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伴随着便利店自动门的感应铃声,苏默拎着塑料购物袋,走入夜色冷风。
袋子里多是一些基础的生活物资。
除此之外。
还有一份用纸袋装着热腾腾鲷鱼烧。
苏默低头看了一眼。
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买下这个毫无营养的甜食。
想了一下,也只能勉强找个借口。
只是单纯测试一下家里那个披着人类皮囊的非人怪物,是否拥有消化人类食物的内脏器官。
当然。
苏默很清楚,这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借口。
他只是单纯没有忘记,出门前浅野汐拜托他的嘱托。
因此就当是等会需要她帮忙修复遗物的示好。
苏默敲定理由,朝着公寓走去。
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
偶尔有几个肢体扭曲的怨灵窃窃私语路过,苏默一如既往地无视。
终于来到公寓楼下。
苏默脚步微顿。
不远处的路灯下,那只长颈女鬼依旧像一条死蛇般缠绕在灯杆上。
看不见五官的脑袋,在苏默出现的瞬间,死死锁定了这边。
仿佛在监视着什么。
晦气。
苏默视若无睹,没有理会,径直上楼。
三楼,304室。
来到门前,苏默刚拿出钥匙,还未插入锁孔。
房门抢先一步,从里面被推开了。
浅野汐穿着清晨做饭的碎花围裙,举着锅铲,早就等候在玄关。
同时用极其经典的恋爱喜剧剧情,笑盈盈地问道。
“欢迎回来,默君。”
“是先吃饭,先洗澡,还是……先·吃·我?”
苏默没有理会这种无聊把戏,直接将手里的购物袋递了过去。
浅野汐如同贤妻良母般乖乖接过。
不过当她看到袋子里的鲷鱼烧时。
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绽放笑容,甜蜜幸福。
“默君真是个称职的丈夫呢,快进来吃晚餐吧!”
浅野汐像个真正得到了丈夫礼物的妻子,拎着袋子蹦蹦跳跳跑进屋。
苏默站在玄关。
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但最后还是脸色变得有些冷漠。
取下外套,挂好。
顺着走廊往里走,耳边是老旧电视机发出的白噪音。
厨房里飘出些许烟火气息。
浴室的方向,传来了已经放好热水的哗啦声。
这个昔日冷清死寂的单身公寓,此刻竟然真的因为一个怪物的存在,而变得温馨起来。
苏默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懂对方这种对于人类妻子事无巨细的模仿,到底想要做什么。
但是,他的立场,始终没有改变。
这依旧只是一场“人类过家家”。
……
没有选择去客厅。
苏默早就在便利店解决晚餐。
他径直走进浴室。
在更衣区褪去衣物,来到浴室。
看着浴缸里温度正好的热水,苏默伸出手指,试探了一下水温和是否有着什么危险。
确定无误,这才踏入浴缸。
让温热水流包裹着,试图用这片刻的宁静,去驱散今天积累下来的压力和疲劳。
然而。
休闲的时光并不长久。
“嗡——嗡——”
放在置物架上的手机,传来了连续的震动。
苏默有个习惯。
洗澡时,永远会用透明的防水塑料袋将手机包裹住,带进浴室。
原因很简单。
毕竟独居一人,遇到什么事需要求救,手机在旁尤为重要。
面对讯息。
苏默原本不想理会。
但来信的震动声极其密集,最后甚至直接转化为了急促的电话铃声。
苏默皱了皱眉。
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是一个有些出乎意料的名字。
班长,西园寺椿。
大学虽然相对松散,但同样存在班级建制。
因为苏默是留学生的特殊身份,辅导员特意让班长加上了他的联系方式,以便传达校内政策。
苏默对这个女生的印象很深。
听闻她小时候遭遇过一场极其严重的火灾。
虽然活了下来,但全身上下几乎没有半块完好皮肤。
苏默第一天看到她的背影时。
干练的修身T恤,时尚的牛仔裤,露出的颈部和手臂全部缠绕着医用绷带。
透着一股知性而冷酷的御姐气场。
然而。
当她回过头,露出脸上那触目惊心的烧伤瘢痕时。
苏默一度以为自己见到了怨灵。
于是。
之后他便一直将其视作空气。
即便对方有些主动打招呼询问一些事情,都一概不理会。
直到后来宣布干部名单的班会上,苏默才发现那是真人。
只不过,从那以后,西园寺椿看他的眼神,就变得极其复杂。
显然是注意到了苏默那种视若空气的冷漠态度。
结束思绪。
苏默滑动屏幕,接通电话。
“苏默同学。”
听筒里,立刻传来了西园寺椿沙哑却干练的声音。
没有一丝寒暄,也没有任何委婉的试探。
直接开门见山。
“有人在校内匿名论坛上,发布了针对你的死亡贴。”
“扬言要用奇怪的手段,让你彻底消失在东京。”
苏默眼神变得认真。
“为什么?”
西园寺椿的语速虽快,却理清晰。
“第一,有人认定你就是用语言暴力害死安藤正教授的凶手。”
“第二,你是外国留学生,有人认为你占用了东京的教学资源,浪费了纳税人的钱。”
“第三,对于你特立独行、不愿融入集体社交、读不懂空气的愤怒。”
“总结下来,你是个外人,东京不欢迎你。”
这番话里,有多少是西园寺椿个人的情绪,她对苏默到底是好感、厌恶还是中立,尚不得而知。
她只是在客观履行班长的职务。
“这种上升到刑事恐吓边缘的排外行为,学校领导十分重视。”
“帖子已经被强制删除,校方正在通过IP地址调查匿名者。”
“作为当事人,你最近小心一点,遇到麻烦,及时联系学校。”
“通知完毕。”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
苏默看着随之发来的几条讯息截图。
正是那篇被删除的帖子。
其中的一段话,让苏默惊疑。
“苏默,接下来你会死于诅咒。”
“每当你进食之时,便会有一只类似于贞子的厉鬼从你口中钻出。”
“它会带走你全部的内脏器官,让你的身体空瘪而死。”
苏默盯着屏幕。
在普通人眼里,这或许只是一封无聊的恶作剧警告信。
但苏默说不出口。
他只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惊悚。
却又找不到可以相信的理由。
毕竟就在十几分钟前。
他刚刚在便利店,吃掉了一个三明治。
但并没有发生什么。
不过,苏默想了想。
果然,以防万一。
还是尽快修复那把从教授怨灵妻子身上得到的脱齿梳。
这才能在这个诡异怪诞的东京,有些许自保余力。
苏默再次想起,浅野汐对他说过的话。
否则,就要去制造相同的人为案件,从而获取怨气滋养修复脱齿梳。
这是恶意满满的犯罪。
……
苏默从浴缸里站起身。
恰在此时。
浴室门外的更衣区,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轻微翻动声。
苏默直接推开玻璃门走出。
果然。
浅野汐不知何时瞧瞧来到了更衣区。
她已经从苏默换下的衣物里,翻出了那把脱齿梳。
此刻正握在手里,饶有兴致地把玩着。
而听到开门声。
浅野汐抬起头。
看到苏默那副赤裸挺拔的躯体。
她连忙小叫一声,双手捂住眼睛。
却又刻意露出指缝,明目张胆偷看着。
苏默不想理会这般无聊的把戏。
他一脸平淡地拿起浴巾,随意擦拭掉身上水珠,换上干净衣物。
全程没有一丝遮掩的窘迫。
“默君真是无趣呢。”
浅野汐放下手,嘟了嘟嘴,语气里带着一丝幽怨。
“明明一个青春可爱的美少女在你面前害羞脸红,你居然一点色色的反应都没有。”
“该不会……你性冷淡了吧?”
“是因为我吗?”
“还是说,你喜欢男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凑上前来,仰起脸,摇摇头。
“不行不行!”
“默君必须要是一个健全的男生。”
“所以,可以哦,我会全然包容你的。”
浅野汐伸出双手,眼神变得温柔拉丝。
很明显。
她想要让苏默抱住自己。
然而。
苏默看着她,只感觉到了深深的厌倦。
他没有退后,也没有伸出手。
只是淡淡回道。
“你不必取悦我,我的目的很简单。”
“我只是想要利用你,去复活真正的浅野汐。”
此言一出。
空气瞬间凝固。
浅野汐悬在半空的双手,僵住了。
她愣在原地。
随即,极其突兀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苏默。
不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但她的语气,依旧强撑着那份轻松与俏皮。
“我就是浅野汐哦。”
“但是默君就是不愿意去相信呢。”
“不过!”
“我会努力一百倍,一万倍,甚至是一亿倍。”
“哪怕是一年,十年,或者是一辈子。”
“我都会让你接受这个……令人感到悲伤的结果的。”
忽地。
她转过头,故作坚强,向苏默做了一个不服输的可爱鬼脸。
随即转着圈,蹦蹦跳跳地朝着客厅走去。
轻灵的声音微微回荡。
“呵呵,默君。”
“想要我帮忙修复遗物,代价可是有点贵哦。”
苏默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沉默不言。
……
客厅。
电视机依旧播放着作为背景音存在的节目。
白炽灯光照亮了家具,在墙壁上投射出长长的阴影。
然而原本应该充满温馨的公寓,此刻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地板上,静静地放置着那个装满手术器械的铁盒。
桌面上铺着一层白布。
浅野汐毫无防备地跪坐在地,将自己白皙纤细的左手臂,静静平放在白布上。
一旁。
苏默戴着手套。
手里握着手术刀,冰冷锋利。
刀尖,已经刺入少女的肌肤。
一点一点,向下滑动。
在外人眼中。
这本应是一场充满惊悚与恐怖的解剖现场。
然而。
身为当事人的浅野汐,脸上却没有一丝惨白与恐惧。
相反。
随着解剖的深入。
她那张少女脸颊上,泛起了令人费解的病态绯红。
呼吸变得急促,眼神涣散,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幸福与痴迷。
仿佛解剖带来的不是痛苦煎熬。
而是少男少女之间,最深情、最浓烈的爱意。
苏默全神贯注。
他一脸认真,保持理智。
然而解剖而出的体内。
没有鲜血。
没有骨骼。
没有人类该有的任何脏器结构。
只有深邃到连光线都能吞没的黑色未知。
犹如直通万米深海的无底深渊。
止血钳辅助,沾满怨气的脱齿梳,缓慢沉入,直至消失。
活体容器的试验,走向结束。
苏默抽出手。
被切开的手臂伤口,同时开始迅速愈合。
皮肉相连。
不一会儿,便完好如初。
如果不是表面还残留着几滴刚刚划破表皮时渗出的伪装血液。
仿佛这一切,根本没有发生过。
“结束了。”
苏默脱下手套,声音冷淡。
他不太明白这样做的具体原因。
只知道这是浅野汐给出的方案。
甚至。
对方一开始还面带兴奋地要求,让苏默彻底剖开她的身体。
就像之前一样。
但苏默没有如她所愿。
面对一具只有人类皮囊的非人怪物,所谓的医学解剖,已经失去了探求真相的意义。
同时。
这也无情断绝苏默心底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眼前之人,绝不可能是死而复生归来的青梅。
只是一个篡夺了其记忆与习惯的怪物。
更别说。
如果真的如她所愿,反而会正中下怀,成为对方认知里,两人建立深层纽带的变态仪式。
“呼……默君……刚才……我差点幸福到差点死掉了呢。”
言语大胆到不能理解。
浅野汐很是满足地抱了上来。
一脸的痴迷。
苏默面无表情地将她推开。
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器械,同时冷冷强调。
“你最好别骗我。”
浅野汐被推开也不生气,她嘟了嘟嘴。
“那默君你也应该知道我们之间的约定吧。”
“那就是,家里的所有地方,都必须允许我的自由行动。”
“是吗?但是我可没答应过你可以随意碰我。”
苏默冷声回绝。
浅野汐却露出了狐狸般狡黠的坏笑。
“那么,默君你就一定可以保证。”
“明天一早,我会把这件修复好的‘遗物’,完好无损地交还给你吗?”
她知道那把梳子叫遗物。
甚至有可能完全知晓它的作用与由来。
苏默收拾器械的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重新开始清理。
只不过。
这一次的态度,很明显和刚刚的冷漠不同。
带上了一丝人在屋檐下的无可奈何。
浅野汐则是像只得逞的猫咪,再次抱了上去。
小脸死死埋进苏默温暖的后背。
贪恋着属于他的气息。
被没有人类体温的冰冷躯体抱住。
苏默只感觉别扭难受。
尤其是那自我怀念的罪恶感。
曾经的青梅,也喜欢这样毫无防备地依靠着他撒娇。
然而此时此刻,紧贴着自己后背的对象。
她到底又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
深夜。
公寓只剩下死寂昏暗。
窗外月光,惨白洒落在地板上。
稍微能够看清床铺上的状况。
既然浅野汐发挥出了自己的价值,签订了契约。
苏默只能被迫接受对方的领地入侵。
他背对着床的另一侧。
在浑浑噩噩与无奈警惕中,不甘地陷入沉睡。
而浅野汐。
则是双手紧紧环抱着背离她的苏默。
即便清楚地知道这个背影里写满了嫌弃与排斥。
也丝毫无法影响她此刻的幸福满足。
忽地。
窗边的月光被阴影遮挡。
一个似曾相识的黑发脑袋,悄无声息,从窗外探了进来。
看不见五官的面容。
视线在狭小房间内扫视了一圈。
最后,死死落在了熟睡的苏默身上。
只不过。
仅仅停留了不到一秒。
黑暗中,早已睁开眼眸的浅野汐。
死死盯着来者。
“即便因为还原遗物,我的存在有所减弱。”
“但是。”
“想要轻轻松松抹灭你的存在,依旧易如反掌。”
“这样的试探。”
“下不为例。”
自始至终。
浅野汐都没有挪动一下姿势。
依旧乖巧地抱着苏默,依偎在他的后背。
而窗外的那只长颈女鬼。
早就在收到警告的瞬间,惊恐地消散得无影无踪。
房间里。
只留下惨白无暇的月光,静静地照在两人身上。
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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