他死死盯着一只股票的走势,那只股票阴跌了许久,某天下午突然直线拉升,逼近涨停。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以为盼来了曙光,满心祈祷它封死涨停板。然而,就在离涨停价只差两分钱的时候,股价戛然而止,然后掉头向下,抛盘汹涌而出,最终收了一根长长的上影线。他称之为“涨停板前抛售”,是庄家最恶毒的洗盘手法之一。
现在,他明白了。林薇就是那个在“涨停板”前,果断抛售的“理性投资者”。而他,就是那只看似要涨停、实则内里早已烂透、只会一路向下的“垃圾股”。
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门外的冷风灌进来。电脑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自动进入了屏保模式,幽蓝的光在黑暗中缓缓流动,映着他呆滞的、没有一丝生气的脸。
许久,他发出一声极低、极沙哑的,介于笑与哭之间的怪异声音。
“保重……”
他重复着林薇最后的话,然后,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
房间里,只剩下股票软件偶尔自动弹出的、无关紧要的资讯提示音,在无边的寂静和黑暗里,发出空洞而遥远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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