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张无忧浑身是血。
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了。那些血有的是他自己的,从那些被刀砍开的、被矛刺穿的、被斧头劈开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他的腿、他的后背往下淌,滴在他脚下的落叶上;有的是别人的,是刘爷爷的,是刘叔叔的,是赵叔的,是李壮的,是陈叔的,是王大婶的,是孙婶的,是那些孩子的,是那些土匪的,它们混在一起,在他的衣服上、皮肤上、头发上,结成一层暗红色的、黏稠的、正在慢慢变干的壳。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湿漉漉的,沉甸甸的,贴在他的身上,像一件用血做成的、永远也脱不下来的、沉重的铠甲。
他的身上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左肩上那道被刀砍开的口子,右臂上那道被矛刺穿的口子,左腿上那道被猎狗咬伤的口子,它们都还在往外渗血,那些暗红色的、黏稠的血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像一条一条细细的、永远也不会干涸的溪流,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凉,从手指开始,从脚趾开始,从那些离心脏最远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地,像是生命正在被一点一点的从他的身体里抽走。
他跪在地上,跪在那些再也站不起来了的人的血泊里,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地抖动着。他的哭声已经停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哭了,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哭了。他的眼泪还在流,那些温热的、湿湿的、咸咸的东西,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过他的鼻翼,淌过他的嘴角,淌过他的下巴,滴在他脚下的落叶上,但他的嘴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的喉咙干干的,涩涩的,就像被卡着什么东西一样,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只是跪在那里,跪在那里,跪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冻住了的、灰白色的、布满了裂纹的石像。
虎哥走到他的面前。
他站在张无忧的面前,低下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哭泣的少年。
虎哥看着这个少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嘴角向下弯着的,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冷漠,但是忽然又向上扬了一点。不是笑,只是扬了一点,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的东西。
他轻轻地哼了一声。
然后他用刀尖挑起了张无忧的下巴。
他看见了张无忧的脸。
那张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白得像冬天的雪,白得像是什么东西把所有的血都从他的身体里抽走了,一滴都不剩。那张脸上全是泪,那张脸上还有血,那些暗红色的、黏稠的血,从他的额头上、从他的眉骨上、从他的颧骨上、从他的嘴唇上的伤口里涌出来,和那些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血。那张脸上的表情,是麻木,是对生活失去了希望的麻木。
虎哥看着这张脸,他的嘴角又向上扬了一点。这一次,扬得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了一排黄黄的、参差不齐的、像是一块一块被啃过的、快要掉下来的石头一样的牙齿。那排牙齿在晨光中闪着暗淡的、黄黄的、让人看了就觉得不舒服的光。
“渍渍渍,”他说,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块被丢进了深潭里的、巨大的、棱角分明的石头,砸在了那些沉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硬得像石头的泥土上,砸出了一个很深的坑,溅起了很大的水花,然后沉到了最底下,连水花都没有了,只有那一声沉闷的“咚”还在潭水里回荡着的声音。“看看这可怜的模样。”
他身后,那些花花绿绿的身影听见了这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是正常的、温暖的笑,而是扭曲的、狰狞的笑,像是野兽的、像是恶魔的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没有感情,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让人从骨头里觉得寒冷的残忍。那笑声在安静的、晨光中的森林里回荡着,撞在那些粗壮的、灰褐色的树干上,弹回来,又弹回去,又弹回来,又弹回去,像一颗一颗被丢进了山谷里的、会反弹的石头,越弹越远,越弹越响,越弹越大,大到像是有无数个恶魔在同时笑着,大到像是整片森林都在笑,大到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笑。
小子,抬头看看。”
虎哥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很熟悉的事情,又像是在下一道不需要任何人质疑的、必须执行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命令。
张无忧的头被那把刀抬着,他不得不抬头。看着地上熟悉的身影,但是此刻都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这些人,你认识吧?”
虎哥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下来,很低,很沉,像一块被丢进了深潭里的、巨大的、棱角分明的石头。那声音里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很熟悉的事情的冷漠。
“你熟悉的这些人,现在都死了。”
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他需要停顿,而是因为他想让那些话在张无忧的脑子里多停留一会儿,让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钉进去,钉进他的脑子里,钉进他的心里,钉进他的骨头里,让他记住,让他忘不掉,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谁杀的?”
他又停了一下。他的嘴角又向上扬了一点。这一次,扬得比刚才更大了一些,露出了更多的牙齿。那些黄黄的、参差不齐的、像是一块一块被啃过的、快要掉下来的石头一样的牙齿,在晨光中闪着暗淡的、黄黄的、让人看了就觉得不舒服的光。
“我杀的。”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很熟悉的事情,又像是在炫耀一件很了不起的、很值得骄傲的、很让人自豪的事情。那声音里没有愧疚,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让人从骨头里觉得寒冷的得意。
“你想给他们报仇吗?”
“你想。”
“你恨我吗?”
他又停了一下。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眯成一条缝,只是微微地眯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咀嚼什么。他的嘴角向上咧着,那张脸上满是纹身的、被伤疤覆盖着的、扭曲的、狰狞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可怖。
“你恨。”
他收回了那把挑着张无忧下巴的刀。那把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仿佛有暗红色的、龟裂的、干涸的血迹从刀刃上掉下来,掉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他把刀放回地上,刀尖朝下,戳在落叶里,双手握着刀柄,像一个农夫握着他的锄头,像一个屠夫握着他的砍刀,像一个猎人握着他的猎刀。
他蹲在那里,蹲在张无忧的面前,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哭泣的少年。
“这世道,心软的人活不长。”
“他们心软,所以他们躺在这儿。”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些倒在地上的、再也站不起来了的人。
“我当年也心软过。”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大了,不是变小了,而是变了。那种变化很轻,很细,几乎听不出来。但如果仔细听,你会感受到,那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是回忆。
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也跪在地上哭过,哭完了发现没人可怜我,只有我自己。”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感情这东西,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的、沉沉的、像一块被丢进了深潭里的石头一样的质感。那种刚才出现了一瞬间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的东西,不见了。被他收起来了,压下去了,埋回去了,埋到那些很深很深的地方去了,埋到那些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你留着它,它就绑着你的手,让你该砍的时候砍不下去,该跑的时候迈不开腿。”
“只有经历过最绝望的事,才能抛弃掉没用的感情。”
他的嘴角又向上咧了一下。这一次,咧得比刚才更大了一些,露出了更多的牙齿。那些黄黄的、参差不齐的、像是一块一块被啃过的、快要掉下来的石头一样的牙齿,在晨光中闪着暗淡的、黄黄的、让人看了就觉得不舒服的光。
“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他停了一下。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条缝里闪着危险的光。
“加入我们。”
他说完话之后,眯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似乎也不急,等待着他的答案。
王医生站在张无忧的身后不远处,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根银白色的长棒。他的身上也全是伤,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湿漉漉的,沉甸甸的,贴在他的身上。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无忧,看着蹲在他面前的虎哥,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杀人不眨眼的畜生。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更深处的、更安静的、像是已经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的、什么也不在乎了的、什么也不怕了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等着。等着张无忧开口,等着他做出选择。
张无忧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的抖动也停止了。
他听见了虎哥的话。每一个字都听见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钻进他的耳朵里,钻进他的脑子里,钻进他的心里,像一根一根被烧红了的、细细的、尖锐的铁丝,扎得他哪儿都疼。但他没有反应。他的身体不听他的了。他的眼泪不听他的了。他的悲伤不听他的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不是从虎哥的嘴里发出来的,不是从那些土匪的嘴里发出来的,不是从王医生的嘴里发出来的。那声音是从他自己的心里面长出来的,是从那些被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的、以为已经死了的、但根本没有死的东西里面长出来的,是从那些被刘爷爷、刘叔叔、赵叔、李壮、陈叔、王大婶、孙婶、那些孩子们种在他心里的、浇了水、施了肥、看着它们一天一天长大的东西里面长出来的。
“经历过绝望就能抛弃感情吗?”他自言自语道。
他抬起了头。
他的头抬得很慢,很沉,很费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他的脖子上的肌肉绷得像一根一根被拉紧了的、随时都会断掉的弦,他的下巴上的肌肉在微微地抽搐着,他的嘴唇在微微地颤抖着。但他还是抬起了头。他抬起了头,看着蹲在他面前的虎哥,看着那张满是纹身的、被伤疤覆盖着的、扭曲的、狰狞的、正在等着他回答的脸。
他的眼睛里,那一点光还在烧着。很弱,很淡,但还在烧。
“我去你妈的!”
那四个字从他的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那些堵在喉咙里的、咽不下去的、吐不出来的东西,全部炸开了。它们从他的喉咙里冲出来,变成了一声嘶哑的、尖锐的、像是被撕碎了的、但无比坚定的、无比响亮的、无比愤怒的、无比悲伤的、无比绝望的喊声。
那几个字从他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的眼泪也跟着一起涌了出来,他没有擦。他只是抬着头,看着蹲在他面前的虎哥,看着那张满是纹身的、被伤疤覆盖着的、扭曲的、狰狞的脸,眼睛里的那一点光烧得更亮了。
他抬起了手。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把砍刀,然后,他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把刀朝着虎哥的脑袋,狠狠地刺了过去。
那把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长长的、像是要把一切都劈开的弧线。刀刃上那些豁口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芒,像一排被激怒了的、正在嘶嘶吐信的、锋利的、致命的牙齿。刀尖对准了虎哥的眼睛刺了过去。
近了。更近了。越来越近了。
但虎哥没有动。
他蹲在那里,蹲在张无忧的面前,看着那把刀刺过来,看着那把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蹲在那里他的嘴角甚至还保持着那个微微向上咧着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就在那把刀的刀尖还有几厘米就能刺中他的眼睛的时候,他动了。
他抬起了一只手。那只没有拿刀的手他抬起了那只手,伸出了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像一把剪刀,像一把钳子,像一把被磨得发亮的、锋利的、致命的夹子。
然后,他夹住了那把刀,把张无忧的刀死死地夹在了那里。
张无忧很震惊。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缩成了两个小小的、黑色的点。他的嘴巴张开了,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他试着把刀抽回来,用力地抽,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地抽。但他的刀纹丝不动。它被那两根手指夹住了,像被焊死在了那里,像被钉死在了那里,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锁死了,再也拔不出来了。
眼前的身影,仅凭两根手指的力量,就能轻松压制住他。他用了两只手,用了全身的力气,用了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绝望、所有的希望,但那个人只用两根手指,就像捏住一根树枝一样,捏住了他的刀,捏住了他的命,捏住了他的一切。
虎哥淡淡地笑了,笑容里充满了可惜。
“可惜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很熟悉的事情,又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
“那你下辈子小心一点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的、沉沉的质感,恢复了以往的冷漠。
他的两根手指一用力。
“咔”的一声。很脆,很响,像是一根树枝被折断了,像是一块骨头被折断了,是张无忧的刀断了。那把跟了他两年的刀,断了。刀尖的那一半被虎哥的两根手指夹着,刀柄的这一半还被张无忧攥在手里。
张无忧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只剩下了刀柄和半截刀身,那半截刀身的边缘是整齐的、是被硬生生地掰断了的痕迹。他的手指还攥着刀柄,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虎哥的手指一甩。那半截刀刃从他的手指间飞了出去,像一支被射出去的、银白色的、闪着冷冽的光的箭,朝着张无忧的脸飞了过来。那半截刀刃在空中发出“嗡嗡嗡”的声响。
张无忧心惊。他的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同时猛地向旁边滚去。他的后背砸在落叶上,砸在那些被血浸透了的、暗红色的、湿漉漉的落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半截刀刃从他的右脸旁边飞过去,划过了他的皮肤,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细细的、还在往外渗血的伤痕。那伤痕从他的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像一条被人在他的脸上用最细的笔画出来的、暗红色的、还在往下淌血的线。
他感觉到了那道伤口的存在。火辣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脸上烧着。但他没有时间去管。他的眼睛盯着虎哥,盯着他那只还握着大刀的手。
虎哥抬起了那把造型夸张的大刀。那把刀被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举过头顶,刀尖朝着天空,刀刃朝着张无忧。那些暗红色的、干涸的血迹在晨光中闪着暗淡的、冷冽的光,像一层一层被涂在刀刃上的、永远也洗不掉的、用血画成的图案。他的手臂上的肌肉鼓了起来,像一块一块被塞在皮肤下面的、随时都会撑破皮肤跳出来的石头。
然后,他砍了下来。
那把刀从空中劈下来,像一道被劈开了的、银白色的、冷冽的、致命的闪电,朝着张无忧的脑袋劈了过来。那刀很快,快到张无忧的眼睛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银白色的、正在飞速接近的光。那刀很重,重到它劈下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那风是凉的,是湿的,是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般的、让人想吐的血腥味的。那刀很准,准到它对准的不是张无忧的肩膀,不是张无忧的胸口,不是张无忧的腿,而是他的头,他的脑袋,他的命。
张无忧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缩成了两个小小的、黑色的点。但他没有动。不是因为他不想动,而是因为他动不了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了。他的腿不听他的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抬不起来,迈不出去。
那把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的身体自己动了。不是他的脑子命令它动的,而是他的身体自己动的,那种在生死边缘、在刀快要劈到头上、在命快要没了的时候,身体自己做出的、不需要思考的、比脑子更快的反应。他的双脚在地上猛地一蹬,他的身体向旁边弹了出去。那把刀从他的头顶劈下来,劈在了他刚才躺着的地方,劈在了那些厚厚的、枯黄的、湿漉漉的落叶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些落叶被劈得飞了起来,溅在他的脸上,溅在他的手上,溅在他的身上。
他的头躲开了。但他的胸口没有躲开。
那把刀的刀刃在他的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深深的、像是要把他的身体劈成两半的口子。他的皮肤被劈开了,他的肌肉被劈开了,他的肋骨被劈开了,他能听见那些骨头断裂后移位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是一根一根被折断的树枝。他的血从那道伤口里涌出来,像是一条被打开了闸门的、永远也不会干涸的溪流,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淌,淌过他的肚子,淌过他的腿,淌在他脚下的落叶上,迅速洇开一大片一大片暗红色的、湿漉漉的痕迹。
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砸在那些被血浸透了的、暗红色的、湿漉漉的落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天空,望着那些从树叶缝隙中挤进来的、斜斜的、长长的、金色的阳光,望着那些在阳光里缓缓漂浮的、细小的、灰白色的尘埃。他的嘴巴张着,想呼吸,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进一把碎玻璃,疼得他整个人都在抽搐。他的胸口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涌血,那些暗红色的、黏稠的血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止不住,堵不住,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看见虎哥又举起了那把刀。那把刀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锋利的、致命的光,像一轮被压扁了的、还在发着光的、冷冽的、致命的月亮。它又要落下来了。这一次,他躲不开了。他的身体动不了了。他的腿不听他的了。他的手不听他的了。他的整个人都不听他的了。他只能躺在那里,躺在那些被血浸透了的、暗红色的、湿漉漉的落叶上,看着那把刀举起来,看着它落下来,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的眼睛开始慢慢地闭上。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哎。”
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那声音依旧听不出男女,辨不出年龄,像是一阵风从空旷的山谷中吹过,又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深潭,带着一种空灵的、不真实的质感。但它又是如此清晰地存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在了张无忧的脑海里,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为什么要逼我呢。”
那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处的、更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点燃了、被唤醒了、从沉睡中醒来了的东西。
张无忧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但是此时,他看见了那根银白色的长棒。
那根长棒横在他的头顶,横在那把正在落下来的大刀和他的脑袋之间。它很细,比他的拇指粗不了多少,银白色的,光滑的,冰冷的,在晨光中闪着暗淡的、银白色的、冷冷的光。它像一根被从天上摘下来的、银白色的、永远不会弯曲的、永远不会折断的闪电,横在那里,横在生死之间。
“铛——!”
“咦”。脑海中的声音似乎震惊了一下。随即又消失不见。
那把大刀砍在了那根银白色的长棒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晨光中的森林里回荡着,撞在那些粗壮的、灰褐色的树干上,弹回来,又弹回去,又弹回来,又弹回去,像一颗被丢进了山谷里的、会反弹的石头,越弹越远,越弹越响,越弹越大。
那根长棒没有断。没有弯,没有裂,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它还是那么直,那么硬,那么光滑,那么冰冷,那么银白,像是什么东西都不能在它上面留下印记。
王医生终于赶到,站在张无忧的身前。
虎哥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他的嘴角向上咧了一下,那咧开的弧度里装着的东西,好奇。
“哎?”
他的眼睛盯着那根银白色的长棒,盯着它那光滑的、冰冷的、银白色的表面,盯着它那没有任何痕迹的、没有任何豁口的、没有任何裂纹的、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的完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些叠在额头上的、弯弯曲曲的、黑色的图案随着他的皱眉扭曲着,像一条一条被惊扰了的、正在蠕动的、黑色的蛇。
“这难道是……”
他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的眼睛眯得更细了,陷入了思索。
“流金?”
他脸上疑惑的神情越来越重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些黑色的图案在他的额头上挤成了一团,像一张被揉皱了的、旧得发黄的地图。他的眼睛盯着那根银白色的长棒,盯着它那光滑的、冰冷的、银白色的表面,盯着它那没有任何痕迹的、没有任何豁口的、没有任何裂纹的、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的完美。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了那些黄黄的、参差不齐的、像是一块一块被啃过的、快要掉下来的石头一样的牙齿。他的呼吸变得重了一些,胸口起伏着,那件披在他身上的虎皮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起伏着,那颗挂在左肩上的虎头在晨光中晃动着,张着大嘴,露出两排锋利的、白森森的牙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咆哮。
“但是流金不是离家的东西吗。”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王医生。
“哦,对了。”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继续自顾自的说到,“听说五年前离家最优秀的科学家失踪了,带着流金和一个序列的科研成果。”
“你是?”说罢,他抬头看向王医生。
“离家的那个失踪的科学家?”
王医生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根银白色的长棒,挡在张无忧的身前。
但是他的沉默,似乎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要带他走。”
王医生说出这句话,但是语气里满是坚定,仿佛丝毫不在乎眼前的危机。
“呵呵。”
“这些年离家开出了天价的悬赏,只为了找到这位失踪科学家的下落,没想到竟然让我今天捡了漏子。”
虎哥的声音里多了些许的兴奋。
“也罢,留着你们比杀了你们更有价值。”
他举起了手。那只没有拿刀的手,朝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身影,挥了一下。
土匪们开始撤退。
但是这时,那个贼眉鼠眼的干瘦男子走了上来。
他从那些花花绿绿的身影中间走出来,他的脚步很快,很轻,像一只老鼠,像一只狐狸,像一只贼溜溜的黄鼠狼。他的脸上堆着那种谄媚的、讨好的笑。那张脸上,他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细的、弯弯的、像两道被刀割出来的口子,里面闪着贪婪和残忍的光。
“虎哥,”他的声音很尖,很细,“不能放过他们呀,到手的猎物怎么能放弃呢?”3
虎哥没有说话。他转过了身,看着那个贼眉鼠眼的干瘦男子。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旁边那个贼眉鼠眼的干瘦男子还在不停的说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动着,那些尖细的、刺耳的、像是一根一根被拉得很紧的、随时都会断掉的弦一样的声音,从他的嘴巴里吐出来,他说了很多话,但没有人听清他在说什么。因为虎哥已经不想听了。
“我不喜欢别人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然后,他把那把刀捅进了那个贼眉鼠眼的干瘦男子的胸口。
“下辈子小心点。”
他把那把刀从那个贼眉鼠眼的干瘦男子的胸口拔了出来。那些暗红色的、黏稠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落叶上。那个贼眉鼠眼的干瘦男子的身体倒在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的眼睛还睁着,似乎还在疑惑。
虎哥转过身,看着王医生,看着躺在他身后的张无忧。
“嘿嘿。”
那一声“嘿嘿”从他嘴里吐出来,似乎能感受到他的高兴。
“将你的情报上报给离家,我就能得到那笔赏金,哈哈哈!”
他的笑声很大,在安静的、晨光中的森林里回荡着。
他转过身,朝着东边的方向走去。那些花花绿绿的身影跟在他的身后,一个接一个地、沉稳地、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披着人皮的魔鬼。他们的脚步很很沉,像一面巨大的、沉闷的、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敲响的毫无规则鼓声,“咚、咚、咚”,一声一声的,在安静的森林里回荡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王医生根本顾不上土匪头子说的话。他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些正在离开的土匪一眼。他跪了下去,怀里抱着张无忧。
张无忧的身体很轻,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不是因为他的体重轻,而是因为他已经快要不行了。他的身体在变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飘出去、飘到空中、飘到那些树叶上面、飘到那些阳光里面、再也回不来的轻。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是什么东西把所有的血都从他的身体里抽走了,一滴都不剩。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像两颗被打磨了很久很久、磨得光滑发亮、但已经没有了任何光泽的、灰白色的、死去的石子。他的嘴唇发黑,干裂出一道一道黑色的、深深的口子,像冬天里被冻裂了的、再也合不拢的土地。他的呼吸很弱,很轻,像是一盏快要灭了的灯,灯芯上的火苗在风中摇晃着,摇晃着,越来越小,越来越暗,越来越弱,马上就要灭了。
他的胸口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涌血。那道伤口很深,很宽,皮肉向两边翻开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还在微微颤动的肌肉,和白色的、断裂了的、像被折断的树枝一样的骨头。最可怕的是,那道伤口裂开的地方,能看见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暗红色的,在那些白色的、断裂了的骨头的缝隙之间,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受了伤的、还在拼命挣扎的、小小的、可怜的鸟。每跳动一下,就会有一股暗红色的、黏稠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淌,滴在王医生的手上,滴在他的衣服上,滴在他脚下的落叶上。
王医生跪在那里,怀里抱着张无忧,低着头,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胸口的伤,看着他那些还在往外涌血的伤口。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那些温热的、湿湿的、咸咸的东西,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张无忧的脸上,滴在他的伤口上,滴在他的血里。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多少年没有哭过了。他以为他已经不会哭了。他以为那些眼泪早就流干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决定离开那个地方的时候,在他把自己藏在这个小村子里、藏在这些不认识他的人中间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但他错了。他的眼泪还在。它们只是被藏起来了,藏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藏在了那些他以为已经死了的、但根本没有死的东西里面。现在,它们涌出来了,止不住,怎么都止不住。
他看着张无忧,看着这个他认识了好几年的孩子。他记得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很小,瘦瘦的,脸色蜡黄,穿着一件宽大的兽皮衣服,他的眼睛里有迷茫,有孤独,那种东西他在很多人身上都见过,在那些失去了家、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所有熟悉的东西的人身上,在那些被这个世道折磨得遍体鳞伤、但还在拼命活着的人身上。是那种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找不到一个可以一起活着的人的时候,才会有的感觉。王医生也是这样。
他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但是随着和张无忧的熟悉,慢慢的,不知不觉的,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孩子。
他不想让他死。
他不愿意再想了。他低下头,把张无忧轻轻地放在地上,他转过身,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瓶子。
那个瓶子很小,只有他的拇指那么大,圆圆的,透明的,像是用什么东西做的,但明显不是他们这种生活在森林里的人能拥有的。它的表面很光滑,很亮,瓶子里面,装着一种液体。那种液体也是透明的,它在阳光下反射处七彩的光,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着,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着,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它很稠,很黏,像蜂蜜,像胶水,像是什么东西被熬了很久很久、熬成了最浓最稠的样子。那些光在瓶子的表面上流动着,像一条一条细细的、彩色的、正在游动的蛇,从红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绿色,从绿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紫色,又从紫色变回红色,一圈一圈地转着,永远也不会停。
他又急忙找出了一个密封在透明袋子里的针管。那个袋子也是透明的,也是用那种他们不应该拥有的东西做的。袋子的封口处有一个红色的、小小的、圆圆的标签,上面写着一些字,那些字很小,很密,王医生没有去看它们。他不想看。他不需要看。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张无忧。
此刻,张无忧的脸色越发惨白了。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王医生看见这一幕,不再犹豫。
他撕开了那个透明的袋子,拿出里面的针管。针管的前端有一根细细的、银白色的针,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锋利的光。他把针管的尖插入那个透明瓶子的顶部,那个瓶子的顶部有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用什么东西封住的孔,针尖刺进去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戳破了。
然后,他向后拔出了针管的活塞。那些闪着七彩光芒的液体,从瓶子里慢慢地流进了针管里,像一条还在呼吸的、还在活着的、但被关在了里面的、小小的、可怜的蛇,从一个笼子里被转移到了另一个笼子里。
他将针管的活塞拉到最后,透明瓶子里的液体也正好全部抽出了。那个透明的瓶子空了,里面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那些还在瓶壁上流动着的、淡淡的七彩的光。他把空瓶子放在一边,把针管握在手里。
针管里,那些七彩的液体还在流动着,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在呼吸着,在等待着什么。
王医生看着手里的针管,看着那些七彩的液体,看着那根细细的、银白色的、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的针。他的眼睛看着躺在地上的张无忧,看着那张惨白的、没有血色的、快要死了的脸,眼中闪过了一股坚定。是那种不管结果如何、不管会发生什么、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试一试的坚定。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沙哑。
“小忧啊。”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很慢,很轻,像是在叫一个很亲近的、很熟悉的人。
“你是个好孩子。我不想你死。但是我也没办法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他的眼泪在流,那些温热的、湿湿的、咸咸的东西,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过他的鼻翼,淌过他的嘴角,淌过他的下巴,滴在张无忧的脸上,滴在他的伤口上,滴在他的血里。
“希望你能挺住。”
他把针管举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针尖对准了张无忧的心脏,那颗还在微微跳动的、暗红色的、在那些白色的、断裂了的骨头的缝隙之间一下一下地跳动着的小小的、可怜的鸟。
他把针插了进去。
那根细细的、银白色的针,刺进了他的心脏。张无忧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电了一下。他的嘴巴张开了,想喊,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缩成了两个小小的、黑色的点。他的整个人都在抽搐,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掉下来的、枯黄的、脆弱的、随时都会碎裂的叶子。
那颗微微跳动的心脏,似乎停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的一下。像是一面鼓被人猛地敲了一下,然后又停了;像是一盏灯被人猛地吹了一口气,灯芯上的火苗摇晃了一下,然后就灭了;像是一颗石子被人丢进了深潭里,溅起了一朵水花,然后沉了下去,连水花都没有了。那一瞬间,张无忧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按下了暂停键。
王医生没有犹豫。他向前推动活塞,一股脑地将针管里的液体全部推入了张无忧的心脏。那些七彩的液体从针管里流出来,流进针尖,流进张无忧的心脏,流进那些还在跳动的、暗红色的、温热的肌肉里。那些液体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像是一条彩虹色的蛇,钻进了张无忧的身体里,钻进了他的心脏里,钻进了他的血液里,钻进了他的骨头里,钻进了他的灵魂里。
张无忧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他的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抽搐着,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炸开了,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燃烧着,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活着、在挣扎着、在拼命地想要冲出来。
王医生把针管拔了出来。那根细细的、银白色的针上,沾着一些暗红色的、黏稠的血。那些血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暗红色的光。他把针管放在一边,把张无忧抱在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抱着一个孩子,像抱着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剩下的、还活着的、还属于他的东西。
“挺住,小忧,一定要挺住。”
......
此时,虎哥正带着剩下的人向着东边的方向前进。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那把造型夸张的大刀拖在他的身后,刀尖在落叶上划出一道深深的、长长的、弯弯曲曲的痕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咧着.
“这次收获不错,”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身后那些土匪说话,“等回去后,再去离家用那个科学家的情报换离家的赏金,嘿嘿。”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很多土匪身上扛着货物,有食物,有皮毛,有很多兵器,有从村子里抢来的、从那些再也站不起来了的人身上扒下来的。那些东西堆在一起,绑在一起,用麻绳捆着,扛在他们的肩上,沉甸甸的。但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没有丝毫的悲伤,没有丝毫的恐惧。他们的脸上只有一种东西,自豪。是那种寒冷的、扭曲的、变态的自豪。
虎哥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的嘴角又向上咧了一下,咧得比刚才更大了一些,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了一会儿。又走了一会儿。
然后,虎哥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一尊被突然冻住的雕像。他的肩膀微微耸着,脊背绷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着,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盯着那些粗壮的、灰褐色的树干,盯着那些密密层层的、油亮的、深绿色的树叶,盯着那些从树叶缝隙中挤进来的、斜斜的、长长的、金色的阳光。但他的瞳孔缩得很小,很小,像两个被针尖戳出来的、黑色的、细细的、正在微微颤抖的洞。
正在吵闹的土匪们见状,也安静了下来。他们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些沾满了血的武器,肩上还扛着那些从村子里抢来的货物,脸上还带着那种自豪的、满足的、扭曲的、变态的笑。但他们的笑声停了,他们的叫声停了,他们的闹声停了。只有那些货物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和那些牙齿发出的“咔、咔、咔”的声响,还在安静的、晨光中的森林里回荡着。
有一个土匪走了上来。他是那种在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种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上也画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案,脖子上也戴着那些用牙齿串成的项链。他走到虎哥的身边,弯着腰,缩着脖子,脸上堆着那种谄媚的、讨好的、像是要把所有的牙齿都露出来给你看的笑。
“怎么了,虎哥?”
虎哥没有回答他。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盯着前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恐惧的神情已经藏不住了。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那些细小的、透明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冒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那个土匪顺着虎哥的视线,向前看去。
在那些粗壮的、灰褐色的树干之间,在那片灰白色的、浓稠的雾气里,在不远处,有两个人影。
那两个人影站在晨光中,站在那些粗壮的树干之间,站在那片灰白色的雾气里,像两棵从地底下长出来的、黑色的、沉默的、不会说话的树。他们的身上披着黑色的长袍,那种黑不是灰黑色,不是深褐色,而是一种纯粹的、彻底的、吸光了所有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过、烧成了灰、灰又被碾成了粉末、粉末又被风吹散了的黑。那长袍很长,一直垂到他们的脚踝,遮住了他们的身体,遮住了他们的手臂,遮住了他们的腿,只露出他们的头和脚,但是却不宽大,正好贴合在他们的肌肤上,仿佛精心设计的一般。长袍上面还有连着的帽子,此刻也戴在这两个人的头上。遮住了他们的额头,遮住了他们的眉毛,遮住了他们的耳朵,帽子下面,是一个黑色的面具。它贴在他们脸上,像一层皮肤,像一层壳,像是什么东西长在了他们的脸上,揭不下来了。面具上只有两个洞,两个小小的、圆圆的、黑色的洞,露出他们的眼睛。除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没有眉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那两双黑色的、冰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着、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死去了的、让人看了一眼就觉得后背发凉的眼睛。
其中一个人的右手的腰间,挂着一把长制式的直刀。那把刀的刀鞘是黑色的,刀柄也是黑色的,也是那种黑。整把刀都是黑色的,从刀鞘到刀柄,从刀柄到护手,从护手到刀镡,全是黑色的。此刻的刀还安安静静的躺在刀鞘中。
另一个人的右手边的地上,插着一把长枪。那把枪很长,比那个人还要高出一截。枪尖完全没入地下,看不见了,只有枪杆露在外面。那枪杆是黑色的,也是那种纯粹的黑。枪缨也是黑色的。那些黑色的丝线在风中轻轻地飘动着,像一条一条黑色的、细细的、正在游动的蛇。整把枪都是黑色的,只有枪尖插入地下,是什么颜色,没有人知道。
他们的胸前,有着一个图案。那是一只鹿,红色的鹿。那只鹿很小,只有半个巴掌那么大,印在他们的左胸口,它站在那里,抬着头,望着前方,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在看。它的角很长,很细,分了很多叉,像一棵被缩小了的、光秃秃的、红色的树。它的腿很细,很直,像四根红色的、细细的铁丝。它的身体很小,很瘦,像一只还没有长大的、还不会跑的、还不会跳的、还不会保护自己的小鹿。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色彩。没有花花绿绿的图案,没有弯弯曲曲的线条,没有叠在伤疤上面的纹身,没有戴在脖子上的牙齿项链。只有黑色,和红色。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举刀,没有拔枪。只是站在那里。他们的眼睛里,冰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着、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死去了。他们看着虎哥,看着那群土匪,就像看着一群蚂蚁,就像看着一堆垃圾,就像看着一些根本不值得他们多看一秒的、不值一提的、随手就可以捏死的东西。
虎哥看着那两个人,浑身止不住的发抖,汗水已经遍布他的脸。他颤抖的声音说到。
“自由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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