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驶出别墅区,平稳地汇入主干道。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在车内投下流动的光影。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别墅区轮廓,直到它被夜色完全吞没。那座住了五年的房子,此刻看起来和路边任何一栋别墅没什么区别。
阿龙坐在副驾驶,回头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大哥,顾氏集团这五年的账目,全在这里了。”
我接过纸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显然是刚从传真机拿下来的。
第一页是资产负债表。
顾氏集团,总资产十二亿三千万,总负债八亿七千万,净资产三亿六千万。利润率连续三年下滑,从百分之十八跌到百分之六。现金流吃紧,银行授信额度已经用满,下个月还有一笔五千万的贷款到期。
阿飞从后排探过头来:“大哥,这玩意儿我看不懂,你就说顾家现在到底有钱没钱?”
我把文件递给他。
他接过去,盯着看了三秒,又还给我。
“还是看不懂。”
阿龙推了推金丝眼镜:“简单说,顾家现在账面能动用的资金不超过两千万。下个月那笔贷款如果还不上,银行会抽贷,连锁反应下来,撑不过半年。”
阿飞挠挠头:“那他们不是快完了?”
“快了。”我翻到第二页。
主营业务构成——房地产占比百分之六十七,商业租赁占比百分之二十一,其他业务百分之十二。近两年房地产市场下行,几个核心项目都出现滞销。其中一个位于郊区的别墅盘,开盘两年,只卖出三成。
第三页是股权结构。
顾建国持股百分之五十一,顾清寒持股百分之三十,其余小股东百分之十九。
我的目光落在“对外担保”那一栏。
顾氏集团为某关联公司提供担保,金额两亿,担保期限三年。那家关联公司,法人代表叫顾建民,是顾建国的亲弟弟,顾清寒的叔叔。他开的建材公司,去年亏损一千二百万,今年上半年又亏了八百万。
阿龙适时补充:“顾建民的建材公司,主要供货给顾氏的楼盘。这几年顾氏为了照顾他,采购价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十五。”
“内账外账都有记录?”
“阿虎查过了,两套账对不上,差额大概三千万。”
我把文件合上,看向窗外。
车已经驶入市中心。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高架桥两侧的写字楼灯火通明。这座城市永远喧嚣,永远有人加班到深夜。
阿飞又开口了:“大哥,我就纳闷,你当年干嘛要入赘顾家?受这五年罪?”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阿龙替他回答:“因为那块地。”
“哪块地?”
阿龙指着前方最亮的那片区域——市中心核心商圈,最高的那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在夜色中反射着璀璨的光。
“那块。”
阿飞顺着看过去,还是一脸茫然。
我开口了:“五年前,那块地的竞标,刘氏国际本来是稳赢的。最后时刻,老爷子撤了标,让顾家以低于市场价两成的价格拿下了。”
阿飞瞪大眼睛:“为什么?”
“因为顾建国找上门,说他女儿到了适婚年龄,想找个靠谱的年轻人。”
阿飞愣了三秒,然后“卧槽”了一声。
“所以老爷子把您……把您当聘礼送出去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闭嘴。
阿龙咳了一声,继续解释:“那块地的转让协议里有一条:刘氏国际享有优先收购权,收购价格按五年前的原价计算。”
阿飞掰着指头算:“五年前的原价……现在那块地值多少?”
“至少翻了五倍。”
“卧槽!”
这回阿龙没拦着他。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五年前,老爷子把我叫到书房,问了我一个问题:“艺博,你知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说:“眼光。”
他说:“不对,是耐心。”
然后他把那个计划告诉了我。
入赘顾家,五年。五年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暴露身份,不能动用刘家的资源,不能向任何人求助。
我问他:“如果顾家真的把我当废物呢?”
他说:“那就当五年废物。”
我问他:“如果清寒嫁给别人呢?”
他说:“那就换一家。”
我问他:“您就不怕我真的变成废物?”
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刘震山的儿子,跪着也是龙。”
车停在红绿灯前。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写字楼。
五年了。
老爷子说得对,耐心是最重要的。
阿龙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大哥,李叔在云顶天宫等着,说有重要的事。”
我点点头。
车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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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直达八十八层。
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大理石的长廊。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他看见我,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迎上来。
“少爷。”
李叔。
从我记事起,他就在刘家。小时候我爸揍我,他偷偷给我送吃的。后来我入赘顾家,他每个月给我发一条信息,只有一个字:等。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但握得很用力。
“李叔。”
他上下打量我,眼眶有些发红:“瘦了。”
“您也老了。”
“臭小子。”他笑着捶了我一拳,然后看向我身后,“阿飞阿龙,都来了?进去说话。”
我们走进客厅。
云顶天宫的顶层是一套复式,四百多平,落地窗正对着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此刻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我在沙发上坐下,阿龙递过来一杯水。李叔坐在对面,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
“少爷,老爷子说了,您既然决定回来,遗产继承手续可以随时启动。”他顿了顿,“五千亿资产,包括刘氏国际百分之百股权、北方工业集团控股权、十七家上市公司股份、海外十二处不动产、私人飞机三架、游艇两艘……”
阿飞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小声问阿虎:“咱们大哥这么有钱?”
阿虎没理他。
李叔一项一项念着,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念完,他把平板递给我:“这是详细的资产清单,您过目。”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比我预想的还要多。
老爷子这些年,真没闲着。
“老爷子还说了,”李叔顿了顿,“顾家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理?”
我把平板放下,靠在沙发上。
落地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最亮的那一片,是市中心的核心商圈——那块五年前顾家拿下的地皮,现在已经建成了这座城市最高端的商业综合体。
我指着那片灯火。
“李叔,那块地的优先收购权,还在吧?”
李叔眼睛一亮,嘴角露出笑意。
“在。协议密封保存,随时可以启用。”
“好。”
阿飞又忍不住了:“大哥,咱们现在就去收?让顾建国哭去吧!”
我没回答,看向阿龙。
阿龙推了推眼镜:“现在收,不是最好的时机。那块地是顾氏最值钱的资产,他们不会轻易放手。就算按原价收,他们也可以拖,打官司,拖个三五年。”
阿飞急了:“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我拿起茶几上那份顾氏的账目,翻了翻,“顾氏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现金流。两个在建项目都需要资金,银行那边已经批不出新贷款了。如果他们找不到新的投资方,最多撑半年。”
阿龙接话:“半年后,他们只能求着我们收。”
阿飞挠头:“那咱们等半年?”
“不用等。”我把文件放下,“有人会帮我们催。”
“谁?”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刘……刘先生,是我,王俊杰。”
我示意其他人别出声。
“说。”
“刘先生,我想和您谈个合作。”
阿飞瞪大眼睛,凑过来想听,被阿龙拉开。
我笑了。
“谈什么?”
“顾家的事。”王俊杰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路边,“我知道顾家的软肋在哪,我知道怎么让您拿到您想要的。我只要……只要您帮我把债平了。”
“王俊杰,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
他愣了一下:“什……什么人?”
“背信弃义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今天能出卖顾清寒,明天就能出卖我。你觉得我会信你?”
“刘先生,我是认真的!我可以给您写保证书,我可以——”
我挂了电话。
阿飞凑过来:“大哥,这小子要干嘛?”
“他想两头吃。”我把手机扔到一边,“一边找我谈合作,一边说不定已经给顾建国打电话了。”
阿虎难得开口:“需要我监控他的通话吗?”
“不用。”“让他跳。跳得越欢,顾家越乱。”
阿龙想了想:“他如果真去找顾建国告密呢?”
“告什么密?告我今晚带人去了顾家?”我笑了,“顾建国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这事了,说不定正在家吓得发抖。他能做什么?报警?报警说什么?说我女婿带人回家?”
阿飞乐了:“那他不是白忙活?”
“白忙活才好。”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他要是不白忙活,怎么让顾清寒看清他是什么人?”
城市的灯火在我脚下铺开。
五年前,我站在顾家那个狭小的地下室里,透过那扇巴掌大的窗户,只能看见别墅后院的杂草。有时候下雨,雨水会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我得拿盆接着。
那时候我想,总有一天,我要站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看着它。
现在,我站在了这里。
但还不够。
李叔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少爷,老爷子让我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您,这五年,值不值?”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顾清寒今晚那张惊恐的脸,想起王俊杰发抖的腿,想起顾家客厅里那些黑衣兄弟齐声喊“大哥好”的场面。也想起这五年里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想起地下室那张咯吱作响的单人床,想起冬天没有暖气的冰冷。
“值。”我说。
“那下一步呢?”
我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人——李叔、阿飞、阿龙、阿豹、阿虎,这些都是跟了我多年的人,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
“下一步,”我说,“去顾氏总部。”
阿飞一愣:“现在?”
“现在。”
“干嘛?”
我拿起那份顾氏的账目,在手里掂了掂。
“告诉他们,有人想收购他们的核心资产。”
阿龙眼睛亮了:“大哥,您这是要——”
“我不出手。”我打断他,“我要让他们自己来找我。”
阿虎难得露出笑容:“这叫……钓鱼?”
我看着窗外那片最亮的灯火。
“这叫收网。”
五年的网。
该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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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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