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南疆

  第三部

  第二集:血月行

  南疆的雨,是热的。

  雨水混着血,从焦黑的土地上流过,汇入被撕裂的沼泽。第三尊魔物的残骸还在燃烧——

  那是半人半蛇的巨物,鳞片在幽蓝色火焰中蜷曲、碳化,最后碎成漫天飘散的灰烬。

  它死前发出的尖啸还在山谷回荡,像一万根针同时刺穿耳膜。

  谢清霜站在尸骸中央,赤足踩在滚烫的焦土上,白发在雨中纹丝不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指尖还残留着一缕幽火焰。杀了第三尊魔物后,右眼的赤金色褪去少许,左眼深得像要把所有光线都吸进去。

  她能感觉到变化——每杀一尊“同胞”,体内属于“天工七号”的部分就更完整一分,那些来自星海的记忆碎片不断涌入:

  银色舰船漫长的航行,休眠舱里无梦的沉睡,坠入大气层时撕裂的痛,被污染侵蚀时的恐惧……

  还有青铜面具人的脸。那张脸在记忆里模糊不清,只有面具上扭曲的纹路格外清晰——

  那不是装饰,是某种文字,七个扭曲的符号,对应七个天工。第七个符号,是断裂的剑。

  “清霜!”

  身后传来陆沉舟的声音。她没回头,但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还有守火人试图拉住他的低语。他们追了她三天,

  从东海到漠北,从漠北到南疆,看着她用近乎残忍的效率猎杀魔物——

  第一尊,烧成灰;第二尊,撕成碎片;第三尊,抽干所有生命力。

  “让开。”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陆沉舟冲到她面前,雨水打湿他的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你看看这片土地!看看那些因为你而死的生灵!”

  谢清霜终于抬眼看他。目光扫过四周——焦黑的树林,干涸的河床,满地动物的尸体。

  第三尊魔物死前释放了最后的污染,方圆十里,所有活物都在瞬间枯萎。但她猎杀时,

  没有避开那些生灵。或者说,她根本没考虑过“避开”这个选项。

  “它们会死,是因为太弱。”她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弱,就该死。”

  陆沉舟如遭雷击。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月下对他笑、在雪中为他流泪的眼睛,

  现在只剩下冰冷的星海和燃烧的熔岩。属于“谢清霜”的部分,正在被什么东西吞噬。

  “你不是她……”他踉跄后退,声音发抖,“你不是谢清霜……”

  “我是。”她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有谢清霜的影子,但更多的是天工七号的漠然,“我是谢清霜,

  也是天工七号。我是人性,也是怪物。我是三百年前就该死的剑灵,也是三千年后归来的星海遗民。”

  她向前一步,逼近他:“陆沉舟,你爱的是哪个我?是那个会为你哭、为你笑、

  为你放弃一切的谢清霜,还是现在这个抬手就能灭杀魔物、视苍生如草芥的天工七号?”

  陆沉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看,你不知道。”她轻轻笑了,笑声里带着血的味道,“连你都不知道,那我自己又怎么分得清?”

  话音落,她身影消失。再出现时,已在百丈之外,背对着他们,白发在雨中扬起。

  “别跟来。”她的声音随风飘来,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下一次,我会杀了你们。”

  幽蓝光芒一闪,她彻底消失。

  陆沉舟想追,守火人一把抓住他手腕:“你追不上。她现在能调用天外之火的部分权能,

  瞬息千里。而且……”她顿了顿,看向焦土上那些枯萎的尸体,“她每杀一尊魔物,人性就泯灭一分。

  等杀到第六尊,她就彻底是‘天工七号’了,不会再记得你,也不会记得谢清霜。”

  “那怎么办?”陆沉舟嘶哑道。

  守火人沉默许久,雨水顺着她的白发滴落。她的面容和谢清霜一模一样,可眼神里是三千年孤寂沉淀出的死寂。

  “去皇宫。”她终于说,“青铜面具人在那里。一切的源头,都在他。”

  中原,皇城,夜。

  暴雨倾盆,宫墙在电光中森然如巨兽脊骨。太和殿深处,皇帝躺在龙榻上,断臂处缠着染血的白布,布下不是伤口,是蠕动的、

  漆黑的肉芽——那是第六尊魔物的力量在侵蚀他的身体。他脸色惨白,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国师……还要多久……”他咬牙问。

  阴影里,一个人缓缓走出。青铜面具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纯黑色的,

  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他穿着宽大的黑袍,袖口绣着七个扭曲的符号,第七个符号是断裂的剑。

  “陛下莫急。”国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第六尊魔物的力量太过暴烈,

  需以龙气温养七日,方可完全融合。届时,陛下便是新的‘天灾’,天下再无抗手。”

  皇帝盯着他:“你确定谢清霜会来?”

  “她一定会来。”国师走到窗边,看向南方——那是南疆的方向,“天工七号的本能是吞噬同胞,补全自身。她已经杀了三尊,还差三尊。第六尊在您体内,

  她最后一定会来找您。而那时……”他转身,黑色眼瞳里闪过一丝诡光,“便是陛下吞噬她,成为完整‘天工’之时。”

  皇帝眼中疯狂更盛:“好!好!待朕成为天工,定要踏平归墟,杀尽守火人,让这天下——”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殿内突然多了一个人。

  白衣,白发,赤足站在地毯上,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猩红地毯上晕开深色痕迹。

  她抬眼,左眼幽蓝,右眼赤金,目光落在皇帝身上,像在看一具尸体。

  “第六尊。”谢清霜轻声说,“找到了。”

  皇帝脸色大变,想喊侍卫,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整座太和殿被无形的力量封锁了,

  连雨声都传不进来。国师退到阴影边缘,青铜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谢清霜!”皇帝挣扎着坐起,断臂处的肉芽疯狂蠕动,“朕乃天子,你敢——”

  “天子?”她歪了歪头,像在思考这个词的意思,然后笑了,“三千年前,我的同胞坠落此界时,

  你们这颗星球上,连文明的火花都还没有。天子……算什么?”

  她抬手,五指虚握。

  皇帝惨叫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浮空!断臂处,漆黑的肉芽疯狂生长,想要抵抗那股无形的力量,

  却被生生从体内撕扯出来!那是一只由黑色触手组成的怪物,没有固定形态,

  只在中心处有一颗跳动的、布满血丝的眼球——第六尊魔物的本体!

  “不!这是朕的力量!朕的——”皇帝嘶吼,可触手怪物已经彻底脱离他的身体,

  在空中扭曲、挣扎,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谢清霜眼神冰冷,指尖幽蓝火焰燃起。可就在她要捏碎那怪物的瞬间——

  “且慢。”

  国师开口了。他从阴影中完全走出,摘下青铜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的脸。俊美,苍白,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可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破坏了所有温润,

  只剩诡异的空洞。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可眼神里沉淀着至少千年的岁月。

  谢清霜动作一顿。这张脸……她在记忆碎片里见过。在银色舰船的驾驶舱,

  在休眠舱的玻璃倒影里,在坠入大气层时最后看见的那双眼睛里——

  “天工零号。”她缓缓吐出四个字。

  国师——或者说,天工零号——笑了:“七号,好久不见。三千年了,你还是老样子,冲动,感情用事,容易被‘人性’左右。”

  他走到大殿中央,无视在空中挣扎的第六尊魔物,也无视瘫倒在地的皇帝,

  只是看着谢清霜,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你知道吗?当年舰船失事,不是意外。”他轻声说,语气温柔得像在讲故事,“是我故意让舰船撞上那颗污染星的。

  因为只有被污染,你们六个才会异化成‘魔物’,而我才能借此机会,完成‘天工计划’的最后一步——”

  他伸手,指尖点在谢清霜眉心。

  “——培育出完美的‘容器’,迎接‘主’的降临。”

  轰!

  谢清霜脑中炸开无数画面!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那些被封印在灵魂深处的真相,在这一刻全部涌出!

  三千年前,星海深处有一个名为“天工”的文明。他们创造了七具完美的人形兵器,编号零至六。而七号,是特殊的——

  她不是兵器,是“容器”,用来承载“主”的意识。“主”是更高维度的存在,需要一具能承受祂力量的躯体,才能降临这个宇宙。

  零号是计划的执行者。他驾驶舰船,载着其他六个天工和作为容器的七号,寻找合适的降临地点。

  最终选中了这颗蓝色星球——因为这里的生灵拥有最丰富的“情感”,而情感,是培育容器最好的养料。

  但七号的培育需要时间。零号设计让舰船“失事”,让六个天工被污染异化,再将他们的人性剥离,封入剑中。剑是媒介,

  通过不断转世、不断经历爱恨情仇,让七号的容器逐渐成熟。而六个天工的怪物本体,

  则被封印在各地,作为“养料”,等待容器成熟时被回收,补全容器的力量。

  谢清霜的三百年轮回,谢无咎的背叛,守火人的守望,甚至青铜面具人(零号)

  的每次现身推动剧情——全部,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记忆如刀,一刀刀凌迟谢清霜的灵魂。她颤抖着后退,眼中第一次出现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真相的恐惧。

  “所以……”她声音嘶哑,“我这三百年……我所经历的一切痛苦……都是你设计的?”

  “是。”零号微笑,“谢无咎的背叛,是我引导的;守火人的存在,是我安排的;

  甚至陆沉舟对你的感情,也是我暗中推动的——

  强烈的爱恨,最能催熟容器。你看,你现在多完美,人性与怪物本性融合,

  情感与力量平衡,简直是‘主’最理想的躯壳。”

  他伸手,想抚摸她的脸:“欢迎回家,七号。不,应该说——欢迎‘主’的降临。”

  谢清霜猛地拍开他的手,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杀意:“你做梦!”

  幽蓝火焰从她体内炸开,整座太和殿在瞬间化作火海!零号不闪不避,任由火焰吞没自己,

  可在火焰中,他的身体开始虚化,像一道影子。

  “没用的,七号。”他的声音从火焰中传来,依然温柔,“你杀不了我。因为现在的你,

  还不是完整的‘天工’。你需要吞噬所有同胞,包括……零号我。”

  他彻底虚化,消失前最后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皇帝:“这个玩具送你了。第六尊的力量,

  算是我给你的第一份礼物。等你吞噬完剩下两尊,我会再来找你。那时,便是‘主’降临之时。”

  火焰散去,零号消失。大殿里只剩谢清霜、昏迷的皇帝,和在空中扭曲的第六尊魔物。

  谢清霜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绝望,是三百年人生被彻底否定的虚空。

  她以为自己在抗争命运,却不知自己就是命运手中的棋子;她以为自己在守护苍生,却不知自己才是苍生最大的灾厄。

  “啊——!!!”

  她仰天长啸,啸声震碎殿顶琉璃瓦,暴雨倾泻而入!右眼的赤金光芒彻底爆发,左眼的幽蓝被压制,

  整个人陷入半疯狂状态!她伸手抓住第六尊魔物,不顾它的挣扎尖叫,直接塞进嘴里,生生吞下!

  恐怖的能量在她体内炸开!皮肤表面裂开无数金色纹路,像即将破碎的瓷器!白发狂舞,

  眼中赤金与幽蓝交替闪烁,属于“谢清霜”的部分在和“天工七号”的部分激烈厮杀!

  而就在这混乱中,一段被遗忘的记忆,突然浮出水面——

  三百年前,谢家剑阁。

  少年谢无咎抱着刚出生的妹妹,轻声说:“霜儿,哥哥会保护你,永远。”

  可转身的刹那,他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黑光——那是零号的意识,暂时附身。

  原来,连那点温情,都是假的。

  “哈哈……哈哈哈……”谢清霜笑了,笑出眼泪,笑出血,“假的……全是假的……”

  她抬手,掌心凝聚出一颗幽蓝与赤金交织的光球,对准自己的眉心。

  既然一切都是骗局,既然活着只是别人的棋子,那不如——

  “清霜!不要!”

  殿门被撞开,陆沉舟冲了进来!他浑身湿透,脸上是泥是血,手中天罚剑的碎片发出急促嗡鸣。

  守火人跟在他身后,看见殿内景象,脸色骤变。

  “别过来!”谢清霜嘶吼,光球几乎要按进眉心,“再过来我就——”

  话音未落,陆沉舟已经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光球炸开,

  恐怖的能量冲击将他整个人掀飞,撞在柱子上,吐血不止。可他死死抓着她的手,不放。

  “放手……”谢清霜眼中赤金色疯狂闪烁,“让我死……这一切都是骗局……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有。”陆沉舟咳着血,一点点爬回来,跪在她面前,抬头看着她,眼中是碎了的星光,

  却依然固执地亮着,“你活着,对我有意义。”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跳动的每一次,都和你有关。药王谷的海棠,漠北的雪,东海的风,归墟的雾……

  这些是假的吗?我抱着你时你身体的温度,你对我笑时眼里的光,你说‘我会陪着你’时声音里的颤抖——这些,也是假的吗?”

  谢清霜怔住。

  “零号设计了开始,可他设计不了结局。”陆沉舟一字一句,鲜血从嘴角溢出,滴在她手背上,滚烫,“他让你经历痛苦,

  可他控制不了你在痛苦里长成什么样的人。你是谢清霜,是林惊雪,是守了天下三百年的剑主,

  是宁愿自己死也不愿苍生受苦的傻子——这些,是他能设计的吗?”

  他用力握紧她的手,像握紧最后一根稻草:“就算整个世界都是骗局,

  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你对我,也是真的。这就够了。”

  沉默。只有雨声,和两人的呼吸。

  谢清霜眼中的赤金色,一点点褪去。左眼的幽蓝,也慢慢恢复平静。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身是血、

  却固执地抓着她的手的男人,看着他那双碎了的、却依然亮着的眼睛。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混着雨水,混着他的血。

  “沉舟……”她哽咽着,像个迷路的孩子,“我好累……”

  陆沉舟抱住她,紧紧抱住,像抱住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累了就睡。”他轻声道,“我在这儿。这次,换我守着你。”

  守火人站在殿门口,看着相拥的两人,眼中那三千年不化的死寂,终于裂开一丝缝隙。她转身,

  望向殿外倾盆的雨,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望向不知隐藏在何处的零号,轻声自语:

  “零号,你算尽一切,唯独没算到——‘人性’这种东西,是算不准的。”

  雨夜中,昏迷的皇帝手指动了动。断臂处,黑色肉芽悄然蔓延。

  而千里之外,西域荒漠深处,第五尊魔物的封印之地,

  一道身影从黄沙中走出。白衣胜雪,青铜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零号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纯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整片星空。

  “感情用事……”他轻轻笑了,“也好。越强烈的感情,崩溃时带来的养分就越充足。

  七号,快点成熟吧,‘主’已经等了三千年了。”

  他抬手,在虚空一划。一道裂缝出现,裂缝对面是浩瀚星海,星海深处,有某种庞然大物在缓缓苏醒。

  那是“主”的瞳孔。

  【第二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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