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日常

　　自那以后，日子一点点变了模样，我心里总是又惊又乱。

　　不是不好，只是太不习惯。

　　他开始天天准时回家。从前一周能见上三四次已是难得，有时一连五六天，我都碰不到他的人影。我清晨醒来，他早已出门；我深夜睡去，他还未归来。偶尔在餐桌旁遇见，也只是淡淡点头，互问一句吃了没，寥寥数语后便各自走开，疏离得像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第一天傍晚六点二十分，院子里传来了汽车引擎声。我正在客厅看书，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钟，这个时间，比往常早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低下头继续翻书，假装没有听见。

　　门被推开，他走了进来，熟练地换鞋、放包，而后停在客厅门口。

　　我抬眼看向他。

　　他就站在那里，望着我，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良久，他轻声道：“我回来了。”

　　“嗯。”

　　他站了几秒，便转身上了楼。

　　晚饭时，他坐在我对面，阿姨特意做了四菜一汤，比平日丰盛了许多。他忽然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的碗里。

　　我当场愣住。

　　结婚三年，他从未给我夹过一次菜。

　　我抬头看他，他却已经低头继续吃饭，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望着碗里那块肥瘦相间、炖得软烂的红烧肉，轻轻夹起，慢慢吃了下去。

　　他看了我一眼，又夹了些青菜放进我碗里：“多吃点蔬菜。”

　　“好。”

　　那顿饭吃得格外慢，我们你一口我一口，偶尔目光相撞，又会默契地轻轻移开，气氛安静却不尴尬。

　　饭后，他去了书房。九点多钟，他从书房出来，在楼梯口顿住脚步，轻声叮嘱：“早点休息。”

　　“好。”

　　他上楼后，我坐在客厅里，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怔怔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二天，依旧是六点二十分，院子里的汽车声准时响起。

　　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

　　我渐渐习惯了这个时刻，每到六点二十分，便会不自觉放下书，望向门口。门开，他走进来，打招呼，上楼。他眼底曾经的冷淡，像是冰封的河水，一点点化开，多了几分温柔。

　　“我回来了。”

　　“嗯。”

　　而后七点准时下楼吃饭，规律得让人安心。

　　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他：“你最近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他微微一怔，轻声回答：“公司最近没太多事。”

　　我看着他，没有再多问。

　　他是陆氏的继承人，日程永远排得满满当当，怎么可能无事可做。我心里清楚，却没有拆穿，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哦。”

　　那天夜里躺在床上，我一遍遍回想这几天的点点滴滴。

　　他准时回家，为我夹菜，关心我的饮食，叮嘱我早睡。

　　这些在旁人眼里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于我而言，却陌生又珍贵。

　　三年了，他从未这样待过我。

　　是因为认出了我是婉婉吗？是心怀愧疚，还是真的动了心？

　　我想不明白。

　　但我清晰地感觉到，心里那根紧绷了很久的弦，正在一点点松弛、变软。

　　周末的清晨，我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

　　像是有人在挖土，声音断断续续。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看，心猛地一动。

　　时衍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铁锹，弯腰挖坑。旁边放着几棵小树苗，根部裹着草绳，叶片青翠欲滴。

　　我站在窗前看了许久。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T恤，袖子卷到肩头，露出的手臂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额头上满是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却丝毫不在意，一锹一锹用力地挖着土，认真又专注。

　　阿姨站在一旁，轻声指点着：“先生，坑再挖深一点才好……对，就是这样。”

　　他停下动作，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又继续埋头干活。

　　我看了很久，轻轻下楼，走到了院子里。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着眼看向我：“怎么出来了？”

　　“出来看看。”

　　他点了点头，继续挖坑。

　　我走到树苗旁，一眼便认了出来，是桂花树，和我窗台上养的那盆一模一样。

　　“怎么突然种这么多？”我轻声问。

　　他头也没抬，语气自然：“你不是喜欢吗？”

　　我微微一怔。

　　“上次看你把窗台那盆养得很好，开了花，满屋子都是香味。”他低声说道，“我想多种几棵，等明年秋天，整个院子都会是香的。”

　　他始终没有抬头，可我分明看见，他的耳尖悄悄红了。

　　我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种好一棵，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拿起另一棵放进坑里，慢慢填土。我走过去，轻轻蹲下身，帮他扶住树苗。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填土的动作，卡了一瞬。

　　我们一起，把五棵桂花树苗全都种好了。他浇水，我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夕阳慢慢西沉，将整个院子染成暖金色。几棵小小的桂树立在晚风里，叶片轻轻摇晃，透着生机。

　　他直起身，望着那些树苗，轻声说：“好了。”

　　而后转头看向我，眼底带着浅浅的期待：“明年秋天，你就能看到满院桂香了。”

　　明年秋天。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自然，仿佛早已笃定，我们会一起等到那个时候。

　　仿佛我真的能平平安安，等到明年秋天。

　　我望着他温柔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好。”

　　他笑了，笑意很淡，却格外真切。

　　他伸出手，将我从地上拉起来。

　　他的手掌很暖，带着干活磨出来的薄茧。

　　“进屋吧，该吃饭了。”

　　“嗯。”

　　我们并肩往屋里走，脚步缓慢。

　　走到门口时，我轻声叫住他：“时衍。”

　　他回头看我。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而后轻声说：“不用谢。”

　　夕阳穿过枝叶，洒下细碎的金辉，落在我们两人身上。那一刻，我们彼此都没有说话。