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的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碎了的镜子。敖烈坐在水边,用手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水很凉,凉意渗进皮肤,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灵儿已经睡着了,蜷缩在椰枣树下,怀里还抱着那尊小佛像。蛟魔王靠在另一棵树上,闭着眼睛,断了的肋骨疼得他睡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申公豹坐在水边,折扇放在膝上,望着西方,没有说话。
月光很好。沙漠的夜晚很安静,没有风,没有沙,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敖烈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月亮。月亮很圆,很大,像是伸手就能碰到。可它挂在那里,几千年了,还是那样,不近不远,不冷不热。
“前辈,弱水破了,清玄会不会追上来?”
申公豹没有回头:“会。但不是现在。他现在还在观察你,看你接下来的路怎么走。你破了弱水,他高看了你一眼,可高看不代表放心。他会等你走到更关键的地方,再出手。”
敖烈沉默了。他想起弱水井中的那些魂魄,它们被困在井底,不知道多少年。他破了井,它们散了,可它们散去了哪里?它们还会不会在另一个地方聚拢,继续受苦?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天亮的时候,敖烈被一阵马蹄声惊醒。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正从远处朝这边跑来。他站起身来,手按在轩辕剑柄上,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沙尘中,一队人马正在疾驰,足有二三十人,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腰间挎着弯刀,一看就不是善类。马蹄踏在沙地上,扬起漫天的尘土,像一条黄色的龙在沙漠中游动。
蛟魔王也醒了,他爬起来,握着短刀,站在敖烈身边。灵儿揉着眼睛,走到敖烈身后,躲了起来。申公豹站起身来,折扇展开,细长的眼睛盯着那队人马。
马队在他们面前停下了。领头的是一个黑脸大汉,满脸横肉,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他上下打量了敖烈一番,又看了看蛟魔王和申公豹,最后目光落在灵儿身上,停住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我们的地盘上?”
敖烈拱手道:“我们是从东土来的取经人,路过宝地,借水歇脚。没有打扰的意思,今晚就走。”
黑脸大汉哼了一声:“取经人?取经人老子见过,一个和尚,一只猴子,一头猪。你们算什么取经人?老子看你们不像好人,倒像是偷东西的贼。”
蛟魔王沉不住气了:“你说谁是贼?老子是……”
敖烈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这位壮士,我们真的是路过。没有恶意。”
黑脸大汉没有理他,目光再次落在灵儿身上。他翻身下马,走到灵儿面前,弯下腰,咧嘴笑了笑:“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跟着几个男人到处跑?是不是被拐来的?别怕,告诉叔叔,叔叔救你。”
灵儿从敖烈身后探出头,小脸上满是警惕:“灵儿不是被拐来的。灵儿是跟大哥哥来的。灵儿不走。”
黑脸大汉的笑容僵了一下,直起身来,看着敖烈:“这小丫头是你什么人?”
敖烈说:“是我妹妹。”
黑脸大汉又哼了一声:“妹妹?你看你这一脸胡茬,浑身是沙,哪像个正经人?我看你是人贩子,专门拐卖小孩的。兄弟们,把他抓起来!”
话音刚落,那群人纷纷跳下马来,拔出弯刀,朝敖烈围了上来。敖烈叹了口气,拔出轩辕剑。剑身上的金色光芒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刺眼,那些人愣了一下,脚步有些犹豫。黑脸大汉也愣了一下,可他没有退,反而大喝一声:“怕什么?他只有一个人!上!”
敖烈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冲上来,然后一剑横扫。剑气如金色的波浪,从剑身涌出,将最前面的几个人掀翻在地。弯刀断成两截,人摔在沙地上,滚了几圈,爬不起来了。后面的人犹豫了,看了看地上的同伴,又看了看敖烈,脚步停了下来。
黑脸大汉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乞丐的年轻人,一剑就放倒了他的几个人。他咬了咬牙,抽出弯刀,亲自冲了上来。弯刀劈下,带着呼呼的风声。敖烈侧身避开,剑柄轻轻一敲,打在他的手腕上。弯刀脱手飞出,插在沙地上,晃了几下。黑脸大汉捂着红肿的手腕,后退了几步,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挤出几个字:“你……你等着!老子去叫人!”他翻身上马,带着剩下的人灰溜溜地跑了。
蛟魔王呸了一口。“什么玩意儿,也敢拦路?”
敖烈没有接话。他收起剑,走到灵儿身边,蹲下身:“吓到了?”
灵儿摇头:“没有。灵儿知道大哥哥会保护灵儿。”
敖烈摸了摸她的头。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土匪。他们的马是好马,弯刀是好刀,衣服虽然破旧,可布料不差。他们背后有人,有人在利用他们试探敖烈的实力,试探他的底线。
“前辈,他们是谁的人?”
申公豹走到马队留下的脚印前,蹲下身看了看:“不是清玄的人。是附近山头的匪帮,被人收买了。收买他们的人,很可能是灵山的人。三太子,你破了弱水,灵山那边已经知道了。他们不想让你靠近,所以派这些人来试探你,想看看你的底牌。”
敖烈站起身来:“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完了,他们就知道拦不住了。”
他带着三人继续西行。太阳升到了头顶,沙漠像一口巨大的铁锅,将他们放在里面慢慢烤。水已经喝完了,绿洲的那汪清泉也干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灵儿走不动了,蛟魔王把她扛在肩上,自己也走得很吃力。申公豹的脸色白得像纸,真元还没有恢复,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跟在后面。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城池。城池不大,城墙是用黄土夯成的,已经风化了不少,到处都是缺口。城门敞开着,城门口没有守卫,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看到他们过来,也不抬头,像是没有看到。
敖烈走进城中,街道很窄,两旁是低矮的土房。街上没有人,没有狗,没有鸡,没有牲畜,只有风,从这头吹到那头,卷起地上的沙土,在墙角堆成一个个小小的沙堆。整个城像是被遗弃了,像是所有人一夜之间都消失了,只留下了空荡荡的屋子和空荡荡的街道。
蛟魔王放下灵儿,四处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这地方不对劲。人呢?都去哪了?”
申公豹走到一间土房前,推开门。屋里空空如也,没有家具,没有锅碗,没有床铺,只有地上铺着的一层厚厚的沙。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沙子,沙子上有脚印,很浅,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他们不是走了,是死了。这座城,被什么东西灭过。不是兵灾,不是瘟疫,是灵力。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落下来,把整座城的人都灭了。”
敖烈走到城中央的广场上。广场不大,中央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上刻着一些文字。他走近看,是大禹的字。上面写着:“禹至此,见白骨,葬之。愿后人不再见此。”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不同,像是后来加上去的。“悟空过此,见碑,拜之。愿金蝉子不再走此路。”
孙悟空来过这里。他看到大禹的碑,拜了,还留下了一行字。金蝉子,是唐僧的前世。孙悟空在求唐僧不要再走这条路,不要再重复前世的悲剧。可唐僧还是走了,还是带着孙悟空、猪八戒、熬渊走上了这条路。
敖烈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小字。字迹很浅,像是用手指刻的。孙悟空没有用金箍棒,没有用神通,只是用手指,在石头上刻下了这行字。他在求。一个齐天大圣,在求。
敖烈在碑前站了很久。灵儿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角:“大哥哥,悟空哥哥来过这里?”
敖烈点了点头。
灵儿又问:“他为什么要刻字?”
敖烈说:“因为他想让后来的人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灵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走到碑前,学孙悟空的样子,拜了三拜,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尊小佛像,放在碑脚下。“悟空哥哥,灵儿帮你守着。你放心吧。”
敖烈看着灵儿,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暖意。这丫头,什么都不知道,可她又什么都懂。她懂得拜,懂得守,懂得把佛像放在碑脚下,替一个没见过面的人守着一条他不想让别人走的路。
他转过身,朝城外走去。他没有带走佛像,因为那是灵儿放的,不是他放的。他不能替她做决定,就像他不能替孙悟空走完剩下的路。
出了城,继续西行。风沙又大了,打在脸上生疼。敖烈走在最前面,灵儿跟在后面,蛟魔王和申公豹走在最后。四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沙地上,像四个沉默的巨人。
远处,灵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漂浮在云端的岛屿。敖烈看着它,忽然觉得它很近,近得仿佛再走几步就能到。可他又觉得它很远,远得像是在天边。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他只知道,他会一直走,走到能看见灵山全貌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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