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圣旨

  岳不群携苏败及华山众弟子,一行人步履从容,径往刘府拜贺。

  刘正风得报讯息,心头又惊又喜——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君子剑”、华山派掌门竟亲驾莅临,忙不迭迎出府门,口中连连称谢,神色间满是恭敬与热忱。

  岳不群神色谦和,脸上堆着温厚的笑意,一一致贺,随即与刘正风携手并肩,缓步走入刘府大门。早已在府中等候的泰山派天门道人、恒山派定逸师太、青城派余沧海、闻先生、何三七等一众武林名宿,亦纷纷降阶相迎,彼此拱手致意。

  众人寒喧数语,刘府外各路宾客便陆续登门。这日正是刘正风金盆洗手、封剑归隐的正日,待得巳时二刻,刘正风暂且告退,返回内堂稍作歇息,府中门下弟子则各司其职,殷勤招待前来赴会的宾客。

  将近午时,各路远客如流水般涌至,顷刻间便将刘府庭院挤得热闹非凡。丐帮长老鲁有脚、郑州六合门夏老拳师携三位女婿、川鄂三峡神女峰铁老老、东海海砂帮帮主潘吼、曲江二友神刀白克与神笔卢西思等人,先后接踵而至。这些人之中,或有旧识故交,执手寒暄;或仅慕名已久,今日方得一见,由人引介相识。一时之间,大厅之上人声鼎沸,招呼引荐之声不绝于耳,一派喧腾景象。

  天门道人与定逸师太却各自退入厢房歇息,不肯出来与众人周旋。二人心中皆暗忖:“今日来客虽有不少江湖上有声望、有地位之辈,却也夹杂着许多不三不四、品行难辨之人。刘正风身为衡山派高手,乃是五岳剑派的颜面,怎地如此不知自重,这般滥交宾朋,岂不是堕了五岳剑派的名头?”

  岳不群虽名中带“不群”二字,性子却极喜结交朋友。来宾之中,既有声名显赫之辈,也有许多籍籍无名、甚至名声不甚清白之徒,但凡有人主动上前与他攀谈,岳不群皆是和颜悦色、有说有笑,丝毫不见华山派掌门的架子,更无半分高人一等的倨傲。

  刘府弟子指挥着厨伕仆役,里里外外张灯结彩,摆设了二百余席酒筵。刘正风的亲戚、门客、帐房,连同他的得意弟子向大年、米为义等人,一同上前恭请众宾客入席。按照武林中的规矩,论地位声望,泰山派掌门天门道人当坐首席,只是五岳剑派结盟,天门道人与岳不群、定逸师太等人,半数也算半个主人,不便居首。一众前辈名宿见状,纷纷相互退让,谁也不肯坐上那尊首之位,一时之间,首席之位竟空了下来。

  忽听得府门外传来砰砰两声铳响,紧接着,鼓乐之声大作,夹杂着鸣锣喝道的吆喝声,声势不小,显是有官府中人驾临。

  厅中群雄皆是一怔,正诧异间,只见刘正风身着一身崭新的熟罗长袍,神色略显急切,匆匆从内堂奔出。群雄见状,当即爆发出一阵欢声,纷纷上前道贺。

  刘正风略一拱手,草草应酬了众人,便快步走向府门。片刻之后,只见他恭恭敬敬地陪着一位身穿公服、头戴乌纱的官员走了进来。

  群雄心中皆感奇怪:“难道这官儿也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可细细打量,只见那官员虽衣着华贵、气度俨然,却双眼昏浊,满脸酒色之气,身形也略显虚浮,显然绝非身具武功之人。

  岳不群等人心中则暗自思忖:“刘正风本就是衡山城的大绅士,平日里免不了要与地方官府打交道,今日是他金盆洗手的大喜之日,地方官员前来敷衍道贺一番,倒也不足为奇。”

  岂料那官员竟昂首挺胸,径直走入大厅中央站定,身后一名衙役右腿跪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托着一只覆盖着黄缎的托盘,盘中端放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那官员躬身接过卷轴,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圣旨到——刘正风听旨!”

  这一声如同惊雷,厅中群雄无不大惊失色。人人心中皆打了个突:“刘正风金盆洗手、封剑归隐,乃是江湖中事,与朝廷何干?怎地连皇帝都下了圣旨?莫非刘正风暗中图谋不轨,有逆谋之举,被朝廷察觉了?这可是杀头抄家、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啊!”

  众人不约而同想到此处,登时纷纷站起身来,性子急躁、沉不住气的,已然伸手去抓身上的兵刃。群雄心中皆有盘算:这官员既敢前来宣旨,刘府前后左右定然已密布官兵,一场血雨腥风的厮杀怕是在所难免。自

  己既然与刘正风交好,今日前来赴会,断无袖手旁观之理;更何况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自己既已踏入刘府,便是朝廷眼中的逆党中人,纵使想要置身事外,也是万万不能。众人皆紧按兵刃,只待刘正风一声喝骂,便要一拥而上,将那宣旨官员斩为肉酱。

  哪知道刘正风竟是镇定自若,神色丝毫未变,双膝一屈,便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对着那官员连磕三个响头,朗声道:“微臣刘正风听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雄见状,无不目瞪口呆、愕然失色,大厅之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那官员缓缓展开卷轴,抑扬顿挫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据HUN省巡抚奏知,衡山县庶民刘正风,急公好义,功在桑梓,弓马娴熟,才堪大用,着实授参将之职,今后报效朝廷,不负朕望,钦此。”

  刘正风再次磕头谢恩,朗声道:“微臣刘正风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说罢,缓缓站起身来,对着那官员躬身一礼,语气恭敬:“多谢张大人栽培提拔。”

  那张大人捻着山羊胡须,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说道:“恭喜恭喜,刘将军!今后你我一殿为臣,同朝为官,何必如此多礼?”

  刘正风躬身笑道:“小将本是一介草莽匹夫,今日蒙朝廷授官,既是皇上恩泽广被,令小将得以光宗耀祖,亦是当道恩相、巡抚大人与张大人的逾格栽培,小将铭感五内。”

  张大人哈哈一笑,连连摆手:“哪里哪里,刘将军客气了。”

  刘正风转头看向身旁的方千驹,朗声道:“方贤弟,奉敬张大人的礼物,可都预备好了?”

  方千驹连忙应道:“大哥放心,早就预备妥当了。”说罢,转身取过一只精致的圆盘,盘中铺着一方锦袱,将内里之物裹得严严实实。

  刘正风双手接过圆盘,脸上堆着笑意,对张大人说道:“些些微礼,不成敬意,还请张大人哂纳。”

  张大人眼中精光一闪,嘴上却假意推辞:“自己兄弟,刘大人怎地这般多礼?”说罢,暗中向身旁的差役使了个眼色。那差役连忙上前,双手接过圆盘,刚一入手,双臂便不由自主地向下一沉——显然盘中之物分量极重,绝非白银,定是实打实的黄金。

  张大人顿时眉开眼笑,脸上的肥肉都堆在了一起,说道:“小弟公务在身,不便久留。来来来,快斟三杯酒,我要恭贺刘将军今日封官授职,日后必定步步高升、升官晋爵,不负皇上恩泽!”

  左右仆役早已斟好美酒,张大人端起酒杯,连尽三杯,随后对着刘正风拱了拱手,转身便向外走去。刘正风满脸堆笑,一路恭送,直送到府大门外,直到张大人的仪仗远去,才转身返回。府门外,礼铳再次响起,爆竹声此起彼伏,送那官员远去。

  这一幕,大大出乎厅中群雄的意料之外。众人面面相觑,皆缄口不言,脸上神色复杂至极,既有尴尬,更有难以掩饰的诧异。

  前来刘府赴会的宾客,虽非黑道中人,亦无犯上作乱之举,却皆是武林中各具名望之辈,个个自视甚高,向来不将官府放在眼中。此刻见刘正风这般趋炎附势,不过是得了皇帝封的一个“参将”那般芝麻绿豆大的小小武官,便感激涕零,作出种种谄媚肉麻的神态,更公然向官员行贿,心中无不暗自瞧他不起,有性子耿直之人,忍不住便露出了鄙夷之色。

  年纪稍长的来宾,心中更是暗自思忖:“看这情形,他这顶官帽,定然是用金银买来的。不知他花了多少黄金白银,才买通了巡抚,换来了这一份保举。刘正风向来为人正直,颇有侠名,怎地临到老来,竟被利禄熏昏了头脑,居然不择手段买个官来做做?”

  刘正风返回大厅,依旧满脸堆欢,对着群雄拱手作揖,恭请众人入席。首席之位依旧空着,无人肯坐,左首坐了年寿最高的六合门夏老拳师,右首则是丐帮鲁有脚——鲁有脚自身虽无惊人艺业,但丐帮乃是江湖第一大帮,丐帮帮主黄蓉武功卓绝、名望极高,旁人看在黄蓉的面子上,也都对鲁有脚敬重三分。

  群雄纷纷按位次坐定,仆役们穿梭其间,端菜斟酒,忙得不亦乐乎。不多时,米为义端出一张精致的茶几,上面铺着华丽的锦缎;向大年则双手捧着一只金光灿烂、径长尺半的黄金盆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之上,盆中早已盛满了清水。只听得府门外砰砰砰响起三声铳响,紧接着,砰拍、砰拍的八响大爆竹接连炸响,声震四方。原本在后厅、花厅就座的一众后辈子弟,听闻声响,都纷纷涌到大厅之中,想要一睹金盆洗手的热闹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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