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月死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刚好跳了一下。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夜，隔壁工位的泡面味还没散干净。她正在改第十六版方案，甲方说“感觉不对”，但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她就这么一遍一遍地改，改了三天。
手边的速效救心丸是去年体检后买的，当时医生说她心律不齐，让她少熬夜。她嘴上答应着，转头就忘了。互联网公司的运营主管，哪有资格不熬夜？
胸口疼起来的时候，她还以为是胃疼，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然后疼痛就像一只大手，猛地攥紧了她的心脏，攥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去抓药瓶，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响，最后听见的是自己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
砰。
然后什么都没了。
再然后，她醒了。
苏晓月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陌生的房顶。
不是合租屋那盏用了三年的吸顶灯，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更不是阎王殿该有的样子——那是一片暗红色的雕花木顶，纹路繁复，正中悬着一枚铜制的莲花香囊，正袅袅地往外冒着细烟。
檀香味。
她愣愣地盯着那片雕花，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风吹进来，轻轻的，带着点凉意。窗外的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叫得人心烦。
她慢慢转头，看见床边垂着青色的床帐，洗得有些发白，角落有一块小小的补丁。透过帐子，能看见房间里的陈设：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掉漆的衣柜，一面铜镜。
简陋得像个客栈的下等房。
这是哪儿？
她不是死了吗？
念头刚冒出来，太阳穴就猛地一跳，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一股陌生的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进脑子里——
沈月，十六岁，五品京官沈延之女，三个月前通过选秀入宫，封了正六品宝林。
大靖国。
后宫。
皇后云若，摄政王萧重，皇帝萧珩，丞相顾昀。
一碗安神汤。
有人在笑。
然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苏晓月——不，现在应该叫沈月了——躺在床上，盯着那片雕花木顶，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把这件事消化完。
她穿越了。
穿到一个叫大靖的朝代，穿成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穿进了后宫。
而原主，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那碗安神汤。
谁杀的？不知道。
沈月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纤细，皮肤白嫩，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是她那双熬夜熬出茧子的手。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也是陌生的，下巴尖尖的，皮肤很滑。
这是别人的身体。
她占了别人的身体，活了。
那原主呢？
沈月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什么好人。在职场上混了六年，抢过功劳，背过黑锅，该狠的时候也狠过。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占了别人的命活下去。
可现在，她占了。
她欠原主一条命。
帐子忽然被人掀开了。
一张圆圆的脸凑过来，眼睛里带着担忧，看见她醒了，立刻笑起来：“姑娘醒了？”
沈月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青儿，十七岁，原主的贴身丫鬟，老实忠厚，从小跟着原主长大。
“嗯。”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青儿递过来一杯温水，沈月接过，喝了一口。水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入口。
“姑娘，”青儿压低声音，“昨晚那碗安神汤，奴婢总觉得不对劲……”
沈月的手顿了顿。
原主的记忆里，那碗汤是另一个宫女端来的，叫小芹，十三四岁，看着挺机灵。青儿当时想试喝一口，被小芹拦住了：“青儿姐姐，这可是皇后娘娘赏的补品，哪能随便给人喝呀，只能姑娘自己喝。”
青儿老实，就没再坚持。
然后原主喝了，死了。
沈月垂下眼睛，又喝了一口水。
“那碗汤还有剩的吗？”
青儿一愣：“剩……剩了一点底，奴婢没敢倒。”
“收好，别让人知道。”
青儿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点了头。
沈月喝完水，把杯子递给她，又躺下了。
“我头晕，再睡一会儿。谁来都说我病了，起不来。”
青儿给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帐子落下来，遮住了光线。
沈月盯着帐顶，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原主死了。有人想杀她。那碗安神汤是皇后赏的，但皇后不会蠢到直接下毒。可能是借刀杀人，也可能是有人假传皇后旨意。
不管是谁，那个人以为原主死了。
但她活了。
接下来，那个人会不会再动手？
她得活下来。
她得查清楚，是谁杀了原主。
她得替原主，讨个公道。
沈月闭上眼睛，开始梳理原主的记忆。
大靖国，立国百年，传了七代皇帝。现在的皇帝萧珩，十五岁，登基三个月。摄政王萧重，二十八岁，先帝幼弟，手握兵权，权倾朝野。皇后云若，十八岁，摄政王的表妹，据说端庄温婉，母仪天下。丞相顾昀，二十八岁，寒门出身，十年间爬到一品，是唯一敢和摄政王叫板的人。
还有各宫的嫔妃，各派的势力，各怀鬼胎的人。
原主三个月前入宫，选秀时排在最后，封了最低等的宝林。入宫后没见过皇帝，没出过风头，没得罪过人。她就像一只小虫子，躲在角落里，不声不响。
可还是有人要杀她。
为什么？
沈月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这个后宫，比她想象的更可怕。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淡淡的皂角味，洗得很干净。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间合租屋，想起那张用了三年的旧床垫，想起窗台上那盆快死了的多肉。
都回不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没让自己哭出来。
哭有什么用？
哭能把命哭回来吗？
她睁开眼睛，眼神慢慢变得清明。
行。
来都来了，那就活下去。
她倒要看看，这个吃人的地方，到底有多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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