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五个人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杰克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透过门缝，他看见所长正襟危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对面站着三个人——如果那还能被称为“人”的话。

　　他们穿着灰色的连体服，面料上没有接缝，像一层皮肤。最左边那个正在翻阅墙上的证书，动作缓慢得近乎凝滞——每翻一页都先舔一下手指，但它的舌头是金属的；中间那个一动不动，视线穿透窗户看向远方，瞳孔里倒映着星空，星空在旋转；最右边那个——杰克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不是冷漠，不是敌意，而是彻底的空白，像刚出厂的产品，眼眶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光，像显示器漏光。

　　门从里面打开。

　　“周教授，请进。”最右边的“人”开口了。声音平直，没有起伏，每个字的音调完全相同。

　　杰克走进去。所长向他投来一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眼神。

　　“我们是调和者的使者。”中间那个“人”转过身，语气和第一个一模一样，“你的实验室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接收了五组异常信号。我们需要你交出所有数据。”

　　杰克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脸上没动声色。“你们是什么机构？我没有收到任何上级部门的通知——”

　　“我们不是任何机构。”第一个“人”打断他，“我们来自你无法理解的地方。交出数据。”

　　所长清了清嗓子：“这位先生，不管你们是哪个部门的，至少应该出示——”

　　他的话没说完。第三个“人”——那个一直缓慢移动的——抬起手，所长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整个人定在原地，连眼睛都不会眨了。

　　“他没有受伤。”第三个“人”说，声音比其他几个更慢，“只是暂停。等你配合，他会恢复。”

　　杰克看着定格在惊恐表情中的所长，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

　　“我可以给你们数据。”他说，“但我需要知道你们要用它做什么。”

　　中间那个“人”走向他，每一步的距离都精确相等。“五个宇宙已被选中。它们将被融合成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你的数据帮助我们定位融合点。”

　　“五个宇宙？”杰克脑子里闪过屏幕上的五组信号，“那些信号是——”

　　“求救。”第一个“人”说，“来自即将被融合的五个世界。但求救没有意义。融合是注定的。”

　　杰克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如果我不给数据呢？”

　　中间那个“人”看着他，眼睛依然空白。“我们已经拿到了。从你的实验室服务器，三分钟前。问你是否配合，只是在测试你的反应。”

　　杰克的血液瞬间凉了。

　　“测试结果：你会成为干扰项。”第一个“人”说，“干扰项需要被清除。”

　　第三个“人”再次抬起手。

　　就在这时，杰克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不是来电，是他自己设置的那个特殊提醒——来自地下室通讯器的信号。

　　五组信号，同时在线。

　　“等等。”杰克开口，“如果你们已经拿到了数据，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三个“人”同时停下。

　　“因为你们不是真的想要数据。”杰克强迫自己说出那个大胆的猜测，“你们是在找我——找那个能接收到信号的人。那些信号不是发给宇宙的，是发给人看的。有人——不对，有东西——希望我被卷进来。”

　　沉默。

　　中间那个“人”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东西。不是情绪，而是……重新评估。

　　“你的推断部分正确。”它说，“但你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你只是恰好站在接收点上。换一个人，也会收到信号。”

　　“可你们还是来了。”杰克说，“亲自来。说明我站在这个接收点上，不是巧合。”

　　第三个“人”的手慢慢放下。

　　“有意思。”第一个“人”说，“你的思维速度超出预期。这让我们需要重新评估——”

　　它的话被一阵蝉鸣打断。

　　不是真正的蝉，是杰克口袋里的手机。那五组信号突然以最高音量播放出来，震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在颤动。三个“人”同时后退一步，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痛苦。

　　“频率干扰。”中间那个“人”说，声音里有了裂缝，“撤退。”

　　它们的身影开始闪烁，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三秒后，彻底消失。

　　所长从静止中恢复，大口喘气，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杰克已经冲出了办公室。

　　他跑下楼梯，穿过走廊，推开地下室的门。那台简陋的跨维度通讯器正在疯狂闪烁，屏幕上跳动着五个并排的波形——和第一次一样。

　　然后，声音响起。

　　五个声音同时说话，叠在一起，杰克只抓住了几个词：

　　“……我叫艾米莉……你还好吗……”

　　“……佐菲……建立正式联系……”

　　“……能战斗吗……”

　　“……一直在等你……”

　　“……慢慢来……”

　　他愣了一秒，才意识到：五个人，五个宇宙，同时在对他说话。

　　门外，警报声突然响起。那是军方的信号——他们发现实验室被入侵了。

　　“听着。”杰克对着通讯器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刚才有三个自称‘调和者’的东西来找我，说要融合五个宇宙。如果那就是你们求救的原因——”

　　五个声音同时回答：“是。”

　　“那我现在需要知道一件事。”杰克看着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应该跑，还是应该战斗？”

　　沉默了一秒。

　　艾米莉说：“跑。来找我们。”

　　佐菲说：“战斗。但不是用武力。”

　　罗岩说：“跑，然后准备战斗。”

　　林说：“跑向我们。我们一起战斗。”

　　艾尔说：“慢慢跑……来得及……”

　　杰克深吸一口气，拔掉通讯器的电源线，把它塞进背包。然后他推开地下室的另一扇门——通往废弃的旧排水系统。

　　身后，实验室的大门被撞开。

　　他没有回头。

　　黑暗的隧道里，杰克跑了几十米，突然停下来。他扶着墙，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妈的。”他骂了一句，声音在隧道里回荡。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说脏话。说出来之后，反而没那么怕了。

　　他继续往前走。黑暗里只有脚步声，和背包里通讯器传来的五个呼吸——五种不同的节奏，像五颗心脏在跳动。

　　杰克把手伸进背包，摸了摸那台简陋的设备。屏幕上，五组波形还在轻轻起伏。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养的仓鼠。每次把手指伸进笼子，仓鼠就会凑过来，温热的鼻子碰碰他。

　　现在这五组波形给他的感觉，就像那五只仓鼠——害怕、期待、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他说：“别怕。我在跑。”

　　波形闪了了闪，像听懂了。

　　远处，追捕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但杰克已经不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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