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3月的上海，春寒料峭，国际展览中心的门口却热闹得像开锅的水。
印着各国厂商logo的彩旗从展馆门口一直排到马路边，奔驰、宝马的商务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门口，穿着西装的厂商代表陪着客户谈笑风生，手里的宣传册印着烫金的品牌名，全是叫得上号的国际巨头。
王燕清和老周，就站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显得格格不入。
两人身上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脚上的劳保鞋沾了一路的灰尘，身后是租来的二手货车，车厢里固定着他们熬了三个多月才做出来的全自动卷绕机。为了省运费，他们俩轮流开车，从无锡到上海，120多公里的路，开了整整四个小时，凌晨三点就从无锡出发，天刚亮就守在了展馆门口。
“燕清，你看人家那展位，装修得跟宫殿似的，再看看咱们的，就一块背景布，连个射灯都没有。”老周卸着设备的固定螺丝，嘴里忍不住念叨，眼神里满是局促，“你说，咱们这破破烂烂的，真有人愿意停下来看吗？”
王燕清没说话，只是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把卷绕机从货车上卸下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呵护刚出生的孩子，哪怕路上做了层层防护，还是要仔仔细细检查一遍设备的外壳有没有磕碰，内部的零件有没有松动。
这台设备，是他们仨月的心血，是他们全部的家底，也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为了这个展会，王燕清咬着牙，花了8000块租下了这个9平米的标准展位。这8000块，是他们刚从刘建国那笔维修费里抠出来的，是当时公司账上仅剩的流动资金的三分之一。
国内的电容器厂商，几乎全都会来这个展会选设备，法拉电子、厦门宏发这些行业龙头，更是展会的常客。王燕清很清楚，凭他这个仓库小作坊的名气，想让大厂主动找上门，比登天还难。只有来这个展会，把设备摆在所有人面前，才有一线生机。
可等他们把设备搬进展馆，才知道现实有多残酷。
美国希尔顿、意大利ICIM、日本CKD这些国际巨头，全都占据了展馆入口处的黄金展位，几百平的展位装修得富丽堂皇，循环播放着企业宣传片，漂亮的礼仪小姐端着咖啡和点心，接待着络绎不绝的客户。设备被擦得锃亮，隔着玻璃罩，连一颗螺丝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他们的展位，在展馆最偏僻的角落，旁边是消防通道，连路过的人都少。展位里除了一台设备，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就只有一条红布横幅，上面印着“无锡先导全自动电容器卷绕机”，连张像样的宣传海报都没有。
老周看着周围的豪华展位，再看看自己家的寒酸样子，心里直打鼓。他把横幅拉了又拉，擦了又擦设备的外壳，嘴里不停念叨：“早知道，咱们也印点宣传册，做个好看的背景板了，这也太寒酸了。”
“不用。”王燕清终于开口了，他拿出水平仪，一点点校准设备的摆放位置，语气平静却坚定，“咱们是来卖设备的，不是来装修展位的。客户买设备，看的是精度，是稳定性，不是展位好不好看。”
话是这么说，可一上午过去了，他们的展位前门可罗雀。
偶尔有路过的人，扫一眼展位上的“无锡先导”，看到这个从没听过的名字，再看看简陋的展位，摇摇头就走了，连停下来看一眼设备运转的兴趣都没有。
有两个做电容器的小老板，倒是停下来看了两眼，一听是国产设备，立刻摆了摆手，转身就走：“国产的？不行不行，我们厂只用进口设备，国产的精度根本达不到，用不了半年就坏了，耽误生产。”
“就是，意大利的设备虽然贵，但是靠谱。国产的？白给我都不要，占地方。”
老周气得脸通红，想上去理论，被王燕清拉住了。
“别跟他们争。”王燕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开了设备的电源，“咱们把设备开起来，是金子，总会有人看见的。”
设备平稳地启动了，卷针飞速转动，发出轻微的嗡鸣，一个个电容器芯子整齐地从出料口吐出来，没有一丝卡顿，没有一次断料。
可就算设备开着，依旧没什么人过来。偶尔有人停下，也是看两眼就走，没人相信，这个角落里的国产设备，能做出什么名堂。
中午的时候，展馆里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老周拿着仅印了几百份的宣传册，想递出去，可人家要么摆摆手不接，要么接过来扫一眼，随手就扔在了地上。
老周蹲在地上，捡着被扔掉的宣传册，心里又酸又堵。他干了一辈子钳工，从来没这么憋屈过。他们的设备，精度比进口的还高，价格只有进口的三分之一，怎么就没人愿意看一眼呢？
王燕清看着老周失落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可他没表现出来，只是蹲下来，和老周一起捡着宣传册，笑着说：“周师傅，别急。好饭不怕晚，咱们的设备，总会遇到识货的人。”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展位门口传来了一阵哄笑声。
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的意大利人，梳着油亮的头发，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正是意大利ICIM公司的中国区总代理马西莫。他身边跟着几个国内的代理商，正指着展位里的设备，对着马西莫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脸上满是讨好的笑。
马西莫的目光落在设备上，扫了一眼旁边的参数牌，当看到“卷绕精度正负2微米”的时候，突然嗤笑了一声，用流利的中文，大声说了一句。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了王燕清和老周的心上。
“正负2微米？中国人也敢说这种大话？我们意大利最顶尖的设备，才能做到正负3微米，就凭这个仓库里出来的破烂？”
周围路过的人，听到这话，都纷纷停下了脚步，围过来看热闹，对着展位里的设备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
“就是，国产设备什么水平，谁不知道？还2微米，肯定是吹牛的！”
“ICIM可是全球龙头，人家说不行，那肯定就是不行。”
“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小厂子，也敢来国际展会吹牛，真是笑死人了。”
马西莫听着周围的附和声，脸上的嘲讽更浓了。他迈着步子，走进了展位，用手指点了点设备的外壳，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燕清，眼神里满是不屑。
老周当场就火了，攥紧了拳头就要冲上去，却被王燕清死死拉住了。
王燕清看着马西莫，脸上没有丝毫怒气，只是平静地开口：“先生，我的设备能不能达到2微米的精度，不是靠嘴说的，是靠测试数据说话的。你连测试都没测试，凭什么说我吹牛？”
“测试？”马西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这种低端的仿造品，就算测了，也只会丢你们中国人的脸。我做了二十年的卷绕设备，我太清楚了，这种高端精密设备，不是你们这种小作坊能玩得转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大了，故意让周围围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告诉你，年轻人，就算你这台设备白送给法拉电子这样的大厂，人家都不会要。他们只会用我们意大利的设备，你们中国人，就算给你们全套图纸，也做不出这么高的精度。”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围观人群的情绪，哄笑声更大了。无数道目光落在王燕清身上，有嘲讽，有鄙夷，有看热闹的幸灾乐祸，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
老周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可王燕清依旧死死拉着他，手背上的青筋绷得老高，却硬是没让自己冲动。
他知道，在这里跟马西莫吵起来，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这些看热闹的人更觉得他是恼羞成怒。
可就在他攥紧了拳头，准备开口反驳的时候，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了一个沉稳的男声，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哄笑声。
“是吗？我怎么觉得，未必呢？”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纷纷转过头去。
王燕清也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后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锐利而沉稳，正朝着展位走过来。他身后跟着几个穿着西装的人，胸前都挂着法拉电子的工作牌。
是法拉电子的总工程师，张启明。
王燕清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在行业杂志上见过张启明的照片，这位国内电容器行业的泰斗级人物，竟然真的出现在了他的展位前。
马西莫看到张启明，脸上的嘲讽瞬间变成了讨好的笑容，连忙迎了上去：“张总工，您怎么过来了？我正准备去展位接您呢，我们这次带来了最新款的卷绕机，专门为你们的军工级产品研发的，我带您过去看看？”
张启明却没理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王燕清的展位前。他的目光没有看马西莫，也没有看周围围观的人，全部落在了那台正在平稳运转的卷绕机上。
他看了足足五分钟，从设备的运转声音，到出料口的芯子，再到设备的整体结构，看得仔仔细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没人敢说话。谁都知道，张启明是国内最懂设备的人，他的一句话，就能定了这台设备的生死。
终于，张启明抬起了头，看向了站在设备旁的王燕清，伸出了手，语气平和，没有丝毫的轻视。
“你好，我是法拉电子的张启明。你是无锡先导的王燕清，对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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