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隐忍交功换青云(二)

  一个十九岁的都头,凭什么要一个军?种师道打了五十年仗,也不过是鄜延路经略使,自己算什么东西?

  而且童贯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自己贪心?会不会觉得自己野心太大?

  六十九岁的童贯,一辈子在权力场里摸爬滚打,什么没见过?自己要是表现得太精,太会算计,反而会让他厌恶,起疑。

  得装傻。

  得表现出一个年轻的粗人该有的样子,不懂官场,不会说话,只想回老家,只想带着兄弟们安生过日子。

  嘴上得说要个寨子。

  德靖寨也行,顺宁寨也行。

  他想好了措辞,卑职听说永兴军路有个保安军,那地方有个寨子叫什么德靖寨,正对西夏,是个能打仗的地方,太傅若能成全卑职,卑职就知足了。

  这样够蠢了吧?一个都头,不想要高官厚禄,只想要个破寨子,这不是蠢是什么?

  但蠢有蠢的好处,童贯会觉得他好打发,会觉得他没野心,会觉得他这种人用起来放心。

  然后呢?

  然后童贯会不会觉得,给个寨子太寒酸了?毕竟自己立了那么大的功,救了童贯的晚年,救了西军和北伐大军的颜面,童贯要是只给个寨子,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议论?

  他想起历史上童贯的性格,那是个好面子的人,喜欢收买人心,喜欢别人感激涕零,或许要得少了,他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

  或许,童贯会主动加码。

  或许,童贯会说:“一个寨子怎么够?某给你一个军。”

  他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可行。

  但这也只是自己的算计。童贯会不会答应,他不知道,童贯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他也不知道,也许童贯根本不想让他去西北,想把他留在身边当亲信?也许童贯想用驸马的身份把他拴在汴梁?也许童贯只是在试探,根本不会给任何实质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这些天,他把能想到的都想了,分析了形势,比较了各地,研究了建制,权衡了利弊,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保安军是最好的选择,但能不能拿到,得看童贯。

  但一件事他很清楚,不管童贯给什么,他都要去西北,那是他唯一的活路。

  五年,只有五年时间,五年后,金兵南下的时候,他必须有一支能打的兵,一个能守的地盘,一份在这个时代能活下去的底气。

  否则,那些死在瓮城里的兄弟,就白死了。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童贯那个老狐狸,能看懂自己的“蠢”。

  “卑职想求太傅在西北给卑职一个地方。”赵钧继续说,“卑职是个粗人,不懂官场规矩,怕受当地文官的节制和刁难,只想安生练兵杀贼。还有,现在还活着的五十三名兄弟,卑职想把他们全部带走。最后,卑职这次在城里找到了些财货,想带回去盖房娶妻。”

  他说完,等着童贯的反应。

  童贯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童贯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

  “若轻啊。”他站起来,走到赵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这两样东西,在有些人眼里,比东京的一顿酒还便宜?”

  赵钧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太傅,卑职就是个丘八,只知道听太师的话,给咱们西军杀贼,给父亲报仇。”

  童贯点点头。他转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让赵钧措手不及的问题:

  “若轻,你就不想留在汴梁?以你的功劳,以你的本事,留在京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你想过没有,西北那地方,苦寒之地,有什么好的?”

  赵钧愣住了。

  这是试探,还是真的想留他?

  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留在汴梁,当个闲官,被文官们当猴子看?偶尔被召进宫,给皇帝写词写字,当个陪玩?还是被派去哪个衙门,有个差遣,一辈子混吃等死?

  不可能。

  但他不能直说,得编一个理由,一个让童贯觉得合理、觉得放心、甚至觉得好笑的理由。

  “太傅。”赵钧的声音诚恳得连自己都快信了,“卑职是个粗人,在城里待不惯,那地方人太多,规矩太多,说话都得拐弯抹角,卑职在西北待惯了,看见的是黄沙,闻见的是马粪,听见的是刀枪炮,那才是卑职该待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再者,卑职一直想给父亲报仇,多杀西贼。”

  童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

  “若轻啊,你是个聪明人。自问老夫在你的位置,做不到你这样淡泊。”他顿了顿,“你这几个条件,都不算什么,待某班师回朝,自会在官家面前为你全力争取,不过……”

  他拖长了声音,看着赵钧。

  赵钧心里一紧。

  “你得先跟某回京。”童贯说,“你立下这等大功,不回京面圣领赏谢恩,像话吗?再说了,你的婚事还没定呢。”

  婚事?

  赵钧愣了一下。

  什么婚事?他怎么不知道?

  童贯看着他的表情,又笑了,“怎么?你以为某之前说的‘好姻缘’是开玩笑?实话告诉你,某已经在奏疏里向官家恳请,将茂德帝姬下嫁给你,官家素来疼爱这个女儿,你若是能尚了帝姬,那就是皇亲国戚,再去西北,可就不是一个军寨了,怎么,你不想吗?”

  赵钧脑子里嗡的一声。

  茂德帝姬?那是历史上宋徽宗最宠爱也是最惨的女儿,历史上有没有嫁人,嫁给谁他记不清了,但肯定不是自己,现在童贯说赵佶要把她嫁给自己?

  这是拉拢,还是圈套?

  他想起历史上那些驸马的结局,大宋的驸马,就是个吉祥物,没有实权,被养在京城里当宠物。如果真的娶了帝姬,他还怎么去西北?还怎么练兵?还怎么在五年后活下来?可是童贯说,娶了帝姬再去西北可就不是一个军寨了,难道驸马还能领兵?

  仔细想了想,北宋一朝,没记得有领兵的驸马。

  “太师,卑职粗陋,不知我朝驸马还能领军镇守一方吗?”

  童贯看了他一眼,越来越觉得这个赵钧有意思,于是没急着回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的说,“怎么,怕当了驸马就得在京城养老?”

  赵钧叉手默认。

  童贯放下茶盏,嗤笑一声,“太祖的女婿王承衍,太宗的女婿石保吉,都带过兵守过边,澶州之战,驸马石保吉就在阵前,辽国主帅萧挞览死在他眼皮底下,你说能不能领军?”

  他顿了顿,看着赵钧的眼睛,“若轻,给你这个身份,以后你就会知道好处了,起来吧,这事还没定,某只是先跟你透个风,官家那边,还得看意思。”

  赵钧爬起来,心里却已经翻了天。

  童贯这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送啊,什么“还没定”,那肯定是试探,他要看看自己的反应,看看自己是不是那种一听说娶公主就忘乎所以的夯货。

  赵钧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他得装作高兴,但不能太高兴,要装作感激,但不能太感激。

  难啊,穿越难,穿越宋朝难,穿越宋朝末年娶公主难啊。

  “太傅抬爱,卑职惶恐。”他低着头说,“卑职是个粗人,哪里配得上帝姬……”

  童贯看着他,又笑了,这回的笑,和刚才不一样,“行了,这些话留着以后说,你去吧,把郭药师叫进来。”

  童贯在他背后说,“若轻,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想得太多了,想多了容易出问题,没事的时候,多想想城外种师道跟你说的那句话。”

  赵钧心里一凛,童贯怎么知道的?不过他不敢回头去问,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后背全湿透了。

  老狐狸,每一句都是坑。童贯问他想不想留在京城,是试探他有没有野心,说婚事,是试探他懂不懂规矩,最后那句“想多了容易出问题”,是敲打,意思是这大军里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儿。

  这个老狐狸,从头到尾都在给自己设题,自己每一步都得答对,答错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赵钧知道自己没有夸张,童贯这种杀伐之人,向来是疑人不用的,对于赵钧来说,不被用,就意味着死。

  他站在廊下,看见郭药师正等在院子里跪着,那个辽东军阀跪在一棵石榴树下,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赵钧走过去。

  “郭统军,太师请你进去。”

  郭药师转过身,他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不是发自内心的。

  “赵兄弟,太师……太师心情如何?”

  赵钧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和自己一样,也是来跪的,也是来演戏的。

  “挺好的。”他说,“太师夸你呢。”

  郭药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跟着他快步往正堂走,

  赵钧推门进去的一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史书上写的是……他会降金,会成为金兵南下的先锋,会带着金人杀回这座他跪着拜见的城池,不过,那是五年后的事。

  现在,常胜军统军郭药师,正式前来拜见童贯,这次童贯身边多了不少武将,赵钧也自然的走到了下首肃立。

  虽然刚才一直的试探自己,但面对郭药师这种人的时候,赵钧和童贯还算是“自己人”的范畴。

  刚跨过门槛,郭药师便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金砖上,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跪着,一路膝行爬到大殿中央,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这位辽东雪窝子里走出来的统军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用力,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只是他的肩膀耸着,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那闷响声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

  赵钧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在辽东打了二十年仗,手下有两万悍卒,听自己的劝,背叛了旧主。他跪在这里,像一条狗一样爬向那个坐在虎皮交椅上的宦官。

  童贯高高在上,端坐在交椅上,没有赐座。

  “郭药师,你率常胜军归附,立下大功。”童贯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傲慢,“陛下听闻,对你赞赏有加。待来日回朝,某定向朝廷保举你为一镇节度。”

  郭药师整个人伏跪在地,额头贴着金砖,声音颤抖,甚至带着浓重的哭腔,“太傅再生之恩,药师粉身碎骨难报万一!罪将愿为太傅牵马坠蹬!”

  赵钧看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的肩膀在抖,是激动吗,激动要这么演吗?好演技,自己还得学啊。

  童贯点点头,忽然指着刘押班说,“如此,我手下刘押班便认你为义子如何?”

  郭药师伏在地上的身子微微一僵。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赵钧看见了,他看见郭药师的背脊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下去。

  然后郭药师马上反应过来,他掉头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刘押班,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义父在上,受孩儿一拜!”

  刘押班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得意还是尴尬,他赶紧上前扶起郭药师,嘴里说着“不敢当不敢当”,但他的嘴角压不住,往上翘,翘得老高。

  赵钧站在立柱的阴影里,目光没有看已经涨红脸的刘押班,也没有停留在郭药师那张感激涕零的脸上,他看的是另一处。

  郭药师的上半身虽然深深地伏在地上,显得无比卑微,但他那双隐藏在宽大袖管里的手,却死死地按在地上,粗糙的手指抠住了两块金砖之间的缝隙,因为极度用力,指节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呈现出一种僵硬的惨白。

  赵钧盯着那双指节泛白的手,脑子里闪过史书上关于常胜军的那些记载。

  怨军,本是因为将领董小丑被诛而起兵作乱的流亡部队,郭药师在乱中杀乱党、招安余部,被萧干擢为统领,后来辽国燕王即位,改怨军为常胜军,萧干对他有知遇之恩,可萧干死后,他降宋,宋朝待他不薄,可后来金兵南下,他又降金。

  以前读史,他只觉得郭药师是反复无常的小人,叛徒就是叛徒,有什么好说的?

  现在亲眼看到这一幕,他有些明白了。

  郭药师每一次投降,都是被逼到绝路,怨军被辽人猜忌,萧干死后更无依靠,降宋之后,童贯这样的权臣拿他当夜壶用,用完就扔,今天更是让他认一个宦官当义父,那宦官连官都不是,只是童贯的家奴,现在他跪在那人面前,磕头叫爹。

  屈辱到了极致,反噬就是必然。

  赵钧在心里记住了这个画面,记住那双抠着金砖缝隙的泛白手指,记住郭药师伏在地上时绷紧的背脊,记住他磕头时肩膀的细微颤抖。

  郭药师起身后,又给童贯磕了几个头,然后跟着刘押班退了出去。

  赵钧看见他的背影,那背影僵直地站在门槛外,面对着院子里的阳光,一动不动,他的手垂在身侧,还在微微发抖,抖得很轻,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赵钧看见了,因为手的影子抖了。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阳光里。

  过了很久,童贯忽然开口:“若轻,你觉得这个郭药师,怎么样?”

  赵钧心里一紧,童老师,又考吗?

  他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回太傅,郭统军能打,手下的兵也能打,燕京能拿下来,他出了大力。”

  童贯睁开眼,看着他。

  “就这些?”

  赵钧低下头,“卑职与他相处不多,不敢妄言。”

  童贯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后窗,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西军墓的墓碑,在几棵开的正艳的石榴花映衬下,格外显眼。

  “若轻。”他背对着赵钧,没问墓碑的事,“某就不跟你绕弯子了,这郭药师,某要用他,但不会信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钧没有说话。

  童贯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他是降将。降将可以用,但不能信,你今天给他一块肉,他冲你摇尾巴,明天别人给他两块肉,他就冲别人摇尾巴,这种人,心里没有忠义,只有利益。”

  赵钧点了点头。

  童贯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但某还得用他。”他叹了口气,“因为他能打,燕京这地方,辽人不会善罢甘休,金人也在盯着,某不能把西军精锐全留在这里,常胜军人不多不少,可堪一用,所以某得哄着他,得给他甜头,得让他觉得跟着某有肉吃,但又不能让他觉得自己立了大功。”

  童贯看着十九岁的赵钧,忽然笑了。

  “若轻,你还年轻,某跟你说这些是不是吓着你了?无妨,你只需记住,以后带兵,什么人能用,用他哪里,什么人能信,信他哪里,心里要有数,用人长,避人短。”

  赵钧躬身叉手,“谢太傅教诲。”

  ……

  走出留守府的大院,外面的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

  赵钧站在廊檐下,收敛了脸上的谄媚与谦卑。

  他看着远处天空中飘过的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真实的感觉。

  这几日,从在白沟河的死人堆里睁开眼睛,到杀监军、诈城门、血战钟鼓楼,再到此刻和当朝第一权臣谈笑风生、完成政治交易,他竟然真的在这吃人的北宋末年站住了脚。

  他想起刚才正堂里的那一幕幕,童贯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自己都觉得是在给自己出题,自己答对了几道?他不知道。

  郭药师呢?他也活着走出来了,但他那双泛白的手,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变成什么?

  他忽然想起种师道说的那句话,只要人在,什么都在。

  人在就好。

  回京的事,婚事的事,西北的事,金国的事……还有无数坑等着他填,每一道坑,都是一道题,答对了,活,答错了,死。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飘过的云,云很白,在蓝天上慢慢移动,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郭药师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背对着阳光,一动不动,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郭药师那时候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站在这里,手没有抖。

  这就够了。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