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时,天已昏黑。
沈砚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从干草堆里爬起来。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眼前阵阵发黑,却还是先把那本《论语》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用破布裹好。
他要去村东头的私塾外听课。
清泥村只有一间私塾,先生是县里落第的老秀才,姓周,人称周老夫子。私塾只收本村富户子弟,束脩是一斗米、两斤肉,沈砚别说束脩,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可他依旧每日天不亮就去,蹲在私塾墙外,冻得瑟瑟发抖,也一字不落地听着里面的读书声。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沈砚跟着默念,嘴唇冻得发紫,却笑得满足。
这日黄昏,他正蹲在墙根背书,忽然被人一脚踹倒在地。
“哪来的叫花子,也敢偷听圣人学问?”
说话的是村里地主家的儿子,赵虎,生得肥头大耳,平日里横行乡里,最是看不起沈砚这种孤儿。
沈砚摔在泥水里,怀里的书掉了出来。
赵虎一脚踩在《论语》上,狠狠碾了碾:“穷鬼也配读书?我看你是活腻了!”
沈砚眼睛瞬间红了。
那是他唯一的书,是老人留给他的念想。
他猛地扑上去,推开赵虎,把书抢回来,用衣袖拼命擦着上面的泥印。
“你赔我的书!”少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赔?我打死你这贱种!”
赵虎恼羞成怒,挥拳就打。
沈砚瘦小,根本不是对手,只能蜷缩着护住书本,任由拳头落在身上。
就在这时,一声咳嗽传来。
“住手。”
周老夫子站在私塾门口,眉头紧锁。
赵虎见了先生,不敢放肆,啐了一口:“算你走运!”扬长而去。
沈砚趴在泥里,浑身是伤,却死死抱着书,不肯松手。
周老夫子走近,看着这少年倔强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你叫什么名字?”
“沈砚。”
“为何偷听读书?”
“想识字,想读书,想……考科举。”沈砚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先生,我不偷不抢,只求听几句书,将来若有寸进,必当厚报。”
周老夫子沉默片刻。
他一生落魄,屡试不第,见惯了世态炎凉,也见惯了富家子弟不学无术,却极少见到这般贫贱而不移其志的少年。
“你起来吧。”老夫子叹了口气,“往后,不必蹲在墙外。每日放课后,你可进来半个时辰,我教你识字。”
沈砚愣住了,随即猛地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渗出血迹:“谢先生!谢先生再造之恩!”
周老夫子扶起他:“我不收你束脩,只问你一句——读书很苦,科举更苦,你能坚持?”
“能!”
“饿死也不放弃?”
“饿死,也不放弃!”
从此,清泥村多了一个奇景。
白日,沈砚上山砍柴、挖野菜、给人放牛,换一口粗粮;
黄昏,他便跑到私塾,跟着周老夫子读书写字,直到深夜。
老夫子无儿无女,见沈砚聪慧过人,过目不忘,心性又坚韧,竟动了真心栽培的念头。
他把自己珍藏的《大学》《中庸》《孟子》偷偷借给沈砚,又教他八股文法、破题、承题、起讲、入手……
沈砚如饥似渴。
别人读一遍,他读十遍;别人睡一个时辰,他只睡半个时辰;寒冬腊月,手冻得握不住笔,他就搓一搓,蘸着雪水在地上写。
茅庐里,夜夜有微光。
那不是灯,是沈砚捡来的松脂,点燃了,照着他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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