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波美拉尼亚的泥泞

  1945年2月,安德烈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泥泞。

  那不是普通的泥,是那种能把坦克陷进去、能把人的靴子吞掉、能把整个战场变成一片褐色沼泽的泥。雪化了,但春天还没来——只有泥,无边的泥,黏稠的、冰冷的、散发着腐烂气味的泥。

  “Распутица,матьеё.”(该死的泥泞季节。)伊万诺维奇骂骂咧咧地从泥里拔出靴子,靴子出来了,脚还在里面。他一屁股坐在坦克履带上,脱下那只只剩半截的靴子,倒出里面的泥水。

  安德烈站在旁边,望着西边的天空。那里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再往西几十公里,就是奥得河。过了奥得河,就是柏林。

  但他们去不了柏林。

  2月初,当他们正准备向奥得河挺进的时候,命令突然变了。不是往西,是往北——去波美拉尼亚。

  “Почему?”(为什么?)安德烈问。

  格里申中士摊开地图,指着上面的标记:“Вотпочему.”(这就是为什么。)

  地图上,白俄罗斯第1方面军和乌克兰第1方面军的红色箭头正浩浩荡荡地向西直指柏林。但在北面,靠近波罗的海的地方,有一大片蓝色的箭头——那是德军的“维斯瓦”集团军群,二十多个师,正虎视眈眈地瞄准着苏军暴露的右翼。

  “ЕслимыпойдёмнаБерлин,ониударятнамвспину.”(如果我们去打柏林,他们就会从背后捅刀子。)格里申说,“Сначаланадоприкрытьфланг.”(得先把侧翼护住。)

  安德烈看着那些蓝色箭头,想起斯大林格勒,想起库尔斯克,想起所有那些因为侧翼暴露而付出代价的战斗。

  “Понял.”(明白了。)

  1945年2月10日,东波美拉尼亚战役正式开始。

  那一天,安德烈的坦克连隶属于白俄罗斯第2方面军,从布龙贝格以北的维斯瓦河登陆场出发,向西北方向发起进攻。他们的目标:斯德丁——奥得河出海口附近的一座重要港口。

  但第一天,他们只推进了不到十公里。

  不是因为德军的抵抗——虽然他们确实在抵抗——而是因为泥泞。那泥泞深及膝盖,坦克开进去,履带打滑,发动机怒吼,却只能在原地刨出两个深坑。步兵更惨,每一步都要把腿从泥里拔出来,走几百米就累得喘不过气。

  “Этоненаступление,этокаторга.”(这不是进攻,这是苦役。)瓦西里抱怨着,试图把陷进泥里的卡车推出来。车轮飞速旋转,溅起的泥浆糊了他一脸。

  安德烈走过去,看了看那辆卡车。后轮陷进泥里,一直陷到车轴。车厢里装的是炮弹,满满一车,至少两吨。

  “Бросай.”(扔了。)他说。

  瓦西里瞪大眼睛:“Что?”(什么?)

  “Снарядывыгружай,грузинатанки.Машинубросай.”(把炮弹卸下来,装到坦克上。车扔了。)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坦克虽然也陷泥,但至少还能爬出来。卡车在这种泥泞里,就是一堆废铁。

  他们把炮弹一箱箱从卡车上卸下来,绑在坦克的引擎盖上、炮塔侧面、甚至履带护板上。那辆卡车被推到路边,等着后面的人来处理——如果后面的人能来的话。

  2月15日,他们终于推进到了霍伊尼采附近。

  那是一座小城,位于森林和湖泊之间。德军在那里构筑了坚固的防线,依托着几个湖泊形成的天然障碍,把所有的通道都封死了。

  “Лобовойатакойневзять.”(正面进攻拿不下来。)格里申中士趴在一棵倒下的树干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德军的阵地。湖面很宽,至少五百米,对岸的树林里能看见机枪掩体和火炮阵地。唯一的通道是一座桥,但桥已经被炸断了。

  “Обход?”(绕过去?)

  格里申摇摇头:“Слеваболото,справаозеро.”(左边沼泽,右边湖泊。)

  没有路。只有正面。

  那天夜里,安德烈和工兵们一起,在冰冷的湖水里架设浮桥。水齐腰深,冷得像刀子,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他们把空油桶绑在一起,铺上木板,做成最简单的浮桥。德军的照明弹不时升起,把湖面照得雪亮,然后机枪扫过来,有人倒下,浮在水面上,慢慢漂走。

  “Быстрее!Быстрее!”(快!快!)

  天快亮的时候,浮桥终于架好了。

  安德烈爬回坦克,发动引擎。他的衣服还在滴水,浑身冻得发抖,但他的手没有抖——不能抖,抖了就打不准。

  “Вперёд!”(前进!)

  坦克冲上浮桥。桥在脚下摇晃,水在两边翻滚,对岸的机枪在咆哮。子弹打在装甲上叮当作响,像急促的雨点。一发反坦克炮弹擦着炮塔飞过,在湖面上激起巨大的水柱。

  冲过去。冲过去。冲过去。

  履带碾上了对岸的土地。

  安德烈的T-34第一个冲过湖面。在他身后,更多的坦克正在过桥,更多的步兵正在涉水。对岸的德军开始溃退,那些灰色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留下满地的尸体和装备。

  2月19日,他们推进了七十公里。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德军的抵抗越来越强,地形越来越复杂,补给越来越困难。泥泞还在继续,每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2月19日日终前,进攻被阻于格涅夫、切尔斯克、霍伊尼采、拉采布尔一线。

  “Завязли.”(陷住了。)格里申中士看着地图,脸色阴沉。

  安德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进攻陷住的时候,德军就会反击。

  2月16日,德军果然反击了。

  那是党卫军第11装甲集团军,六个师,从施塔尔加德以南突然发起进攻。他们的目标是第47集团军——一支缺乏坦克支援的步兵部队。反击开始的第一天,德军就把第47集团军压退了八到十二公里,攻占了皮里茨和巴恩两座城市。

  安德烈的连队被紧急调往那个方向。

  当他们赶到时,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德军的坦克正在向苏军阵地猛冲,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第47集团军的士兵们正在拼命抵抗,用反坦克枪、用手榴弹、用燃烧瓶——但他们的火力太弱了,挡不住那些装甲怪兽。

  “Заходисправа!”(从右边绕过去!)

  安德烈猛打操纵杆,坦克冲上一道斜坡。从高处望去,他能看见德军的队形——大约二十辆四号坦克和几辆豹式,排成楔形队形,正在向苏军阵地碾压过去。他们的侧翼暴露了。

  “Огонь!”(开火!)

  第一发炮弹击中了一辆四号坦克的侧面。那辆坦克冒起了黑烟,停了下来,舱盖打开,几个黑影爬出来,向后面跑去。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德军坦克发现了他们,开始转向。但太晚了——他们的队形已经乱了,那些刚才还在猛冲的坦克,现在不得不分散开来,应付来自侧翼的威胁。

  第47集团军的士兵们趁机冲出战壕,向德军步兵发起反冲击。

  那一仗打了整整一天。当夜幕降临时,德军的反击被击退了。战场上到处都是残骸——三十多辆德军坦克被击毁,更多的尸体躺在雪地里。

  安德烈从坦克里爬出来,靠着履带坐下。他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手还在发抖。伊万诺维奇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Держимся.”(还在撑着。)他说。

  安德烈点点头,接过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2月24日,白俄罗斯第2方面军再次发起进攻。

  这一次,兵力增加了。第19集团军和近卫坦克第3军被调来增援,在主要突击方向宽十七公里的地带内,苏军造成了步兵多近两倍、坦克多一倍、炮兵多两倍的优势。

  “Теперьдолжнополучиться.”(这次应该能行。)格里申中士说。

  安德烈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次“应该能行”,最后变成了“还得死人”。

  但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

  2月24日早晨,炮火准备开始了。几千门火炮同时怒吼,把德军的阵地炸成一片火海。当炮火开始延伸时,坦克冲了出去。

  安德烈的T-34冲在最前面。在他身边,是上百辆同样的坦克,排成散兵线,全速向西冲去。泥泞还在,但这一次没有人停下来——停下来就是死,冲过去才可能活。

  德军的防线在崩溃。

  那些曾经坚固的工事被炮火夷为平地,那些曾经顽强的士兵被坦克碾成肉泥。苏军的洪流不可阻挡,一路向西,向西,向西。

  3月1日,白俄罗斯第1方面军也加入了进攻。

  朱可夫的部队从阿恩斯瓦尔德地域向科尔贝格方向发起突击。波兰第1集团军也奉命参战——那些从苏联组建的波兰部队,穿着和苏军一样的军服,说着带波兰口音的俄语,和他们一起向西冲去。

  安德烈第一次看见波兰士兵。他们很年轻,很多还带着稚气,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是即将回到自己国土的人才会有的光。

  “Polska!”(波兰!)他们喊着,冲在最前面。

  3月5日,苏军进抵波罗的海沿岸。

  那一天,安德烈永远忘不了。

  上午十点左右,他的坦克正沿着一条泥泞的道路向西行驶。突然,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深灰色的线——那不是陆地,是海。

  “Море!Море!”(海!海!)

  所有人都从坦克里探出头来,望着那条线。越走越近,越走越清晰——那是波罗的海,灰蓝色的,宽阔的,一望无际的。

  安德烈停下车,从坦克里爬出来,站在沙滩上。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腥的味道。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陌生的海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莫斯科到波罗的海,他们走了三年多。

  身后,伊万诺维奇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也望着海,抽着烟,眯着眼睛。

  “Красиво.”(真美。)他说。

  是的,真美。虽然天是灰的,海是灰的,沙滩上还散落着德军的残骸和尸体,但这是海。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海。

  “Чтодальше?”(接下来呢?)安德烈问。

  伊万诺维奇指了指北边:“Туда.НаДанциг.”(那边。去但泽。)

  但泽,波罗的海沿岸最大的港口,德军东波美拉尼亚集团最后的据点。

  3月10日,苏军基本解放了奥得河口以东的波罗的海沿岸地区。

  但科尔贝格还在德军手里。那座古老的海滨城市,被德军变成了一个要塞,由一个庞大的守军死守着。他们在城周围构筑了坚固的工事,把每一条街道都变成了战场,每一栋房屋都变成了堡垒。

  攻占科尔贝格的任务,交给了波兰第1集团军。

  安德烈的连队没有参加科尔贝格的战斗。他们被调往北边,向但泽湾方向推进。但消息还是传了过来——那是一场血战,波兰人打了整整十八天,才把那座城市拿下来。

  3月18日,科尔贝格被攻克。

  那天晚上,安德烈在一座被炸毁的农舍里,和一个波兰士兵坐在一起。那个人很年轻,也许只有二十岁,左臂用绷带包着,血还在渗出来。但他还在笑,笑得像个孩子。

  “Kolberg jest nasz.”(科尔贝格是我们的了。)他用波兰语说。

  安德烈听不懂,但他看懂了那个笑容。

  3月21日,苏军突破但泽和格丁尼亚之间的德军防御。

  那是东波美拉尼亚战役中最惨烈的战斗之一。德军把这两个城市变成了堡垒,依托着坚固的工事和纵横交错的街道,进行着最后的顽抗。每一条街都要反复争夺,每一栋楼都要一寸一寸地打下来。

  安德烈的坦克在狭窄的街道上穿行,炮口不停地转动,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目标。步兵跟在后面,清理每一个房间,每一个地窖,每一个下水道。

  一个德军士兵从废墟里冲出来,举着反坦克火箭筒,瞄准他的坦克。来不及反应——但瓦西里的机枪更快。那个士兵倒下了,火箭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安德烈停下车,看着那个人。他很年轻,也许只有十七八岁,穿着破旧的军服,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Kind.”(孩子。)伊万诺夫斯基说。

  是的,孩子。战争总是让孩子去死。

  3月23日,他们攻占了索波特——一座位于但泽和格丁尼亚之间的小城。德军被分割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困在但泽,一部分困在格丁尼亚。

  3月28日,格丁尼亚被攻克。

  那一天,安德烈亲眼看见那些德军士兵从城里涌出来,举着白旗,排成长长的队伍,在苏军士兵的押送下向东走去。他们的脸上全是污垢,眼睛里全是空洞,像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

  “Сколько?”(多少?)

  “Говорят,девятьтысяч.”(听说有九千。)

  九千人。九千个活生生的人,现在变成了九千个俘虏。

  一个年轻的德国兵从他身边走过,停下来,用俄语说:

  “Bitte... Wasser...”(请……水……)

  安德烈看着他。那个人最多十九岁,金发碧眼,典型的雅利安人长相。但他的脸上没有骄傲,只有饥饿和恐惧。他的左腿用破布包着,还在渗血。

  安德烈解下水壶,递给他。

  那个人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安德烈。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Geh.”(走吧。)安德烈用德语说。

  那个人点点头,把水壶还给他,一瘸一拐地跟上队伍,消失在灰色的洪流里。

  3月30日,但泽被攻克。

  那是东波美拉尼亚战役的最后一战。当安德烈的坦克驶入这座古老的城市时,他几乎认不出它了——那些曾经美丽的哥特式建筑已经变成了废墟,那些曾经繁华的街道上堆满了瓦砾,那些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跑了,要么正在被押送着向东走去。

  只有海鸥还在。它们在城市上空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像在为这一切哀鸣。

  安德烈站在但泽湾的岸边,望着那片灰蓝色的海。海面上还飘着几艘沉船的残骸,那是德军试图从海路撤退时被击沉的。远处,还能看见几艘苏军的舰艇,正在巡逻。

  伊万诺维奇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的伤还没好,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只有走到最后的人才会有的光。

  “Нучто,Оен?”(怎么样,欧恩?)他问,“Данцигнаш.”(但泽是我们的了。)

  安德烈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海,望着那些盘旋的海鸥,望着那片曾经属于德国人、现在属于他们的土地。

  “Сколькоихбыло?”(他们有多少?)他问。

  伊万诺维奇知道他在问什么。整个东波美拉尼亚战役,德军投入了二十多个师,三十多万人。被击溃的,被歼灭的,被俘虏的——数字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赢了。

  4月4日,东波美拉尼亚战役正式结束。

  被封锁于格丁尼亚以东的德军第2集团军残部,被第19集团军彻底击溃。那些被逼到海岸边、无路可逃的德国士兵,在坚持了一个多月后,终于放下了武器。

  据战后的统计,白俄罗斯第2方面军在战役中生俘德军官兵六万三千五百余名,缴获坦克和强击火炮约六百八十辆,火炮和追击炮三千四百七十门,飞机四百三十一架。

  但安德烈不知道这些数字。他只知道,他们用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走了几百公里的泥泞路,死了无数的人,终于把侧翼的威胁解除了。

  现在,可以回头了。

  4月中旬,安德烈的连队接到新的命令:向南,向奥得河方向转移。那里,一场更大的战役正在等待着他们。

  柏林。

  那个他们从莫斯科开始就一直在向西走的目标,那个他们为之战斗了四年的终点,终于要到了。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安德烈坐在坦克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封信。一封是妹妹写来的,说妈妈每天都在看地图,用手指量着距离柏林还有多远。另一封更旧,纸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

  “门外竖着。”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那个会说中国话的年轻人,那个在莫斯科郊外抱着燃烧瓶冲向虎式的年轻人,那个倒在雪地里、临死前还在笑的人——他永远留在了那里,留在了那个他们守住的门外。

  而他们,还要继续走。

  伊万诺维奇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他掏出烟,递给安德烈一支。两个人默默地抽着烟,望着南边的天空。

  “ДоБерлинасколько?”(到柏林还有多远?)安德烈问。

  伊万诺维奇想了想:“Семьдесяткилометров.Может,восемьдесят.”(七十公里。也许八十。)

  七十公里。四年前,他们从莫斯科出发时,距离柏林有两千多公里。

  “Дойдём.”(能走到。)伊万诺维奇说。

  安德烈点点头,掐灭烟头,站了起来。

  远处,坦克正在集结。那些崭新的T-34,那些刚从后方调来的年轻士兵,那些即将和他们一起走向最后终点的陌生人,正在夜色中等待着。

  他爬进坦克,发动引擎。

  “Поехали.”(走吧。)

  坦克驶入夜色,向南,向奥得河,向柏林。

  身后,波罗的海的风还在吹。但泽湾的海鸥还在叫。那些被俘虏的德国士兵,正在东去的路上,走向他们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而他们,还在往西走。

  真实历史注记

  1945年2月10日至4月4日,苏军发起东波美拉尼亚战役。白俄罗斯第2、第1方面军在红旗波罗的海舰队配合下,歼灭德军“维斯瓦”集团军群主力。德军共21个多师另8个旅被击溃,其中6个师另3个旅遭全歼。白俄罗斯第2方面军生俘德军63500余名,缴获坦克和强击火炮约680辆、火炮和追击炮3470门、飞机431架。此役解除了苏军向柏林进攻时北翼受到的威胁,腾出了10个集团军用于柏林方向。东波美拉尼亚全境获得解放,整个波属波莫瑞地区连同重要港口重回波兰人民手中。苏军和波军的许多兵团和部队被授予“科尔贝格”、“波美拉尼亚”的荣誉称号。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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