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夏天，无锡东亭工业区的鞭炮声，炸响了整整一上午。
王燕清的先导设备厂，终于从那间150平米的破仓库里，搬了出来。
新厂房在工业区的核心位置，整整1000平米的标准车间，崭新的数控铣床、磨床整齐排列，无尘装配间、调试区、原材料仓库划分得清清楚楚。门口的招牌上，“无锡先导智能装备有限公司”几个大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车间里，工人们正在调试新到的机床，老周拿着图纸，对着新来的几个技术工人，一遍遍叮嘱着零件加工的公差要求，嗓门洪亮，腰杆挺得笔直。再也没人敢说，他们是“仓库里的破烂作坊”了。
自从拿下法拉电子的年度框架合同，王燕清的名字，就在长三角的电容器行业里传开了。
精度比进口设备高，价格只有进口的三分之一，售后24小时上门，终身免费维护。这三条，像三把尖刀，直接撕开了外资品牌垄断的市场。周边的电容器厂，不管大厂小厂，纷纷找上门来，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进先导的厂房。
短短半年时间，公司从最初的4个人，扩张到了30多个人，账上的流动资金，从当初的几万块，变成了上百万。
王燕清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每天泡在车间里，不是守着机床盯零件加工，就是带着技术团队优化设备结构。他依旧话不多，只是对精度的要求，越来越严苛。
这天下午，王燕清正带着团队调试新一代的卷绕机，车间门口的保安跑了进来，递过来一张名片：“王总，门口有位先生找您，说是您的老同事。”
王燕清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李建明销售经理”，下面的公司名，是无锡一家小有名气的电子贸易公司。
李建明。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王燕清的记忆。他是王燕清在无线电二厂的老同事，同一个车间的工程师，当年王燕清被发配去门卫室的时候，全车间只有李建明，偷偷给他递过一杯热水，说过一句“王工，你没错，是他们太怂了”。
王燕清放下手里的千分尺，擦了擦手，走到了车间门口。
门口站着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拿着公文包，看到王燕清出来，立刻满脸堆笑，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握住了王燕清的手，用力晃了晃。
“燕清！好久不见！真是好久不见啊！”李建明的声音热情得发烫，“我早就听说你干出大名堂了！当年在厂里，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早晚要干出一番大事业！你看，我说中了吧！”
王燕清笑了笑，把他请进了办公室：“建明，别来无恙。坐，喝杯茶。”
办公室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排文件柜，墙上挂满了设备图纸，没有什么豪华的装修。李建明坐在沙发上，看着办公室，又看了看窗外热火朝天的车间，嘴里不停赞叹着。
“燕清，你真是太牛了！半年时间，从仓库小作坊，干到这么大的厂子，整个无锡，找不出第二个你这样的人！”李建明放下茶杯，语气里满是佩服，“不像我，折腾了这么多年，也就开了个小贸易公司，混口饭吃。”
寒暄了几句，李建明终于说出了来意。
他把公文包打开，拿出了一份合作方案，还有一张银行卡，推到了王燕清面前。
“燕清，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合伙干。”李建明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我手里有50万现金，还有华东地区几十家电子厂的客户资源，这些年做贸易，我跟这些厂的采购、老板，都熟得很。”
“我知道，你现在技术硬，产品好，就是缺市场渠道，缺扩大规模的资金。我带着钱和资源入伙，占公司30%的股份，负责市场和销售，你只管抓技术和生产。咱们兄弟联手，不出两年，绝对能把希尔顿、ICIM这些外资品牌，全赶出华东市场！”
王燕清看着桌上的银行卡和合作方案，没有说话。
他不是没想过扩大规模。现在订单越来越多，现有的产能已经跟不上了，想要扩大生产线，就需要资金；想要打进全国市场，就需要更广阔的销售渠道。李建明带来的50万现金和客户资源，正好能补上他现在最大的短板。
更重要的是，李建明是他的老同事，当年在厂里，还帮过他。在王燕清的心里，同车间出来的兄弟，总比外人靠谱。
可他还没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老周走了进来。老周刚从车间过来，手里还拿着扳手，听到了李建明的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对着王燕清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警惕。
老周一辈子跟人打交道，一眼就看出来，李建明这个人，油嘴滑舌，眼里全是算计，看着热情，心里藏着什么东西，根本没人知道。
“王总，车间里的新机床调试出了点问题，你得过去看看。”老周故意打断了谈话，对着李建明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半分热络，“这位先生，我们王总这边还有工作要忙，合作的事，要不改天再谈？”
李建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热情：“没事没事，工作要紧。燕清，合作的事，你好好考虑考虑。咱们兄弟一场，我绝对不会坑你，只会帮你把公司做得更大。我不急，等你消息。”
说完，他起身告辞，临走前，还拍了拍王燕清的肩膀，说了一句“当年厂里，我最服的就是你”。
李建明走后，老周立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急着说：“燕清，你可千万别糊涂！这个人不能信！咱们不缺他那50万，现在订单源源不断，银行都追着给咱们贷款，客户资源咱们自己也能慢慢跑，没必要让一个外人进来，分走公司的股份！”
“更何况，人心隔肚皮。他跟你就只是老同事，当年那点情分，值不了这么大的股份。他今天能带着钱和资源进来，明天就能带着你的技术和客户走！你不能引狼入室啊！”
王燕清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老周说的有道理，可他看着墙上的全国地图，看着那些被外资品牌牢牢占据的市场，心里的那股劲，又涌了上来。
他要做的，不只是在无锡开个小厂子，不只是在华东站稳脚跟。他要做的，是打破外资的垄断，让中国人自己的设备，铺满全国，走向世界。
靠他一个人，太慢了。
李建明手里的客户资源，能让先导至少少走三年的弯路。50万的资金，能让他立刻新增三条生产线，吃下更多的订单，快速扩大规模，跟希尔顿这些外资巨头正面抗衡。
至于风险，他不是没想过。他觉得，只要自己牢牢抓着核心技术，抓着生产端，就算李建明有别的心思，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更何况，他还是愿意相信，当年在车间里，偷偷给他递热水的那个老同事，不会坑他。
“周师傅，我想好了。”王燕清抬起头，看着老周，“这个合作，我接了。”
老周瞬间急了：“燕清！你……”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王燕清摆了摆手，“核心技术，我们牢牢抓在手里，图纸只有我们两个人能碰，生产端也由我们把控。李建明只负责销售和市场，不碰技术，不碰生产，他翻不了天。”
“现在是我们扩张的最好时机，希尔顿和ICIM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必须快速抢占市场。有了李建明的资源和资金，我们能在一年之内，把市场份额做到华东第一。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老周看着王燕清眼里的坚定，知道他已经做了决定，再也劝不动了。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三天后，王燕清和李建明正式签了合伙协议。李建明带着50万现金和客户资源入伙，占公司30%的股份，担任副总经理，全权负责市场销售。
签完协议的那天，李建明在酒桌上，端着酒杯，对着王燕清信誓旦旦地说：“燕清，你放心！这辈子，我跟定你了！咱们兄弟同心，一定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谁敢跟咱们作对，我第一个跟他玩命！”
王燕清看着他满脸的真诚，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没有看到，李建明放下酒杯的时候，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算计。
他更没有想到，自己念及旧情、为了公司发展做出的这个决定，会在一年之后，给他带来一场灭顶之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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