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是七月十四下午三点到的。
蓝底黑字，油墨还没干透，糊了我一手。
“母病危速归晋平县医院龙三妹”
我没看落款——外婆从不署名。她写信用朱砂，发电报也只按一个“龙”字戳。
我攥着纸条冲出电子厂大门时，工装裤兜里还掉出半截没抽完的红双喜。烟头烫了大腿，我没松手。
广东热得像蒸笼，可我后颈发凉。
不是怕。是肚子里那股子空——从高考放榜那天起就悬着，现在突然往下坠，直坠进小腹深处，沉得发硬。
火车票买不到。我搭上运货的解放牌，蹲在柴油味呛人的车厢板上，啃冷馒头。司机老张叼着烟，眯眼打量我：“后生，你这眉心……怎么泛青？”
我没答。只把电报折了三道，塞进贴身口袋。布料磨着胸口，像块烧红的铁。
晋平县医院在城西坡上，灰砖墙，绿漆门，门口两棵歪脖子梧桐，叶子黄得早。
我推开内科病房门时，听见一声咳嗽。
不是病人的咳。是外婆的。
她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粒烧透的炭火。
床边站着我爸，陆大年。供销社的老职工，四十出头，背已微驼，手里攥着搪瓷缸，指节发白。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把缸子往我手里一塞。
缸里是黑汤。
不是药汤。没草药气，没苦味，只有一股子陈年腐叶混着铁锈的腥，黏稠得能挂住勺子。
我盯着那汤，喉结动了一下。
外婆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喝。”
我没问为什么。
她教过我：神婆说话，不解释；蛊婆递碗，不劝酒。
我仰头灌下去。
汤滑进喉咙那一瞬——
左耳嗡地一响，像有根烧红的针扎进鼓膜。
眼前发黑。
不是晕，是“沉”。整个人被拽进井底，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冷又重。我张嘴想叫，却吞了一肚子黑水。
最后看见的，是外婆枯瘦的手按在我天灵盖上，指甲缝里嵌着紫黑色泥垢——那是敦寨后山坟圈子的土。
她拇指用力一压。
我听见自己颅骨里，“咔”一声轻响。
再睁眼，是供销社后院的柴房。
我躺在稻草堆上，浑身湿透，像刚从河里捞出来。嘴里泛着铁锈味，舌尖抵着一颗硬物——吐出来，是一粒金豆子大小的虫卵，通体赤金，表面浮着细密纹路，像活的。
它在我掌心滚了两圈，倏地钻进我左手食指。
皮肤没破，可我清楚看见一道金线，顺着血管往上爬，停在手腕内侧，凝成一枚蚕形印记。
我猛地坐起，撞翻了墙角的空酒坛。
“哐啷！”
门被推开。
我爸端着一碗热稀饭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
她二十出头，马尾高扎，左眉梢一颗朱砂痣，眼神利得像手术刀。
“醒了？”她扫我一眼，目光钉在我左手腕上，“你外婆走前，让你喝的什么？”
我没答。
她也不等，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话：“你眉心带煞，命犯五毒。别碰生水，别近孕妇，别摸新坟土——至少七天。”
我爸把稀饭塞给我，手有点抖：“舟子……你外婆……走了。”
我低头扒饭。
米粒是糙的，硌牙。可我嚼得特别慢。
因为我知道——她不是病死的。
是把自己熬干了，就为把那碗汤，连同肚子里的金蚕，一起灌进我命格里。
葬礼在敦寨办。
苗寨规矩，神婆不入祖坟，要埋在寨后“哑婆坳”——一块长不出草的红砂岩坡上。
我跪在坑边，看几个族老往棺材里撒雄黄、朱砂、晒干的蜈蚣腿。没人哭。苗家人信：哭声会惊走守魂的蛊。
只有阿公龙老九蹲在坑沿，吧嗒吧嗒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
他忽然开口：“三妹临走前，给你留了东西。”
不是问句。
我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牛皮纸包着，边角卷了毛，封面上用炭笔写着四个字：《五毒经》。
没页码，没目录，纸张泛黄脆硬，翻开第一页，墨迹洇开，像血渗进纸背：
“金蚕认主，非七月半生者不可承。若不服，七日呕血，十四日断肠，廿一日化脓而亡。”
我手指一顿。
阿公磕了磕烟斗：“她还说——‘一年之内降不服它，就下来陪我。’”
我没说话，把书塞进中山装内袋。
布料摩擦书页，发出沙沙声，像虫子在爬。
回县城那晚，我睡在供销社宿舍。
一张铁架床，一床蓝布被，墙上贴着《人民日报》剪报：“坚决破除封建迷信”。
我躺下，闭眼。
三分钟后，肚子里开始翻。
不是饿。是“拱”。
像有条蛇在肠子里拧身，顶着胃壁往上撞。我弓起背，指甲抠进床板缝里，木刺扎进指尖，血珠冒出来，滴在枕头上。
疼得我咬破了嘴唇。
可更瘆人的是——
我听见自己肚皮底下，传来极轻的“嘶嘶”声。
像蚕食桑叶。
又像……有人在笑。
我猛地掀开衣服。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小腹上。
那里鼓起一道凸痕，正缓缓游动，从脐下，一路爬向心口。
我伸手去按。
指尖刚触到皮肤——
那凸痕“啪”地弹开，像被烫到。
同时，左手腕上的金蚕印记，烫得发红。
我喘着粗气坐起来，摸黑翻出《五毒经》。
手电筒光柱晃得厉害，照在某页上：
“初服金蚕者，必经‘三拱’：一拱肠，二拱心，三拱喉。若忍过，金蚕认主；若溃散，则主死蛊逃。”
我盯着“三拱喉”三个字。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窗外，不知谁家狗突然狂吠，接着是“噗通”一声闷响，像重物砸进水塘。
我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上。
冰凉。
可脚底板却像踩着炭火。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医院太平间。
不是看病。是找人。
林青禾在解剖室门口拦住我。
她刚换下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手腕。手里拎着个帆布药箱，边角磨得发白。
“你昨晚没睡？”她问。
我没答，只盯着她药箱侧面——那里用蓝墨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像是小孩涂鸦。
她顺着我视线看过去，嘴角一抿：“我妈画的。防尸毒。”
我点头，直接问：“王宝松的尸检报告呢？”
她眼神一凛：“你认识他？”
“色盖村的。”我顿了顿，“他老婆，前天夜里上吊了。”
她没否认，只从药箱夹层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纸是手写的，字迹清峻：
死者王宝松，男，38岁，颈部勒痕呈“八字形”，指甲缝含泥沙与蕨类碎屑。胃内容物检出微量乌头碱及……一种未知生物碱。
另：死者右手小指，缺失半月余，断口整齐，疑似人为截取。
我盯着“蕨类碎屑”四个字。
脑子里闪过外婆临终前，枯瘦手指掐着我手腕说的一句话：
“青山界龙蕨草帽，矮骡子戴过的……能压金蚕躁性。”
我抬头看林青禾：“矮骡子，真有？”
她沉默三秒，忽然抬手，用指甲在我左手腕金蚕印上轻轻一划。
没用力。
可那印记猛地一缩，像受惊的蛇。
她收回手，声音很轻：“你外婆救过我妈。所以——我信你。”
然后她转身就走，马尾甩出一道弧线。
走到门口，她没回头：“今晚八点，青山界老鹰嘴。我替你望风。”
我站在原地，没应声。
只把那张尸检报告叠好，塞进《五毒经》里。
纸页摩擦，发出“沙”的一声。
像蚕，又在吃桑叶。
晚上七点五十分，我蹲在老鹰嘴崖边。
山风割脸，带着湿苔和腐叶的腥气。
林青禾已经到了。她没穿白大褂，换了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裤，腰上别着把小刀——刀鞘是竹子削的，没开刃。
她递给我一个布包：“糯米粉、雄黄、艾草灰。混着抹耳朵后面。”
我接过来，没谢。
她忽然问：“你怕吗？”
我摇头。
她盯着我眼睛：“不是怕矮骡子。是怕……你肚子里那个东西，哪天不听你的话。”
我笑了下，把布包塞进裤兜：“它要是敢不听话——”
我顿了顿，左手缓缓握紧。
腕上金蚕印，在月光下泛起一丝微光。
“我就把它，连同我这条命，一起炖了喂狗。”
话音刚落——
崖下林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咯咯”声。
不是鸟叫。
是牙齿打颤的声音。
林青禾脸色一变，迅速蹲下，朝我比了个手势：来了。
我慢慢站起身，手伸进中山装内袋，摸到《五毒经》粗糙的封面。
书页边缘，已被我指尖磨得发毛。
就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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