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釜底抽薪,断货源的连环计

  货车回到无锡仓库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一夜没合眼,王燕清却丝毫没有倦意。车刚停稳,他就抱着图纸,一头扎进了仓库里,把铺盖卷往钳工台边一扔,就开始了没日没夜的设计优化。

  张启明给的技术要求,比他现有的设备标准,严苛了不止一个量级。

  2微米厚的箔材,比他之前适配的箔材薄了整整一倍,比头发丝的六十分之一还薄,轻轻一碰就皱,稍一用力就断;卷绕精度从正负2微米,收紧到了正负1.5微米,看似只缩了0.5微米,对整个设备的装配、零件加工精度,却是几何级的要求提升;连续1000个芯子100%良品率,不允许有一次断箔,不允许有一个次品,容错率为零。

  更要命的是,时间只有7天。

  王燕清把时间拆到了极致:1天完成全部设计修改,3天完成核心零件的重新加工,1天完成整机装配,1天完成调试优化,最后1天,从无锡开车到厦门,完成现场验收。

  一分一秒,都浪费不起。

  仓库里的灯,从他们回来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灭过。

  王燕清带着老周、大刘和小林,四个人分成了两组,连家都没回。饿了,就啃两口凉馒头,就着咸菜喝一口热水;困了,就在墙角的行军床上眯半个小时,眼睛一睁,立刻扑回图纸和设备上。

  陈秀兰抱着刚满百天的儿子,来仓库送了三次饭,每次来,都看到王燕清要么趴在图纸上,要么守在铣床边,连跟她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把热饭放在炉子边温着,默默收拾好地上散落的图纸,给煤炉添满煤,又悄悄走了。

  她知道,自己的男人正在干一件大事,她能做的,就是不给他添乱。

  设计修改,只用了一天一夜。

  王燕清熬了整整24个小时,没合过眼,最终拿出了完整的优化方案。核心的张力系统,从两组浮动辊改成了三组对称结构,进一步缩小了张力波动,哪怕是2微米的超薄箔材,也能做到平稳走料,不会断带;卷针改成了锥度可调的空心结构,进一步提升了卷绕的同心度;裁切机构做了全新的优化,用斜切工艺替代了直切,确保裁切超薄箔材,不会出现丝毫毛边。

  图纸出来的那一刻,王燕清连眼睛都没闭,立刻带着图纸,找到了无锡机床厂的赵德山师傅。

  赵师傅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差标注,也倒吸了一口凉气。零件的公差要求,全部到了0.5微米级,比之前的要求严了一倍都不止。可他看着王燕清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是拍着胸脯答应了。

  “燕清,你放心,师傅就算三天三夜不睡觉,也给你按最高标准加工出来。3天之内,保证所有零件,一个不少,全部交到你手里。”

  有了赵师傅的承诺,王燕清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他让大刘和小林,守在机床厂盯加工,自己则带着老周,开始准备元器件采购,列好了详细的清单:高速响应光电传感器、高精度伺服电机、陶瓷轴承……每一个元器件,都要比之前的型号,精度更高,响应更快。

  可就在他们准备下单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负责采购的大刘,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回了仓库,脸色惨白,浑身都在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王工!不好了!出大事了!”

  王燕清正在核对零件清单,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猛地一皱:“怎么了?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塌了!天快塌了!”大刘急得满头大汗,“咱们列的元器件清单,我跑遍了无锡所有的供应商,要么说没货,要么说不卖给咱们!就算有货的,价格也直接翻了三倍!根本不跟咱们谈!”

  嗡的一声,王燕清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他瞬间就明白了。

  是赵伟。

  除了他,没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在供应链上给他下这种死手。

  赵伟在无锡低端设备行业摸爬滚打了五六年,跟各个元器件供应商都熟得很。上次刘建国的设备维修,他就眼红王燕清赚了钱,后来在仓库里嘲讽王燕清,又被狠狠打了脸,早就怀恨在心。这次他肯定是打听到了王燕清接了法拉电子的订单,暗中跟无锡所有的元器件供应商都打了招呼,断了他的货源。

  “这个狗娘养的赵伟!”老周当场就炸了,抓起墙角的扳手就要往外冲,“我去找他!我倒要问问他,心怎么这么黑!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回来!”王燕清一把拉住了他,语气冷得像冰,“你现在去找他,有什么用?他肯定不会承认,反而会跟你胡搅蛮缠,耽误咱们的时间。现在离交货期只剩5天了,时间比什么都宝贵。”

  “那怎么办啊?”小林急得眼圈都红了,“无锡的供应商都不卖给咱们,去外地采购,走快递至少要3天,等货到了,咱们根本没时间装配调试了!这单生意,咱们还没开始,就要黄了啊!”

  仓库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清楚,没有这些核心元器件,就算赵师傅把零件加工得再好,设备也根本装不起来。7天之内交货,更是成了天方夜谭。

  一旦交不出货,不仅要赔上8万块的物料成本,还要彻底失信于张总工,失信于法拉电子。在这个行业里,信誉就是命,一旦坏了名声,以后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王燕清站在原地,闭着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把所有能想到的门路,所有认识的人,都过了一遍。

  突然,他睁开了眼睛,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上海的号码。

  那是他之前在无线电二厂的时候,认识的一个上海元器件供应商,老郑。老郑做了一辈子进口元器件,手里的货源全,人也靠谱。当年老郑的一台进口检测设备坏了,日本人要收十万块维修费,是王燕清连夜坐火车去上海,一分钱没要,帮他修好了,救了他几十万的订单。两人有过命的交情,只是这几年联系得少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边传来了老郑沙哑的声音,显然是刚睡醒。

  “王工?好久不见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郑哥,我找您帮个救命的忙。”王燕清没有绕弯子,把自己接了法拉电子的订单,被赵伟断了元器件货源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我现在急需一批元器件,清单我马上传真给您,您手里有没有现货?能不能今天就给我发过来?运费我出双倍,价格您说了算,只要能到货,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郑叹了口气:“王工,不是我不帮你。赵伟昨天就给我打了电话,说要是我敢给你供货,他以后一年几十万的订单,就全不从我这里走了。他是我这边的大客户,我……”

  王燕清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连最后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可他还没说话,老郑的话锋,突然一转:“但是王工,当年我落难的时候,是你拉了我一把。这份情,我记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忘过。”

  “不就是赵伟那点订单吗?老子不做了!你把清单现在就发过来,我现在就给你备货,今天我亲自开车给你送过去,晚上之前,保证送到你无锡的仓库!一分钱定金都不要,等你验收通过了,再给我结账!”

  王燕清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没想到,在这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生死关头,只有一面之缘的老郑,愿意冒着损失大客户的风险,拼尽全力帮他一把。

  “郑哥……”王燕清的声音,都有些哽咽,“这份情,我王燕清记一辈子!以后您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我绝无二话!”

  “别说这些客气话!”老郑在电话那头笑了,“赶紧把清单发过来!我就想看看,咱们中国人自己做的设备,怎么就比不上那些洋鬼子的了!我老郑虽然是个卖元器件的,也见不得咱们自己人,被人这么欺负!”

  挂了电话,王燕清立刻把元器件清单传真给了老郑。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老周和大刘小林,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燕清,这下咱们有救了!”

  王燕清点了点头,眼神再次变得无比坚定:“别高兴得太早。赵伟能断我们一次货源,就能搞第二次鬼。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必须分秒必争。赵师傅那边的零件,加工好一个,我们就拿回来一个,提前做好装配准备。郑哥的元器件晚上到,我们连夜开始装配,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接下来的三天,仓库和无锡机床厂,两头连轴转。

  王燕清带着老周,每天守在机床厂的车间里,赵师傅加工好一个零件,他们就立刻检测、打磨、做防锈处理,拿回仓库,做好装配前的所有准备。白天在机床厂盯加工,晚上回仓库做准备,每天睡觉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

  当天晚上,老郑果然开着车,从上海赶到了无锡,把满满一箱元器件,送到了仓库里。一分钱没要,只拍了拍王燕清的肩膀,说了一句“兄弟,等你凯旋的消息”,就连夜开车回了上海,连口热饭都没吃。

  看着满满一箱元器件,王燕清心里的感动,无以言表。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把这份情,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转身就带着团队,一头扎进了整机装配里。

  装配的过程,依旧困难重重。

  2微米的超薄箔材,对设备的装配精度要求,严苛到了极致。设备的安装水平,必须控制在0.5微米以内;每一个轴承的安装,都要用热装工艺,确保没有丝毫偏差;每一颗螺丝的扭矩,都要用力矩扳手精准控制,差一丝一毫,都会导致最终的精度不达标。

  离交货期,只剩最后48小时的时候,整机终于装配完成,进入了调试阶段。

  可第一次开机测试,就出了致命的问题。

  设备启动之后,箔材刚走了不到10米,就“啪”的一声断了。反复试了十几次,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根本无法连续生产。

  所有人都慌了。他们把设备拆了一遍又一遍,张力系统、卷针、放卷机构、裁切刀,每一个环节都检查了无数遍,可就是找不到问题所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离交货期越来越近,仓库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大刘和小林急得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老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离交货期,只剩最后24小时了。

  王燕清把自己关在设备旁边,整整8个小时,没说一句话。他拿着示波器,一点点检测着设备运行的每一个参数,记录着每一组数据,脑子里把整个设备的结构,从里到外,拆了一遍又一遍。

  凌晨三点,仓库里静得只能听到设备的空转声。

  王燕清突然猛地站了起来,眼睛亮得吓人,像黑夜里燃起的焊火。

  他找到了!

  问题出在光电传感器的信号延迟上!他选用的高速传感器,响应时间比设计值慢了0.02秒,就是这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0.02秒,导致了张力系统的反馈不及时,瞬间张力过大,直接拉断了超薄的箔材!

  “换传感器!用郑哥送来的那批进口高速响应型号!”

  所有人瞬间来了精神,困意全无,立刻动手更换传感器、接线、调试程序。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仓库的窗户照进来的时候,设备再次启动了。

  卷针飞速转动,2微米厚的箔材,稳稳地从放卷辊出来,经过三组浮动辊的张力系统,精准地送入卷针,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五百个……

  设备平稳地运转着,没有一次断箔,没有一次卡料。

  当第1000个芯子,稳稳地从出料口掉下来的时候,老周拿着千分尺,测完了最后一个数据,猛地抬起头,声音哽咽地大喊:“全部达标!卷绕精度最大偏差1.2微米,良品率100%!咱们成了!”

  仓库里,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两个年轻的学徒,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七天七夜,168个小时,他们在被人釜底抽薪的绝境里,硬生生啃下了这块硬骨头,做出了符合法拉电子军工级要求的设备!

  王燕清靠在设备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他看着那台平稳运转的设备,看着眼前熬得不成样子的兄弟们,终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们没有时间庆祝。

  王燕清立刻安排,把设备固定好,装上了租来的货车。他和老周轮流开车,马不停蹄地往厦门赶。

  1200多公里的路程,他们开了18个小时,中途只在服务区停了两次,加了油,吃了口泡面,就继续赶路。

  在约定的验收日期当天上午,他们终于把货车,稳稳地开进了厦门法拉电子的厂区。

  张启明带着技术团队,早就等在了车间门口。看着风尘仆仆、满脸胡茬、眼睛里布满血丝的王燕清,张启明心里满是敬佩。

  他拍了拍王燕清的肩膀,笑着说:“王工,你果然没让我失望。设备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车间,现在就装机验收。”

  王燕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立刻带着老周,开始卸设备、装机、调试。

  两个小时后,设备安装调试完成,合上了电源。

  在法拉电子所有技术人员的注视下,王燕清伸出手,按下了设备的启动按钮。

  设备平稳启动,卷针飞速转动,一个个符合军工级标准的钽电容器芯子,整齐地从出料口吐了出来。

  连续生产1000个芯子,良品率100%,最大卷绕精度偏差1.2微米,全面超过了验收标准,甚至比意大利ICIM的进口设备,精度还要高1.8微米!

  检测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法拉电子的车间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张启明走到王燕清面前,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王工,谢谢你。你让我们看到了,中国的高端装备,一点都不比外国人的差。”

  当天下午,张启明当场和王燕清,签下了12万的年度框架合同,还额外追加了5台设备的订单,预付款当场就打了过来。

  拿着沉甸甸的合同,王燕清知道,他终于在这个行业里,站稳了脚跟。

  可他没想到,就在他带着合同,意气风发地回到无锡的时候,一个他曾经最信任的人,已经在背后,给他挖好了一个致命的陷阱。

  他的前同事,李建明,带着钱和资源,找上门来,要跟他合伙创业。

  (本章完)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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