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京内城已破!
袁绍策马入城时,天色正近黄昏,残阳照在易京楼的废墟上。
易京楼高数丈,曾是公孙瓒困守的最后一隅,如今坍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地堆叠着。
袁绍在楼前驻马,望了片刻,脸上露出了些许得意之情。
“公孙瓒呢?还未追回?”
“回明公,张郃将军尚未回信,亦未有军报传回!”
袁绍闻言,似有些不满,但没有再说什么。
他翻身下马,踏着碎石瓦砾走进废墟,亲卫们紧随其后,田丰、沮授、郭图、逢纪等人跟在稍远处。
楼中残存的粮粟被烧成焦炭,与瓦砾混在一处,踩上去吱嘎作响。
袁绍在一截坍塌的梁柱前停下,那梁柱上还插着几支箭矢,箭羽烧焦了,箭杆深深楔入木中。
袁绍表情冷漠:“公孙瓒此人,倒是刚烈,困守孤城年余,粮尽援绝,犹能突围,呵呵,倒算是吾之敌手。”
田丰上前,正容道:“明公,公孙瓒虽走,然其根基已失,幽州各郡,传檄可定。”
袁绍转过身:“幽州各郡,谁可去收?”
沮授出班,谏言:“涿郡、广阳、渔阳、上谷、右北平、辽西、辽东,凡七郡,公孙瓒在时,各郡太守皆其所署,今公孙瓒败走,彼等必然观望,明公当速遣使分赴各郡,晓以利害,以兵威恐之,收其印绶,改署袁氏官吏,迟则生变,毕竟公孙瓒如今未亡。”
袁绍点头,看向逢纪:“元图,此事汝办!草拟檄文,分送各郡,告彼等太守,公孙瓒已败,幽州已归袁某所有,归顺者,犹可留用,抗拒者,大军至日,鸡犬不留!”
逢纪躬身:“唯。”
袁绍又看沮授:“公与,幽州各地的诸豪强,汝去联络。公孙瓒在时,与幽州豪强多有不睦,刘虞旧部、鲜于辅、齐周之辈,皆可为我所用,告彼等,袁某非公孙瓒,不夺其田产部曲。”
沮授道:“明公放心,授在幽州尚有故旧,此事可办。”
袁绍很是满意,正要再说,忽见亲卫押着一人上前。
那人披发覆面,甲胄残破,双手反缚,然其脊背却挺直,直面袁绍毫不怯弱。
此人,正是前番公孙瓒退走之时,主动要求留下的田豫。
左右上前,将此人身份告知了袁绍。
袁绍闻言,微一挑眉:“汝是田国让?”
田豫站定,没有跪。
左右亲卫按他肩膀往下压,他挣了挣,没能挣开,膝弯挨了一脚,单膝跪地,但他却固执地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看向袁绍,其双眸圆睁,甚至有些吓人。
“某家正是!”
袁绍打量着他,田豫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癯,不似武将,若非甲胄在身,倒像是个郡县小吏。
袁绍笑呵呵地道:“公孙瓒突围时,汝率其旧部留守易京内城,多张旗帜,昼夜击鼓,袁某大军在城外多耗了两日,方让公孙瓒得以遁走。”
田豫扬声道:“那又如何?”
袁绍眯起了眼睛:“汝知留守断后,必死否?”
“知道!”
“知道,还留下?”
“为人臣属者,理当如此,有何异哉?”
袁绍闻言,点了点头,看向田豫的目光中,多了有几分不明的意味。
“田国让,某闻汝之名,公孙瓒此人,外宽内忌,有才而不能用,汝在其帐下七年,不过一长史耳,若投袁某,定当不负汝之志也,如何?”
田豫冷笑道:“笑话,汝是何人?霍乱国家之贼也!我岂能降汝?!”
袁绍眉头顿时皱起来,不自觉地伸手去握剑柄!
“田某今日为君侯断后,乃还恩也!汝欲杀,杀之可也!”
安静了片刻,袁绍再次开口:“公孙瓒妻小,今在吾手,依汝之见,当如何处置?”
田豫冷声道:“昔项羽拘太公于俎上,告高祖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高祖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项羽终不能害太公,何也?害人之亲,天下所共愤,项羽虽暴,犹知此理。”
“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今公孙将军虽败,然在幽州经营多年,旧部故吏,不在少数,汝若害其妻小,幽州之人必言:‘袁本初外示宽厚,内实残忍。’各郡豪强,谁肯真心归附?反之,汝若能保全公孙氏家眷,待之以礼,幽州之人必言:‘袁本初真宽厚长者。’害与不害,汝自思之!”
袁绍听罢,脸上随即露出惊诧之情。
“汝此言,是为公孙瓒家眷求情,还是为袁某计?”
田豫朗声道:“某为天下公义!”
就在这时,却见沮授上前,在袁绍身边低声道:“袁公,此人素有贤名,不可杀,若杀之,反成全其名,公反倒是落得个害贤之名也。”
袁绍闻言,半晌不言。
好一会之后,方见他露出了一个不屑的笑容。
“好一个天下公义,来人!将田豫押下去,与公孙瓒妻小分开关押,衣食不可缺,不得折辱,公孙瓒妻小亦同,遣老媪数人照料起居,无某之令,任何人不得近。”
左右抱拳:“唯!”
沮授忙道:“明公英明!”
田豫被押下,他走时,脊背挺直,昂首挺胸,袁绍望着他的背影,表情颇为复杂。
“公与!”
沮授上前:“明公。”
“此人如何?”
沮授沉吟片刻,道:“田国让,忠义之士也!其言虽是为公孙氏求情,然所论不无道理,幽州新附,人心未定,明公若能保全公孙瓒家眷,确可收幽州豪强之心,然田豫此人终是公孙瓒旧部,不可复用。暂且关押,如何处置,日后再做定论不迟。”
袁绍点了点头。
……
当夜,袁绍在易京暂驻,逢纪草拟檄文,分送幽州各郡,沮授连夜修书,联络鲜于辅、齐周等幽州豪强,诸事粗定。
次日清晨,亲卫入内禀报:“明公,夫人有书信至!”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得袁绍半晌没回过神儿!
“夫人的书信?”
“正是!”
袁绍急忙接过竹简,拆开来看。
却见信中,刘氏乃言她与袁尚、袁买皆平安,天子以礼相待,还将放她北归,信末附了袁尚家书一封,字迹确是袁尚的。
袁绍将信认真地看了两遍。
“来人!来人啊!”
亲卫闻言,急忙入内。
“明公!”
袁绍焦急地道:“备马!速速备马!选五十精骑,随某南下!”
亲卫一怔:“明公,幽州初定,诸事待理……”
“让你备马就备马!休要多言!”
“唯!”
少顷,田丰、沮授闻讯赶来见袁绍,田丰入内,面色凝重。
“明公,突然南下,所为何事?”
袁绍将信递给他,田丰皱眉看了看。
“夫人无恙,三公子幼公子亦无恙,此乃喜事,然明公何必亲往?遣一队骑兵护送夫人北归便是。”
袁绍使劲摇头,果决道:“自打邺城失陷,吾昼夜不能安枕,如今天子放夫人北归,某要星夜去迎,亲口问她。尚儿如何,买儿如何!书信之中,言写不尽!”
田丰闻言皱起了眉头。
沮授在旁道:“明公,幽州之事……”
“幽州之事,元皓与公与暂代!某往返不过数日。”
田丰还欲再谏,袁绍举手止之。
“元皓不必多言。某意已决。”
田丰默然。
当夜,袁绍率五十精骑连夜南下,沿官道疾驰。
此时此刻,他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那两封信!其他的全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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