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猪八戒在道观外站了起来。他没有睡着,坐了一夜,后背靠着歪脖子树的树干,皮肤上被树皮硌出的印子还没有消掉。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道观门口,推了一下那扇木门。
门没有锁,推开了,殿内的地面依旧潮湿,月光已经退了,井口那层光膜比昨夜看着更薄了一些,像是一层被水浸泡过的宣纸正在慢慢晾干。
他走近井沿,探头往下看了看,井底的水面平稳,没有反光,像是静止的死水表面结了一层看不见的壳。
他喊了一声“师父”,没有回应。井底的水面没有动,也没有声音从深处传来。
他站在那里,心里想着要不要跳下去。沙僧站在门口,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开口说了一句:“二师兄,等等。”
猪八戒没有回头,可他停下了动作。
他弯腰捡起一枚石子,丢进井中。
石子落水的声响很闷,不是石头砸进水面的声音,更像是砸在一层紧绷的膜上,被弹了一下之后才沉下去。他直起身来,退后了一步。
沙僧走过来,也看了一眼井口,说:“她还在。”猪八戒说:“我知道。”
他转身走出道观,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回井边。
他没有再喊师父,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那层光膜自己裂开。沙僧靠在门框上,没有再开口。
白马没有进殿,它站在院子里的矮墙边,鬃毛垂在脸侧,耳朵捕捉着殿内的声响,包括井中那道若有若无的水流声。
与此同时,井底的黑暗深处,唐僧正躺在一块凸起的石台上。
水没有淹到他,他所在的位置像是井壁内凹形成的一个浅槽,刚好够一个人蜷身躺下。
他的呼吸比之前更轻了,手背上的青色痕迹已经蔓延到整个手掌,指尖处开始出现细密的淡紫色斑点。
那些斑点像是一些沉在水底很久的东西,正沿着皮下组织沿着脉络向上攀爬。
唐僧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指尖的变化,又像只是做了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石台边缘,一个模糊的轮廓蹲在那里,白衣散落在井壁的水渍中,像是被水浸透了很久,已经和石壁分不清边界。
她看着唐僧的手,看着那些青色痕迹正在朝他手臂的方向延伸,像是在看一样正在被水浸润的东西,逐渐被湿润,逐渐变得顺从。
她慢慢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他掌心上方一寸处停住,没有碰到皮肤。唐僧的手无意识地抖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那层距离中渗透出来的寒意。
她收回手,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空荡荡的指尖。
月光从井口落下来的那一点光,在黑暗中形成一道细细的、倾斜的十字,落在她的脸侧。
她的面容被照亮了半边,清秀,年轻,可眼底下方有一道浅灰色的水痕,像是浸泡了太久褪不掉的底色。
外面传来马蹄踏在泥地上的声音。
她侧过头,目光穿过井壁和土层的缝隙,落在道观外那匹白马身上。
它背对着井口的方向,鬃毛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一匹正在吃草的马。
可它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的,是有意识转向了某个方向。
她看着那对耳朵,看着那对耳朵在风停后依旧保持着那个角度。
她的目光在那对耳朵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猪八戒在院子外面来回走动了几趟,又走到井边。
他这次没有喊,只是趴在井沿上,朝里面看了一会儿。
他看到光膜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不是水的流动,是一个更具体的动作,像是一个人坐在井底时微微调整姿势带起的水波。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把她引开。”
这话是说给沙僧听的,也是说给外面那匹白马听的。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院墙方向白马站着的方位,又收回目光,把声音放得更轻:“等她上来,你就从另一边走,把她引走。”
沙僧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猪八戒在井边蹲了下来,手搭在井沿上,像是一个正在等着井水慢慢变清的农夫。
殿外,白马低垂着头,鬃毛被风吹向一边。
沙僧走出道观,步伐不快不慢。
院墙外传来一声响,像是有东西撞倒了墙角堆放的木板,紧接着脚步声开始朝道观侧面延伸,越来越远。
井口的那层光膜闪了一下,像是一面镜子被人从背面轻轻敲了一下。
猪八戒没有动。
他蹲在井边,目光落在那层光膜微微变薄的地方,手慢慢抬起,指尖悬在膜面上方,停住了。
他感觉到那层膜在变薄,正在融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深处浮了上来,正在从另一侧推着那层膜朝他的方向隆起。
膜面破裂的声音很轻,像是薄冰被压碎后在水中翻了个身。
猪八戒没有犹豫,侧身挤进井口,踩着井壁上的石缝向下落去。
井壁上的青苔很滑,他的手几次打滑,膝盖撞在石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没有停。他知道她在上面,被沙僧引开了。他只有这一小段时间。
他落到了井底的水面上。
水很凉,漫到了他的胸口,不深。
他站稳后四处看了看,看到石台,看到唐僧蜷缩在石台上,衣服已经湿了大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手垂在石台边缘,指尖的青色已经蔓延到了小臂根部。
他快步趟水过去,扶住唐僧的肩膀,小声喊了几句:“师父,师父。”
唐僧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猪八戒把唐僧背起来,水哗啦一声被他搅动,沿着井壁扩散开去。
他趟着水往井口方向走,脚下踩着湿滑的石块,几步路却走了很久。
他快到井口时,水面上多了一个倒影。他停住了,那个倒影不是他的。
它站在他身后,白衣,长发,湿漉漉的裙摆贴着井壁,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猪八戒没有回头,他往上爬了一步,又一步。
那个倒影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水面上,看着他背着一个正在沉睡的和尚,一步一步爬上井沿,爬出井口。
猪八戒爬出了井口,把唐僧放在殿内的地面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衣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伸手探了探唐僧的鼻息,还很平稳,脉搏还在跳,只是慢。
他把唐僧扶起来,靠在墙边,没有急着叫醒他,而是回头看了一眼井口。那层光膜还在,没有合拢,像是一扇被撑开一条缝的门,门缝中透出一种浅淡的蓝色,像是水底的光。
他走到井边,蹲下身,朝着那道门缝中看了一眼。
门缝深处,隐约能看到那些沿路种植的白花,它们正沿着那道裂隙,在井壁的阴影里微微抖动,像是在风中被吹动。猪八戒看了片刻,直起身来,把唐僧背到背上,走出了道观。
沙僧在不远处站着,看到猪八戒背着唐僧出来,快步走过来,接过唐僧。
猪八戒把唐僧交给沙僧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道观,木门还是半掩着。
地面上的水渍正在慢慢退去,像是有东西正在把水重新收回去。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朝来路走去。
白马走在队伍最后,蹄声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踩在一条刚被水洗过的路上。
走出道观所在的坡地时,阳光才真正照到了他们身上。
猪八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水,水是淡的,可在他指尖停留了很久。
他甩了甩手,没有甩干净。
他忽然想到一个不太对劲的细节,他爬上来的时候,那个倒影没有抓他。她看着他背着唐僧爬出井口,像是一个站在门里的人,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从自己家里拿走一件东西,却没有伸手拦。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一眼,比他之前见过的东西都要让人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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