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少年梦魇

  江南水乡的梅雨季节,总带着化不开的湿冷与阴翳,陈家老宅就嵌在这片氤氲里,青瓦白墙爬满绿苔,院里的老槐树歪着脖子,枝桠垂在院墙上,像只枯瘦的手,攥着百年的阴私。

  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老宅里的哭嚎与雷声搅成一团。产婆的惊叫声刺破雨幕时,陈九宸刚从母体坠地,脐带还连着温热的血肉,产房的木窗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得粉碎。冰冷的雨水裹着腥风灌进来,烛火猛地窜起一尺高,又骤然熄灭,只留一点余烬在黑暗里明灭。

  陈九宸的母亲躺在雕花拔步床上,原本虚弱却平静的脸,瞬间扭曲成极致的恐惧。她圆睁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手指死死抠着床沿,指甲嵌进木头,留下五道血痕。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房梁上悬着一道黑影——青面如墨,颧骨高高凸起,像是覆了层腐烂的青苔;两排森白的獠牙刺破外翻的嘴唇,滴着粘稠的黑水,落在床沿上,滋滋腐蚀出小洞;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绿幽幽的,像深潭里的死水,死死盯着床上的婴孩,带着贪婪的腥气。

  “青面……獠牙……”母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四个字,头一歪,再也没了呼吸。温热的血从她的鼻腔、嘴角涌出来,混着雨水淌在床板上,勾出诡异的纹路。

  陈九宸的哭声在死寂的产房里炸开,却惊不散那股刺骨的阴寒。父亲陈阳抄起门后的桃木斧,红着眼睛朝黑影砍去,斧头穿过黑影的身体,竟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绿眼扫过陈阳,化作一道青烟,从破窗窜入雨幕,消失无踪。

  那夜之后,父亲疯了。他整日揣着桃木斧,守在江边、河边、湖边,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青面獠牙的怪物,没过多久,便彻底消失在了江南的雨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偌大的陈家老宅,只剩爷爷陈玄风抱着襁褓中的陈九宸,守着满院的桃木牌和一间阴气森森的产房。陈玄风是陈家第八代相师,一手相面破煞的本事在江南无人能及,可面对孙儿的身世,他只剩满脸的凝重。

  从陈九宸五岁起,爷爷的教导就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天不亮就被喊起来,坐在老槐树下背《麻衣相法》《柳庄相术》,从五官、三停、十二宫,学到气色、纹路、命格,哪怕是眼角的一丝细纹,都要说出对应的祸福吉凶;八岁开始学破煞之术,糯米、朱砂、黑狗血、柳木枝,这些寻常物件在爷爷手里,都成了斩妖除邪的法器,画符、布阵、引魂、镇煞,他练得指尖磨出厚茧,指缝里永远洗不掉朱砂的红。

  可爷爷从来不许他碰陈家的本命相术,更不许他碰那本锁在紫檀木盒里的《玄空相天秘典》。“九宸,”爷爷总在深夜摸着他的头,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担忧,“陈家本命术是双刃剑,能斩尽天下阴邪,也能引煞入体,碰了必遭天谴。你是陈家第九代传人,命里带劫,二十岁本命年,一定要离三江口远些,那地方藏着你的生死劫。我走之后,头七夜里,老宅的大门、窗户,全用桃木符封死,万万不可开,哪怕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回头。”

  陈九宸十五岁那年,爷爷的身体彻底垮了。弥留之际,他把紫檀木盒塞到陈九宸怀里,枯瘦的手指死死掐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秘典……慢慢看,守好陈家……避好三江口……头七……封门……”话没说完,浑浊的眼睛猛地圆睁,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随即永远失去了光彩。

  爷爷的葬礼办得简单,江南的雨下了七天,老宅里的阴气越来越重。头七那晚,陈九宸按照爷爷的嘱咐,用浸了朱砂的桃木符封死了老宅所有的门窗,又在灵前点了三炷长香、一对白烛,自己则抱着紫檀木盒,缩在灵堂的角落,不敢合眼。

  夜半子时,院里的老槐树突然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像是有人在掰扯枝桠。灵前的白烛猛地爆了个灯花,火焰瞬间矮了下去,变成诡异的青绿色。紧接着,三炷长香齐齐折断,香灰落了一地,竟堆成了一个扭曲的“煞”字。

  陈九宸的心脏猛地揪紧,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攥着木盒的手指微微发抖。就在这时,灵床上的尸体,突然发出了“咚”的一声轻响。

  他僵硬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灵床上的爷爷,竟然坐了起来。

  原本安详的面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变化。皮肤慢慢变成青黑色,像是覆了层发霉的青苔,颧骨高高凸起,撑破了寿衣;嘴唇外翻,两排森白的獠牙刺破皮肤,滴着粘稠的黑水,落在寿衣上,腐蚀出一个个小洞;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露出一对绿幽幽的眸子,像寒潭里的死水,又像二十年前产房里的那道黑影,带着刺骨的寒意,死死盯着他。

  “爷……爷爷……”陈九宸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打颤,连站都站不起来。

  青面獠牙的怪物缓缓从灵床上爬下来,寿衣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走一步,地面就会留下一个湿漉漉的黑印,散发出腐臭的腥气。它朝着陈九宸一步步逼近,绿眼里的贪婪越来越浓,森白的獠牙擦过嘴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九宸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脑海里闪过母亲的惨死、父亲的失踪、爷爷的叮嘱,所有的恐惧瞬间爆发,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天已蒙蒙亮,雨停了,老宅里静悄悄的。灵床上空空如也,爷爷的尸体不见了,地上的黑印也消失无踪,只有灵前的香灰,还堆着那个扭曲的“煞”字。

  陈九宸连滚带爬地冲出老宅,不敢回头,不敢停留,揣着那本紫檀木盒里的《玄空相天秘典》,一路逃,逃离了江南,逃离了那个满是梦魇的地方,最终在千里之外的临海市,找到了一处容身之所。

  他不敢再提相术,不敢再用观气之法,把《玄空相天秘典》锁进行李箱最底层,找了份外卖员的工作,每天骑着电动车,穿梭在临海市的大街小巷,戴着头盔,低着头,把自己藏在人群里,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00后。

  可梦魇从未远离。每到深夜,他总会梦见那青面獠牙的怪物,从江南的雨里走来,从老宅的阴影里走来,绿眼盯着他,獠牙滴着黑水,一声声喊着他的名字。他常常在梦里惊醒,浑身是汗,房间里的温度低得像冰窖。

  日子一晃五年,陈九宸刚过二十岁生日,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他依旧是那个沉默的外卖员,守着自己的小出租屋,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能力,可爷爷的话,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二十岁,三江口,生死劫。

  这天午后,他送完最后一单外卖,回到出租屋,瘫在破旧的沙发上,随手刷着朋友圈。一条动态突然闯入视线,像一道惊雷,劈得他瞬间僵住。

  是高中同学苏清月发的自拍。

  照片里,苏清月坐在新租的公寓客厅里,妆容精致,笑靥如花,身后是明亮的落地窗,阳光洒在她身上,看起来岁月静好。可陈九宸的目光,却死死锁在她的脸上,再也移不开。

  她的面色,是一种透着死气的青灰,那是阴邪入体、煞气缠脉的征兆;眼下两道黑纹,从眼尾斜斜垂至颧骨,浓得化不开,像两滴墨汁滴在了宣纸上,这是相术里最凶险的“阴煞缠身”之相,主七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轻则断骨伤身,重则一命呜呼。

  更可怕的是,她的印堂处,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黑气,正顺着眉心往下爬,那是煞气化形的前兆,说明缠上她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而是怨气极重的煞物。

  陈九宸的心脏猛地一沉,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立刻给苏清月发了条私信:“苏清月,你眼下带黑纹,面色青灰,印堂藏黑气,是实打实的阴煞缠身,三小时内必遭意外,赶紧搬离现在的出租屋,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盯着屏幕,等着回复,心里既焦急又忐忑。可没过两分钟,苏清月的回复就来了,字里行间满是嘲讽和不耐:“陈九宸,你怕不是送外卖送傻了吧?还阴煞缠身,你怎么不说我马上要飞升了?我刚租的房子,装修花了好几万,住得好好的,少在这装神弄鬼博眼球,高中时就看你神神叨叨的,没想到现在更离谱了。”

  陈九宸还想再解释,手机突然“叮咚”一声,高中同学群里的消息弹了出来。他点进去一看,瞬间浑身冰冷。

  苏清月竟然把他的私信截图发到了群里,配文:“家人们快来看,昔日的‘神棍同学’又上线了,说我阴煞缠身,三小时内必遭意外,笑不活了哈哈哈。”

  紧接着,张浩跳了出来。张浩是高中时就追苏清月的富二代,家里有钱有势,如今更是对苏清月言听计从,见了截图,立刻开始帮腔嘲讽:“陈九宸,你是不是穷疯了?想骗清月的钱也找个靠谱点的借口啊?阴煞缠身?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清月的房子是我托人找的,风水大师看过的,说是聚财聚福的宝地,轮得到你一个送外卖的指手画脚?”

  群里的同学也跟着炸开了锅,一个个开始调侃起来。

  “哈哈哈,陈九宸这是转行当神棍了?”

  “送外卖屈才了,应该去天桥底下摆摊算卦,说不定还能发大财。”

  “清月别理他,估计是看你过得好,心里不平衡了。”

  “三小时内必遭意外?我等着看呢,要是清月没事,陈九宸是不是要直播吃键盘?”

  看着群里的字字句句,像一把把尖刀,扎在陈九宸的心上。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胸口堵着一股郁气,却又无从辩解。他知道,这些人根本不信相术,不信阴煞,更不会信他一个外卖员的话。

  沉默了片刻,陈九宸深吸一口气,在群里敲下一行字,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苏清月,三小时内,你必遭意外,这是阴煞缠身的必然结果。我能帮你解煞,酬劳一千八百块,分文不多,分文不少。信,你现在就转钱给我,我立刻过去帮你镇煞;不信,你就等着,出了事,别后悔。”

  消息发出,群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张浩:“一千八?你怎么不去抢?我看你就是想钱想疯了!”

  苏清月:“陈九宸,你够了!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拉黑了,以后别再联系!”

  陈九宸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望着斑驳的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不是想赚那一千八百块,只是那“阴煞缠身”的相面太过清晰,那丝黑气太过凶险,他实在做不到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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