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一双小眼睛瞪得滚圆，恶狠狠地盯着灵儿。
“臭丫头！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又尖又响，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引得店里所有食客都停下了筷子，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伙计站在一旁，想拦又不敢拦，急得直搓手。
灵儿被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缩，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天真和不解。
她看了看自己面前空了的碗，又看了看那个男人，小声说：“蛇羹……好吃啊。”
“好吃？”男人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痛处，“你知不知道蛇羹是什么做的？是蛇！是活生生的蛇！你吃蛇，你还有良心吗？”
灵儿眨巴着眼睛，更困惑了。
“可是……真的很好吃啊。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你！”
男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灵儿的手指都在哆嗦。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更难听的话，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天灵盖。
那寒意不是来自天气，不是来自风，而是来自一张桌子旁坐着的那个人。
申公豹。
他没有起身，没有动手，甚至没有看那个男人一眼。
他只是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动作优雅从容，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值得他动容。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却让那个男人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锁住了。
敖烈坐在对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
他的眼睛变了。
自从在冰夷洞府中炼化了那滴应龙血，敖烈就发现自己的眼睛有了一些奇异的变化。
那双金色的瞳孔，不仅能看穿虚妄，还能感知到常人无法感知的东西。
那些隐藏在皮囊之下的本相，那些遮掩在法术之后的真身，在他眼中都无所遁形。
此刻，他看着那个男人，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出的不是一张圆胖的中年人脸，而是一条蛟。
一条黑色的蛟。
它的身形不大，比万圣龙王那条黑色巨龙小了许多，鳞片也有些黯淡，似乎修为不高。
它盘踞在那具凡人的皮囊之下，一双幽绿的眼睛正警惕地四处张望，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危险。
敖烈心中一动。
自从融合那滴应龙血后，他的眼睛就有了这种看穿本相的能力。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火眼金睛，可他知道，这世间能在自己面前藏住真身的，恐怕不多了。
那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转头，看向敖烈，那双小眼睛与敖烈的金色瞳孔撞了个正着。
只是一瞬间，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变化太快了，快得如同川剧变脸。
方才还满是怒气的脸，此刻只剩下了惊恐。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东西。
“你……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了看敖烈，又看了看申公豹，再看了看灵儿，最后猛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狠狠地瞪了店里一眼。
那双小眼睛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丝不甘。
“等着！”
他丢下这两个字，便消失在人群中。
店里的食客们看着这一幕，议论纷纷。有人摇头，有人叹息，有人窃笑。
伙计擦了擦额头的汗，嘟囔道：“这人怕是疯了吧。蛇羹不要蛇，还骂人家小姑娘。什么人啊这是。”
店家从后厨探出头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围着一条油腻的围裙，手里还拿着勺子。
他看了看门口的方向，愤愤道：“疯子！就是个疯子！来我店里闹事，也不打听打听老孙家在这青石镇开了多少年！”
他转头看向敖烈一桌，笑道：“三位客官，对不住啊，让那疯子扰了你们的兴致。今天的蛇羹，算我请客！”
敖烈笑了笑，正要推辞，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整齐而有序，不像是寻常行人。
他转头看去，只见几个身穿道袍的人正朝这边走来。
他们穿着青灰色的道袍，头上挽着发髻，脚踩布鞋，腰间系着丝绦，一副道家风范。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道人，面容清瘦，颌下几缕长须，手持拂尘，步履轻盈。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年轻道童，个个眉清目秀，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
那些包裹是用粗布缝制的，鼓鼓囊囊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风，不是摇晃，而是真真切切的蠕动，一下一下，像是活物。
敖烈的眉头微微皱起，金色的瞳孔再次亮起。
他定眼一看，那些包裹里，全是蛇。
一条条，一盘盘，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
有青色的，有黑色的，有花斑的，有大有小，粗的如儿臂，细的如手指。它们蜷缩在包裹里，不停地蠕动，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可奇怪的是，这些蛇都没有咬破包裹逃出来，仿佛被什么力量压制住了。
店家看见那几个道人，连忙放下勺子，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
他脸上堆着笑，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一副恭敬的模样。
“哎呀，仙长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中年道人微微点头，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
他身后的道童走上前，将那些包裹一一递给店家。
店家接过包裹，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仙长辛苦了，辛苦了。”
中年道人淡淡道：“今日的货都在这里了。老规矩，三日后我们再来。”
“好好好，”店家连连点头，“三日后的货，老朽一定准备好银钱，一分不少。”
中年道人点了点头，转身便要离去。
敖烈看着这一幕，心中好奇，开口问道：“店家，这些是……”
店家转过头，笑道：“客官有所不知，这些可都是山上的神仙。每日都会将山上抓的蛇送来，我们老孙家这些年就是靠着这些仙人，才有了这祖传的蛇羹。不然，这北俱芦洲地广人稀，哪有那么多蛇可抓？”
敖烈看着那几个道人的背影，金色的瞳孔里映出他们的本相。
不是妖，不是怪，确实是修行之人，只是修为不高，比寻常凡人强上一些罢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店里那些正在埋头吃蛇羹的食客，又看了看那些包裹里蠕动的蛇，忽然微微一笑。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
申公豹摇着折扇，细长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笑意，看了他一眼。
“明白了？”申公豹问。
敖烈点了点头。
他明白那条蛟为什么来这家店找事了。
那不是疯，不是闲，不是无理取闹。
那是一条蛟，在为自己的同类讨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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