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快要过年了

  当晚九点,C-624宿舍的门被一脚踢开。

  王晨阳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一种让人想揍他的笑容——那种憋了一路、终于可以释放的、得意洋洋的笑容。

  罗伟明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你笑得这么灿烂,是不是干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王晨阳没说话,走进来,在宿舍中央站定,环顾一圈,然后郑重其事地宣布:“我,王晨阳,第一个脱单!”

  “逐出C-624宿舍!”罗伟明立刻喊出口号,同时掏出手机,把宿舍群名从“C-624”改成了三个表情:一个小人,两个手牵手的一男一女。

  王晨阳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容更盛,然后一屁股坐到罗伟明床边,搂住他的肩膀,表情瞬间切换成痛苦状:“脱单有什么好的,钱都花完了。”

  罗伟明正要嘲讽他,王晨阳却突然眉头一皱。

  他的目光停在罗伟明的肩膀上——那里有一根头发。很长,黑色的,在宿舍白炽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王晨阳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这个长度,至少到腰。这个颜色,纯天然黑。这个质感——

  无数女孩子的面容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

  “靠!”王晨阳猛地站起来,“我说你这几天怎么也不在,你该不会是和魏知意去约会了吧?”

  罗伟明:???

  王晨阳越想越觉得合理。拥有这么长的头发,还能在开学第一天抽出时间跟罗伟明出去的,除了魏知意还有谁?再加上今天魏知意拒绝了班长的约会邀请,说自己有约了——这不明摆着吗?

  “好哇!”王晨阳指着罗伟明,前半句佯装愤怒,“你连咱们班长要追的人都敢动!”后半句直接暴露本性,凑过来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说说看,进展到哪一步了?我绝不对外说。”

  罗伟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他表演完,才缓缓开口:“我没跟魏知意出去。今天去了国术协会的聚会,华服社的人也在那边。”

  “华服社都是女生啊。”王晨阳似信非信地盯着他。

  “没错。”

  “没错为什么不叫我?”王晨阳痛心疾首,“那么多女生!我可以介绍几个给我女朋友认识一下!”

  “那你加入国术协会,陪我练拳。”

  王晨阳立刻摆手,义正言辞:“咱们练拳是用来强身健体的,力量够了可以一拳捶爆椰子,可万万不能用来打人。”

  罗伟明怒了:“要不我们现在练一下?今天不用沙包了,你竟然敢污蔑我打人。”

  王晨阳往后躲了躲,嘴角一撇,又嬉皮笑脸地凑上来:“除非你给我看看照片。你出门一般都拍照的,让我看看有哪些人。”

  “等你加入国术协会了,自然就能看到照片。”罗伟明不为所动,“你没加入的话,我给你看岂不是泄露了他人隐私?如果我今天能泄露其他朋友的隐私,明天岂不也能泄露你的隐私?”

  王晨阳愣了愣,然后郑重地点头:“你说的对极了!关于我有女朋友这件事,你可万万不能泄露出去!那我就不问了。”

  他嘴上说不问,眼睛还在转。不给他看照片没关系,下次国术协会要搬东西,他过去凑个热闹当啦啦队,不就什么都能看到了?

  罗伟明没理他那些小心思,靠在床头问:“八卦游龙掌、天罡七星步、通背拳、洪门六合棍、形意拳、太极柔劲拳、五行连环掌,我知道的就这七个。想学哪一个?”

  “都想学,可以不?”

  “想学啊?那先去国术协会备案。”罗伟明顿了顿,“另外我家老祖宗传的拳,你要不要也学一下?”

  王晨阳眉眼一转,理直气壮:“咱们都是兄弟,你会不就等于我会了吗?你科普一下就行。”他迅速转移话题,“哎,说个正事——快到除夕春节了,你们准备去哪儿?”

  这话主要是问陈则雄的。王晨阳和罗伟明在这边都有地方住,陈则雄不一样。

  罗伟明想了想,有些犹豫:“按惯例,我应该会去纽约唐人街,跟他们一起过新年。”他也不确定今年想干什么,总不能一个人待在宿舍里。

  王晨阳立刻叮嘱:“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家住在道格拉斯顿,离你老宅不是很远。”

  罗伟明点点头:“这里又不是世界东方,都不放假。还是等下课了,我们去唐人街晃一下,顺便淘些物件。”

  一直坐在床上没说话的陈则雄忽然开口:“我家虽不在纽约,但我女朋友的家在。她跟我说,她家挺冷清,需要热闹一下。”

  王晨阳直接摆出一个帅气的表情:“去女朋友家怎么方便?还是你们来我家吧!华人招待朋友最高的标准是家宴,难道你们不把我当朋友?大过年的都不去我家?”

  罗伟明把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按回椅子上:“还是跟我去唐人街吧。听说最近有个老爷爷新开发了一种热汤面,味道很不错。”

  听到“吃”这个字,王晨阳的鼻子都动了动:“不是热干面吗?什么是热汤面?”

  罗伟明调出手机里的截图,念道:“以生抽、花雕、蚝油、芝麻油、葱花、蒜末、肉末为汤底,放入鱼面煮熟,撒上紫菜、虾皮、花生碎——就可以了。”

  陈则雄耳朵一动:“什么是鱼面?”

  罗伟明愣住了,连忙拿起手机搜索:“等会儿,有几个专有名词我还没翻译成英语——”

  王晨阳一把抢过手机,冷笑道:“说得像谁看不懂华语似的。”他低头看了看,念出来,“哦,原来是将鱼肉去除骨头,剁成末,和着面粉,最后拉成面条啊。”

  念完,他把手机还给罗伟明,一脸得意。

  罗伟明一脸尴尬:“你怎么会读?你不需要学吗?”

  王晨阳白了他一眼:“这不是天生就会吗?我可是纯天然的华人。”

  陈则雄又问:“阿伟,你平时除了去唐人街,还有别的娱乐活动没?”

  罗伟明挠挠头:“关于国语,我说不标准;唱歌容易走调。平时嘛,跟很多大学生一样,弹个吉他什么的。”

  “那什么……”陈则雄的眼神飘忽起来,“我,我喜欢听歌。”

  但他没说下去。光天化日之下,对室友说这么直白的爱好,怎么好意思?

  罗伟明自然看懂了,故意问:“总不能我弹给你听吧?要不你报个社团学一下?”

  陈则雄的语气弱下去,眼神开始躲闪:“那什么我只喜欢听,不喜欢弹……”

  三人又聊了一阵,直到困意袭来,宿舍才渐渐安静下来。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罗伟明突然醒了。

  他下意识地拿起枕边的五本专业课教材——微积分、保险学原理、概率论、线性代数、数理统计。翻开第一本,看了两行字,困意再次涌上来。

  他又躺下了。

  再醒来时,是八点。王晨阳正拍着他的床沿:“起床!上早八,再睡就迟到了!”

  罗伟明爬起来,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些,穿好衣服跟着他们去食堂。

  陈则雄边走边看他,终于忍不住问:“你这几天怎么好像不太对劲?”

  罗伟明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着,过了一会儿才说:“感觉生活就像少了什么似的。高兴的时候无人分享,难受的时候无人倾诉。”

  陈则雄沉默了。这种感觉,他也有。

  罗伟明叹了口气,收起那点惆怅,自嘲地笑了笑:“母爱就像湿棉袄,穿着沉,脱了冷。或许我是把棉袄穿反了——保暖层穿外面,防水层穿里面了?”

  陈则雄扶着额头,难得认真地接话:“半个多世纪以来,变化太大了。爷爷骑单车,父亲骑摩托车,我们越过了汽车直接开飞机。谁又能完全理解谁呢。”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沉默片刻后,罗伟明主动开口:“那你干脆去开发个潜水器,小小的震撼我们一下。”

  王晨阳眼睛一亮:“对!雄哥去开发个潜水器,我想去马里亚纳海沟住着,不知道可不可以?”

  罗伟明正要接话,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李信明的微信:【纽约唐人街的老宅租给了一个中医馆,你可以去买些枸杞什么的。】

  罗伟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那你在哥大的教师公寓呢?我能住吗?】

  李信明很快回复:【你表嫂在住呢,你去不方便。她是哥大医学院的教授,每天忙实验,顾不上照顾你。不过老宅给你留了房间。】

  罗伟明没有再问,把手机揣回裤兜。

  王晨阳回过头看他:“你眼睛怎么红了?”

  罗伟明愣了一下,偏过头:“把你的矿泉水倒点儿,我洗个脸。应该是眼睛进了沙。”

  王晨阳半信半疑,还是从背包里拿出那一大瓶矿泉水,倒了一小撮在他手心。

  下午六点,罗伟明一个人坐地铁来到纽约唐人街。

  312号,他长大的地方。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栋三层小楼。外墙重新粉刷过,门口挂着一块新的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仁济堂。

  他推门进去。

  租客是一对老夫妻,看起来都很慈祥。老太太迎上来,笑容可掬:“是伟仔对吧?你表哥跟我们说过你要来。”

  罗伟明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老太太一边走一边介绍:“这宅子我们调整了一下——一楼的卧室我和老伴住,品茗室改成了候诊区,花池用来种中药。洗衣间、卫浴、餐厅、厨房还是原来的用途。”

  罗伟明一路看着,走到中堂时,脚步顿住了。

  那里空了。

  原本摆着祖宗牌位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张新放的诊疗床。

  “我的祖宗牌位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太太的笑容收了收,点点头:“你表哥说,都寄给你表嫂。”

  罗伟明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老太太跟在后面,继续介绍:“二楼的四个卧室改成了诊疗室,檐下那个岛台是用来调配药剂的。三楼的四个卧室和露台呢——一个改成储物室,两个改成藏书室,剩下那一间留给你。露台也种了些中药。”

  罗伟明走到三楼,推开那扇留给他的门。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四壁洁白,地板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无一物的地面上。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老太太像是察觉到什么,声音放轻了:“你表哥说,所有可移动的物品都寄给你表嫂。花池的辣椒苗已经长起来了,我给你留着在。还有——有个女生来过,说是拿走她的被褥什么的,我问过你表嫂,她同意了。”

  罗伟明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改成中医馆是好事,我支持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购物卡,递给老太太,“麻烦阿姨给我买一套家用物件,放这个卧室里。最近总是夜里惊醒,不知道您有什么办法没有。”

  老太太接过购物卡,爽快地说:“这事交给我了。我给你房间单独做个房卡、电卡,大门钥匙就不换了。等你大学毕业,这宅子我们就要入手了——是你妈妈说,要给你一个家,暂时不考虑卖。”

  罗伟明点点头,又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确认没什么事,就下楼离开了。

  走出312号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唐人街的灯笼陆续亮起,红彤彤的一片。

  有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有老人在门口下棋,有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厨房飘出来。

  罗伟明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切。

  现在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地铁站。

  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八点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机。

  微信里躺着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李信明的语音,他点开听:【去看过没有?真给你留了一间。你不会还在掉鳄鱼泪吧?话说你跟许晴是怎么回事,跟我讲讲呗!你那点德行,我还不知道?】

  罗伟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回复:【以后要买老宅的人,是华人就够了。其他的,听天由命。】

  第二条是许晴的消息。不是一条,是十几条。

  从昨天晚上十点开始——

  【为什么不向我问晚安?】

  【你是不是移情别恋了?】

  【寒假天天跟我聊天,开学前几天都和我待在一起。怎么这个春季学期就不理我了?】

  【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你去老宅了?】

  【你在吗?】

  【……】

  十几条消息,从质问到委屈,从委屈到质疑。

  罗伟明看了两三条,就把聊天界面滑掉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然后点开朋友圈,发了一条:

  【新窝在仁济堂三楼,智能门锁,人脸识别。想来体验的朋友可以联系我——男生不限人数,女生仅限一位。】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王晨阳正好刷到这条朋友圈,转过头来:“我女朋友去吗?”

  陈则雄正在喝水,听到这话,呛了一下。

  罗伟明睁开眼,看着王晨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要一个人来,或者带你女朋友一起来,我肯定欢迎。要是你女朋友一个人来,我肯定不接受——我接受了,你就接受不了了。”

  王晨阳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冲陈则雄得意地说:“我怎么就不会说话了?我明明这么会说话。”

  陈则雄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手机,神情有些落寞。

  罗伟明注意到了,坐直身子,语气放缓:“雄哥,怎么了?”

  陈则雄摇摇头,没说话。

  罗伟明想了想,说:“咱们要是在故国的三十四个省级行政区,那肯定有除夕夜放假、春节放假;哪怕是在南洋的狮城,也会放假。可咱们现在在纽约读大学,是真不放假。我最近都焦虑得失眠了。”

  王晨阳立刻接话:“那咱们要不搞个饺子宴吧!大家一起包饺子,热闹一下。春节当天,咱们在宿舍过个小年;等到周末,再去华侨社区过个大年——怎么样?”

  罗伟明眼睛亮了亮,有些腼腆地笑了:“我想吃香菇玉米牛肉馅的,还有黑椒鸡肉土豆馅的。”

  陈则雄一愣:“你说的这个怎么像菜的名字,不像水饺的名字?”

  王晨阳把桌子一拍:“剁细一点不就成了饺子馅?”

  陈则雄被他说动了,站起来:“那还等什么?走,去买食材。”

  三个人冲出宿舍,在夜色里往超市跑。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