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黎明之前
月亮落下去了。
杰克和小林从铁桶后面站起来,腿都蹲麻了。远处,那三道灰色的影子已经完全消失在夜色里,只剩下月光退去后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星。
“教授。”小林揉着膝盖,“咱们回仓库吗?”
“回。”杰克说,“她们刚走,暂时不会回来。”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废弃工厂的边缘,绕过那堆生锈的铁桶,钻过一片矮树林——仓库的铁门出现在眼前,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半开着。
杰克推开门,没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张旧桌子,桌上那台通讯器,屏幕上五组还在轻轻起伏的波形。
“我们回来了。”他说。
五组波形同时闪了闪,像五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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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安静下来。
杰克在桌前坐下,看着屏幕上那五组并排的波形。它们那么近,在同一个屏幕上跳动。但它们又那么远,隔着五个不同的宇宙,五个不同的物理法则。
“佐菲。”他突然开口,“你之前说,你能感知我的位置、心跳、记忆——那你们之间呢?你们能感知彼此吗?”
沉默。
“不能。”佐菲说。
“不能。”艾米莉说。
“不能。”罗岩说。
“不能。”林说。
“不能。”艾尔说。
五个声音依次响起,像五颗石子掉进同一口井里。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在同一个宇宙。”林说,“我能感知你,是因为你的信号通过通讯器传过来。但她们——她们的信号传不过来。我能听见她们的声音,但感知不到她们的存在。”
杰克看着那五组波形。
“那你们……孤独吗?”
没人回答。
过了很久,艾尔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
“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孤独。我以为慢就是孤独。后来听见你们说话,发现不是。慢只是慢,孤独是——你想让一个人看见你,但她看不见。”
“你想让谁看见你?”杰克问。
“所有人。”艾尔说,“但最想让她看见——”
他顿了顿。
“是林。”
屏幕上的波形,有一组突然跳了一下。
那是林的波形。
“为什么是我?”林问。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温柔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水面被风吹皱。
“因为你的声音有温度。”艾尔说,“我活了很久很久,听过很多声音。快的、慢的、大的、小的。但只有你的声音,每次响起,我都想让光走快一点。”
“光能走快吗?”
“不能。”艾尔说,“但我想。”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林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我也会。你每次开口,我都希望数学能快一点。不等推导完,就先听见。”
两人都没再说话。
屏幕上,两组波形静静地并排跳动着。一个慢,一个温柔。隔着五个宇宙,隔着不同的物理法则,隔着不知道多少光年。
但它们跳动的节奏,在慢慢靠近。
小林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声说:“教授,她们这是在——”
“嘘。”杰克说,“让她们说。”
但她们不说了。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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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边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罗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那三个使者。她们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杰克想了想。
“没说。”他说,“但她们走的方向,是月亮。”
“月亮有什么特别的吗?”
“在我们这儿,月亮是让人想家的东西。”
“家。”罗岩重复了一遍,“我找了十七年的家,还没找到。她们也在找。找一张脸,找一双手,找一个声音。”
“她们能找到吗?”
“不知道。”罗岩说,“但她们开始找了。这就够了。”
“为什么?”
“因为找的时候,你活着。不找的时候,你只是还没死。”
小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杰克看着屏幕上的五组波形,突然问: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融合真的发生了,会怎么样?”
沉默。
“想过。”艾米莉先开口,“我想过很多次。如果融合了,我还能不能记得祖母。还能不能记得她每天晚上坐在门口等我。还能不能记得她唱过的那些歌。”
“能吗?”
“不知道。”艾米莉说,“但我不想试。”
“我也是。”林说,“我不想忘记光之友。不想忘记它们在我天花板上画的花。不想忘记它们问我‘凋谢是什么’的时候。”
“我不想忘记父亲。”罗岩说,“不想忘记他站在舱门口那三个小时。不想忘记他说的那句话。”
“我不想忘记……”佐菲顿了顿,“我不知道。我没有什么可忘记的。我没有祖母,没有父亲,没有光之友,没有任何人。”
她停顿了一下。
“但我不想忘记你们。”
另外四个人都没说话。
“你们让我知道,有东西可以忘。”佐菲说,“如果从来没有,那忘了也没什么。但有了再忘,就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小林问。
“有的话——”佐菲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点不确定,“有了的话,忘记的时候,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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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越来越亮。
杰克看着那五组波形,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天晚上的电话。
那个平直得像机器人的声音说:“交出通讯器,交出那五个人。我们可以让你活着。你的宇宙不会受到伤害。”
他当时没有犹豫。
现在他问自己:为什么?
答案慢慢浮上来。
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正义。不是因为想当英雄。
是因为他听了一整夜,终于听懂了她们在说什么——
艾米莉说:“我记得就够了。”
罗岩说:“找的时候,你活着。”
佐菲说:“有了再忘,会疼。”
林说:“你每次开口,我都希望数学能快一点。”
艾尔说:“我每次都留下来。”
这些不是求救。是证明。证明她们还活着,还在等,还会疼,还愿意留下来。
如果他把她们交出去,如果她们被融合成数据,被忘记——
那这些就都没了。
他会活着。安全地活着。
然后在某个深夜醒来,想起这些声音,想起那些“会疼”的话。
那是什么感觉?
佐菲说:有了再忘,会疼。
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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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站起来,走到门口。
阳光落在他身上。
他突然不那么怕了。
“我得去见你们。”他说。
“什么?”小林愣住了,“怎么见?”
“佐菲之前说过,通道可以用‘情感锚点’打开。”杰克回头看着屏幕,“艾米莉,你那边有什么——能让我‘锚’住的东西吗?”
艾米莉沉默了两秒。
“祖母河。”她说,“我祖母起的那条河。它还在流。”
杰克正要说话,佐菲的声音响起:
“等等。你确定要现在去?”
“怎么?”
“跨维度穿越不是散步。你的身体需要适配——重力、大气、微生物,每个宇宙都不一样。”
杰克愣了一下:“那我会死吗?”
“不会。”林接过去说,“我们五个宇宙,亿万年前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所以人类的基本生存条件是相似的。但相似不等于相同。”
“能待多久?”
“七十二小时。”佐菲说,“超过这个时间,你的细胞会开始排斥。这不是恐吓,是事实。”
杰克点了点头。七十二小时,够做很多事。
他正要迈步,突然停住了。
“等等。”他回头看着屏幕,“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五个人同时问。
“你们找我来,是为了救你们的宇宙,对吧?”
沉默。
“对。”艾米莉说。
“那——怎么救?”杰克问,“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更长的沉默。
然后佐菲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了一点:
“我们不知道。”
“什么?”
“我们只知道求救。”佐菲说,“但怎么对抗调和者——我们也在找答案。”
杰克愣住了。
“那我去艾米莉的宇宙干什么?观光吗?”
“去找线索。”林接过去说,“每个宇宙都藏着调和者的弱点。艾米莉的记忆,我的光之友,罗岩的远古飞船,佐菲的逻辑核,艾尔的慢节奏——这些东西里,可能有一个是能打败她们的关键。”
“但你们不知道是哪一个?”
“不知道。”林说,“所以要找。”
杰克看着屏幕上那五组波形,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笑了。
“所以我不是来救你们的。我是来——帮你们找怎么救?”
“对。”五个人同时说。
小林在旁边挠了挠头:“教授,这听着像出差。”
“比出差危险。”杰克说,“出差不用穿平行宇宙。”
他又看向屏幕。
“行吧。”他说,“找就找。先去艾米莉那儿,看看那条河。”
他闭上眼睛,回想艾米莉说过的那些话——火星的蓝色天空、绿色的运河、每天晚上等在接收站的人、祖母快要消失的记忆。
然后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那个名字:
艾米莉。艾米莉。艾米莉。
空气开始震动。
一道光从杰克胸口的位置亮起来,慢慢扩大,变成一个门的形状。门的那一边,隐约能看见——
蓝色的天空。
“卧槽。”小林往后退了一步,“真的能行?”
杰克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光门。
他想起祖母说的那句话:记得就行。记得,我就还在。
他不是去送死。
他是去记得。
那个电话里的选择,他早就选过了。
选的是不让自己将来疼。
“等我回来。”他说,“七十二小时内。”
然后他迈了进去。
光吞没了他。
小林站在原地,对着那扇正在缩小的门喊:“教授——!”
门消失了。
仓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屏幕上那五组波形。
“他走了。”艾米莉的声音传来,轻轻的。
小林点点头,又意识到她们看不见他点头。
“他走了。”他说。
沉默。
然后佐菲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一点:
“他的心跳。刚才那一刻,每分钟一百三十二次。现在——还在跳。”
“你怎么知道?”小林问。
“因为我在听。”佐菲说,“一直在听。”
屏幕上,五组波形轻轻起伏。
像五颗心,在等一个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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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落在那间仓库上,落在城市上,落在那道已经消失的门曾出现过的地方。
三个灰色的人影已经走了很远。
但她们偶尔会回头。
看一眼来路的方向。
看一眼那座城市,那间仓库,那个说话的人曾经站着的地方。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向月亮落下去的方向。
走向太阳升起来的方向。
走向不知道在哪、但一定要去找的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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