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3月，上海国际展览中心，国际电子生产设备展正式开幕。
展馆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美国希尔顿、意大利ICIM、日本CKD这些全球顶尖的设备厂商，占据了展馆最核心的位置，装修豪华的展位上，一台台锃亮的全自动设备飞速运转，周围围满了参观的人，销售们穿着笔挺的西装，操着流利的中英文，跟客户谈笑风生。
而在展馆最角落的一个标准展位里，王燕清和老周，正小心翼翼地把他们的卷绕机固定好。
这个9平米的标准展位，是他们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展位费花了整整8000块，是他们挤了又挤，从仅剩的流动资金里抠出来的。为了省运费，他们俩租了一辆二手货车，自己开车，连夜从无锡开到了上海，连路上的旅馆都没住，两个人轮流开车，困了就在副驾上眯一会。
设备卸下来的时候，老周看着周围豪华的展位，再看看自己这个连背景板都没做，只拉了一条“无锡先导全自动卷绕机”横幅的展位，心里有点打鼓。
“燕清，你说……咱们这设备，真的有人看吗？”老周搓了搓手，看着周围西装革履的人群，再看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有点局促，“你看人家那些大厂，又是宣传片又是礼品的，咱们就这么一台机器，连个宣传册都没印多少，人家能信咱们吗？”
王燕清没说话，只是仔仔细细地擦着设备的外壳，把每一个角落都擦得一尘不染。他的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擦完了，他直起身，看着老周，语气很坚定：“周师傅，咱们卖的是设备，不是装修，不是宣传。客户买设备，看的是精度，是稳定性，是性价比。只要咱们的设备够硬，就不怕没人看。”
话是这么说，可一上午过去了，他们的展位前门可罗雀。
偶尔有人路过，也只是扫一眼，看到“无锡先导”这个没听过的名字，看到简陋的展位，就摇着头走了，连停下来看一眼设备运转的兴趣都没有。
偶尔有几个停下来的，一听是国产设备，立刻就摆了摆手：“国产的？不行不行，我们厂只用进口设备，国产的精度根本达不到要求，用不住。”
老周看着一个个走掉的客户，急得满头大汗，拿着宣传册想递出去，可人家连接都不接。
王燕清却依旧很稳。他打开设备，让机器空转着，有人过来，就耐心地讲解设备的参数、结构，没人过来，就自己守着设备，记录着空转的精度数据，一遍遍地微调。
中午的时候，终于来了一个大客户。
厦门法拉电子的采购团队，在总工程师张启明的带领下，从展馆门口一路走过来，挨个看设备厂商的展位。法拉电子是国内电容器行业的绝对龙头，也是所有设备厂商挤破头都想拿下的客户，他们走到哪，哪里就围满了人。
老周一看到张启明的胸牌，瞬间就激动了，拉着王燕清的胳膊：“燕清！是法拉电子的张总工！咱们的机会来了！”
王燕清的心里也泛起了波澜。他太清楚法拉电子在行业里的地位了，只要能拿下法拉电子的订单，先导这个牌子，就算是彻底立住了。
眼看着张启明的团队，一步步朝着他们的展位走过来，老周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放轻了。
可就在他们离展位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一群人簇拥着一个意大利男人，快步走了过来，拦住了张启明的去路。
为首的意大利男人，正是ICIM公司的中国区总代理，马西莫。ICIM是全球电容器设备的龙头企业，法拉电子用的高端卷绕机，几乎全是从ICIM进口的，双方合作了很多年。
“张总工，好久不见！”马西莫用流利的中文笑着说，热情地握住了张启明的手，“我们这次带来了最新款的卷绕机，精度提升到了正负3微米，专门为你们的军工级产品研发的，我带您过去看看？”
张启明笑着点了点头，跟着马西莫，转身就往ICIM的展位走，脚步都没停一下，直接路过了王燕清他们的展位，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过来。
老周举着宣传册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
看着张启明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老周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声音里满是失落：“完了，连看都不看一眼，咱们这趟，怕是白来了。”
王燕清没说话，只是关掉了设备的空转程序，拿起图纸，坐在角落里，继续优化着结构。可他微微攥紧的拳头，还是暴露了他心里的不平静。
他不是不难过，只是他知道，难过没用。想要别人认可，只能靠自己的实力，靠更硬的技术。
下午，展会的人流渐渐少了。马西莫带着几个ICIM的员工，从展馆里走过，正好路过了王燕清的展位。
看到展位上的卷绕机，马西莫停下了脚步，带着几分好奇，走了过来。他扫了一眼设备，又看了看展位上的参数牌，当看到“卷绕精度正负2微米”的时候，突然嗤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他用中文对着身边的员工，也对着王燕清，大声说：“正负2微米？中国的设备厂商，真是越来越会吹牛了。我们意大利最顶尖的设备，才能做到正负3微米，你们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厂子，能做到2微米？简直是天方夜谭。”
周围路过的人，听到这话，都纷纷停下了脚步，围过来看热闹，对着展位里的设备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就是，国产设备什么水平，谁不知道？能做到10微米就不错了，还2微米，肯定是吹牛的。”
“无锡先导？听都没听过，小作坊出来的东西，也敢来这种国际展会吹牛？”
“人家ICIM是全球龙头，人家说不行，那肯定就是不行。”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马西莫脸上的嘲讽更浓了。他走到设备前，用手指点了点设备的外壳，看着王燕清，用居高临下的语气说：“年轻人，我知道你们想出名，想拿订单。但是做设备，要脚踏实地，不是靠吹牛就能做出来的。”
“这种高端精密设备，不是你们这种小作坊能玩得转的。你们中国人，就算给你们图纸，你们也做不出这么高的精度。”
这话一出，老周当场就火了，猛地站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的设备，是我们自己一点点做出来的，精度就是达到了正负2微米，我们测了无数次，你凭什么张嘴就说我们吹牛？”
“哦？是吗？”马西莫挑了挑眉，脸上的嘲讽更甚，“既然你们说能做到，那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他指着不远处的ICIM展位，大声说：“法拉电子的张总工，现在就在我的展位上。我们把他请过来，当着他的面，现场测试你的设备。要是你的设备真的能达到正负2微米，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道歉；要是达不到，你就把这台破烂设备，立刻搬出展馆，永远不要再出现在这个行业里，敢不敢？”
周围的人瞬间炸开了锅，纷纷起哄。
“赌！跟他赌！”
“不敢了吧？我就说他是吹牛的！”
“马西莫先生都发话了，他要是不敢，以后就别在这行混了！”
老周气得脸通红，刚想答应下来，却被王燕清一把拉住了。
王燕清看着马西莫，脸上没有丝毫怒气，只是平静地开口：“不用赌。我的设备，是用来给客户创造价值的，不是用来打赌的。能不能达到精度，测试一下就知道了，不用赌什么输赢。”
他不是不敢赌，是他很清楚，马西莫是ICIM的总代理，和法拉电子合作多年，就算他赢了赌约，也未必能拿到法拉电子的订单，反而会彻底得罪ICIM，给自己树一个大敌。他现在的先导，还太弱小，经不起这样的风浪。
可他的退让，在马西莫眼里，却成了心虚。
马西莫嗤笑一声，声音更大了，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怎么？不敢了？我就知道，你是在吹牛！就你这台破烂设备，就算白送给法拉电子，人家都不会要！”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了王燕清的心上。
他可以忍受别人嘲讽他的厂子小，可以忍受别人看不起他的出身，可他不能忍受别人否定他的设备，否定中国人自己的技术。
他刚想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沉稳的男声。
“是吗？我怎么觉得，未必呢？”
王燕清猛地转过身，就看到张启明站在人群后面，正看着这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
马西莫看到张启明，脸上的嘲讽瞬间变成了讨好的笑，连忙迎了上去：“张总工，您怎么过来了？我正跟这个吹牛的年轻人说呢，这种国产的破烂设备，根本入不了您的眼。”
张启明没理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王燕清的展位前，目光落在了那台卷绕机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他看了足足五分钟，才抬起头，看向王燕清，伸出了手：“你好，我是法拉电子的张启明。你是无锡先导的王燕清，对吗？”
王燕清愣了一下，连忙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张总工您好，我是王燕清。”
“你的设备图纸，能给我看看吗？”张启明的语气很平和，没有丝毫的轻视，眼里带着专业的审视。
王燕清立刻从包里拿出了厚厚的一沓图纸，递了过去。那是他熬了无数个通宵画出来的，从整机总图，到每一个零件的细节图，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张启明接过图纸，一张一张地翻着，越看，眉头就越舒展，眼里的惊讶就越浓。
他在这个行业里干了一辈子，见过全球最顶尖的设备图纸，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套图纸的设计有多精妙。尤其是核心的张力控制系统，用纯机械结构实现了闭环控制，比ICIM的电控系统，结构更简单，稳定性更高，成本却低了一大半。
这绝对不是吹牛，能画出这种图纸的人，绝对是真正懂技术、懂设备的人。
他翻完了最后一张图纸，抬起头，看向王燕清，眼里满是欣赏。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脸色发白的马西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马西莫先生，我想你说错了。这台设备，不是破烂，是真正有技术含量的好东西。就算是白送，我法拉电子，也求之不得。”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了。
马西莫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尴尬得无地自容。周围看热闹的人，也瞬间变了脸色，看着王燕清的眼神，从之前的嘲讽，变成了震惊和敬佩。
张启明没理会众人的反应，再次看向王燕清，笑着说：“王工，你的设备，设计很有想法，精度参数也很吸引人。我们正好有一批军工级的钽电容器，需要超高精度的卷绕机，国内的厂商没人敢接，国外的厂商交货周期太长。”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王燕清心跳骤停的条件。
“我给你7天时间，7天之内，按照我们的技术要求，改出符合要求的设备，送到厦门法拉电子验收。达标了，我们当场签12万的年度框架合同，后续所有新设备，优先给你做。敢不敢接？”
王燕清的心脏，猛地一跳。
12万的年度框架合同，法拉电子的订单！
这是他做梦都想拿到的机会，是能让先导彻底站稳脚跟的机会！
他看着张启明眼里的期待，看着旁边马西莫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身边老周激动得发抖的手，没有丝毫犹豫。
“张总工，这单，我接了。”
“7天之后，我一定把设备送到厦门，达不到要求，我分文不取。”
张启明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王，我等你的好消息。国产高端装备，缺的就是你这股敢啃硬骨头的劲。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留下了技术要求和联系方式，转身离开了。周围的人看着王燕清，纷纷围了上来，想看看这台被法拉电子总工看中的设备，到底有什么门道。原本门可罗雀的展位，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马西莫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脸色铁青，最终咬了咬牙，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展会闭馆的时候，夕阳透过展馆的玻璃，照在了那台卷绕机上，泛着金色的光。
老周看着手里的技术要求，激动得手都在抖：“燕清！咱们成了！法拉电子的订单！咱们真的拿到机会了！”
王燕清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技术要求，指尖微微用力。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是新的考验的开始。
7天时间，要按照法拉电子的军工级要求，完成设备的修改、加工、装配、调试，还要从无锡送到厦门，完成验收。
这又是一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挑战。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场挑战的背后，还有人在暗中使坏，想让他彻底栽在这单生意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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